夜。
户部尚书钱谦益家中。
钱谦益、柳如是、钱孙爱,三人正在吃饭。
明年为隆武十一年,乃春闱之年。钱谦益特意让钱孙爱回到家中,用以备考。
辽东有人替钱孙爱参军,如此,也不算违制。
钱谦益脸色铁青,一家之主尚且如此,其余两人自然不敢多言。
饭菜很丰盛,但气氛却很沉闷。
钱孙爱吃完了饭,几次欲言,却又止住。
最终,还是没有按捺住。
“爹,吃过饭,我约了朋友,夜里可能晚回来一会。”
正在吃饭的钱谦益,啪的将筷子摔撂在桌上。
“我写信让你回家,是为了让你安心读书。”
“诲尔谆谆,听我藐藐,整天心猿意马,你想干什么?”
“这个月你拢共读了没三天的书,你是不是不想读书了!”
钱孙爱一听,找茬都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爹,今天五月初二,明天才是初三。”
“算上今日,这个月一共才过去两天,儿子就算是再拼命读书,也读不够三天呐。”
在朝堂上被人顶撞,回到家里还被人顶撞,钱谦益顿时怒火中烧。
“犟嘴!”
被送到辽地,钱孙爱本就一肚子火。
听到这话,钱孙爱又开始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七十多了,人到七十古来稀,再忍忍吧。
“那儿子不去就是了。”
说完,钱孙爱就自顾自的离去了。
“逆子!逆子!”钱谦益更气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柳如是忙地打圆场,“老爷,少爷他还年轻。”
“再说了,您在朝堂上遇到什么事,少爷他好不容易回家来,您就别带到家里来了。”
钱谦益叹了一口气,“我在朝堂上不顺心,回到家里又有这么一个逆子。”
“你说他找谁不好,非和马士英的儿子一块玩。上梁不正下梁歪,就马士英那样,能教出什么好儿子来。”
“我跟你说,在朝堂上,那个马士英和张捷,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就给我出了难题。”
“今后官员的俸禄,竟然要如数发放!而且,一年还要发十三个月的俸禄。”
“好名声他们俩落了,为难却让我担着。”
柳如是宽慰道:“老爷,这京官能有多少?”
钱谦益:“文官武官加一块,京官多了去了。”
“尤其是武官,京卫里大大小小世袭的军官,这是大明朝的基石,更不容马虎。”
“老爷,卫所武官的俸禄属于军饷,应该让枢密院发放啊。”
钱谦益:“枢密院没钱,最后不还是得让户部堵窟窿。”
“我现在就在想,将文武官员的俸禄,全都改了银币。”
“当官的都用银币了,百姓自然也得跟着用。如此一来,也能尽快落实朝廷的钱币国策。”
柳如是很会提供情绪价值,“这个办法好啊。”
“百姓多是盲从之人,只要官员用了银币,他们自然也会跟着用。”
钱谦益问:“你也觉得这个办法好吧?”
“可现在银行司,不归我管了。杨鸿是银行尚书,手握关防。”
“户部的大印虽是在我的手里,但银行司的事我是不便插手的。”
“今日在武英殿议事,圣上直接将市舶司从户部抽走了,改设市舶寺。”
“户部的摊子铺的太大,我估计,将来银行司也会从户部抽走。”
“市舶司的事,我熬心费力,好不容易等到瓜熟蒂落,结果却落到了别人的嘴里。银行司的事,我不能再这么上心,不然,又要重蹈市舶司那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覆辙。”
“银行司的事,就交给杨鸿去办。我呢,还是将精力放在户部本来职权上。”
“福建清查田亩,很快就要出结果。届时,我会上疏,请求清查南方其他省份的田亩。”
“夫人,你回趟常熟老家,把该处置的田产都处置干净,省得到时候让人抓住把柄。”
柳如是担心地说:“老爷,清查田亩可是容易得罪人。”
钱谦益满不在乎,“我都七十多了,还在乎那些?”
“我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十年,离内阁那把椅子,一线之隔。”
“拼一拼,说不定还能摸得到。要是不拼,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这一辈子,就想当官。都爬到这个位置,不搏一搏进内阁,实在心有不甘。”
柳如是当然是支持钱谦益的。
若是钱谦益真的进了内阁,那就是阁老。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自己的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老爷放心,明日我就回常熟老家。”
“有夫人处置,我放心……”
“老爷。”这时,管家走了进来。
“什么事?”
“老爷,户部来人了,请老爷您回部,有要紧的事。”
钱谦益不悦,“这么晚了,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那管家:“说是安肃伯郑芝龙的那一千万两银子到了,数额太大,户部的人只能请老爷您这位掌印尚书亲自……”
“不用说了。”钱谦益当即起身。
“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如此大的国事,险些被你这个吞吞吐吐的家伙给耽误。”
那管家不敢反驳,“是是是,老爷您教训的是。小的这就让人去备轿。”
“备什么轿!国事要紧,如何能耽搁,驾马车。”
…………
户部,灯火通明。
听到一千万两银子的消息,钱谦益没敢耽搁,一路疾驰而来。
户部衙门大门前,马车停下,不用车夫垫凳,钱谦益径直下了马车。
有户部官员早就在此等候,“大司农。”
“那一千万两银子可都送来了?”
“回禀大司农,银子都送过来了,就是……”
钱谦益急不可耐地问:“就是什么呀就是?”
“就是,其他衙门也来人了。”
“其他衙门?”钱谦益这才注意到,门前平白多了许多军士。
他冲着一位着军官服饰的人问去:“你们是哪个衙门的兵?”
“我们是枢密院的兵。”
“枢密院?”钱谦益反应过来了,“这群家伙的鼻子还真灵啊。”
“银子没被他们抢走吧?”
户部那官员:“没有,旷侍郎正在应付呢。”
旷昭性子软,不一定能招架得住。钱谦益向院内疾步而去。
大堂。
枢密副使周亮工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
户部左侍郎旷昭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都这么晚了,周枢副怎么来了?”
钱谦益走进大堂。
周亮工礼貌性地拱手行礼。
“有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一千万两银子进了户部,闪烁的光芒,照得整个户部亮如白昼。”
“我这个人怕黑,寻着光就找来了。”
钱谦益坐到上位,摆出户部尚书的架子。
“周枢副任山东潍县知县时,会建奴攻城,周枢副披坚执锐,亲率军民守城。尸山血海,烽火连天,死人窝里斗不皱眉头的人,还会怕黑?”
周亮工:“真要是论起来,也不算怕黑,是怕穷。”
“枢密院穷的,连点灯的油都不敢蓄满。没人的地方,更是连灯都不点,就是为了省下点灯油钱。”
“没钱点灯,可不就得受黑。我是怕黑的毛病,就是受穷造成的。”
“忽见户部银光冲天,我这才特意来讨一味药引,用以治病。”
钱谦益故作糊涂,“枢密院的军医大学堂办的风风火火。”
“若说药引,枢密院自家就有,周枢副这一趟,怕是白跑了。”
周亮工:“我这是穷病。”
“能治穷病的药引,只有户部才有。而且,户部今日才进了一大批药引。”
“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钱尚书,你不能见死不救吧?”
钱谦益还是那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样子,“我不信佛。”
周亮工接言:“我也不信佛。”
“我这个人吧,除了财神爷,别的什么神仙也不信。”
“这天上的财神爷在哪,我不知道。但这人间的财神爷,”周亮工指向钱谦益,“就在这。”
钱谦益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话也不能这么说。”
“咳咳。”户部左侍郎旷昭轻轻咳嗽两声。
钱谦益这人吃捧,旷昭是生怕钱谦益被对方的语言贿赂所诱惑。
别的事,钱谦益容易受语言的贿赂,但一提起钱,钱谦益格外的清醒。
“周枢副,你说这些都没有用。这一千万两银子虽说是进了户部不假,但这钱是朝廷的,谁也不能擅自做主。”
见对方态度坚决,周亮工也不再绕圈子。
“是这样,大同元城伯来了消息,需要再增加五十万两的军需。”
钱谦益蹙眉,“不是刚追加了一百万两的军需,怎么又要追加五十万两的军需?”
周亮工:“我大明的军队,多少年没有进入过漠北了。”
“元城伯派人先行到漠北探了探路,荒漠之态一言难尽。沿途的消耗,也比预计中要大。”
“为确保大军行进,元城伯这才提出,增加五十万两的军需,以备万全。”
“大司农也知道,建奴残部躲到漠北苟延残喘。就漠北那地方,养不住人。这一战过去,定能消此大患。”
“此战,是陛下钦定的,可不敢耽搁。”
钱谦益也知道这一仗的重要性,何况还是皇帝多次过问的战事。
“五十万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需请圣谕,户部方才能拨付。”
周亮工要的就是这句话。
以往没钱,枢密院就算是请求拨付钱款,皇帝也会多方考虑,不会一口答应。
如今有了钱,皇帝绝对不会小气。
“明日枢密院就去请旨,届时,钱尚书切不可推辞。”
钱谦益:“户部自当是遵从圣意行事,岂会推辞。”
“那就不打扰了。”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周亮工不再逗留。
“大司农,少司农,告辞。”
旷昭对着堂外喊:“来人,送一送周枢副。”
“不必。”
见人走远,钱谦益冷哼一声。
“枢密院这群家伙,鼻子比狗还灵。”
“户部刚进了点银子,这就找上门来了。”
旷昭苦笑一声,“大司农,鼻子灵的,不止枢密院一家。”
“什么意思?”钱谦益向堂外看去,工部左侍郎程世昌正笑盈盈的走来。
“大司农,少司农,二位都在呢。”
钱谦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若是说不在,程侍郎信吗?”
我尊你为大司农,你管我叫程侍郎。
不欢迎三个字,已经直直地甩在了程世昌脸上。
程世昌也是不恼,毕竟自己是来要钱的。
张嘴求人,自然是要矮人三分。
“钱尚书,上个月议事的时候,陛下可是说了,等安肃伯那一千万两白银运抵,就从中调拨一百万两给工部,修缮京师。”
“陛下可是一再强调,朝廷要搬回京师。这工期,不能再拖了。”
钱谦益:“工部这花钱花的也太快了。”
“隔三岔五就来要钱,隔三岔五就来要钱。可修缮京师,也是大事,确实不能耽搁。”
“这一百万两白银,的确是上个月议事时,陛下定下的。待制成银币后,再行交付给工部。”
“那就多谢大司农了。”
达到目的的程世昌,又将称谓改回了大司农。
“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旷昭依旧冲着堂外喊:“来人,送一送程侍郎。”
待人走后,旷昭对着钱谦益说:“大司农,这才来了两个衙门,一千万两银子,就去了一百五十万两。”
“这要是再来几个衙门,狼多肉少,怕是不够分呐。”
钱谦益:“都是为了国事,都互相体谅些吧。”
旷昭一愣,你钱谦益的觉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了?
“淑侯,先把这一千万两银子清点入库。就算是真要对外拨付,那得也等到这一千万两银子全都制成银币。”
“下官明白。”
钱谦益坐到自己的位置,本欲查看各地的田亩数据,以便于福建清查田亩结束后,上奏请求清查他省的田亩。
可他倏的瞥见桌上的报纸,上有‘评水浒传’的字样。
钱谦益来了兴趣,他拿起报纸翻阅,越看越觉得惊奇。
直到看到最后的作者名字——金圣叹。
江南的才俊十之八九钱谦益都有所耳闻,但这个人,他属实是没有印象。
“来人。”
“在。”有官员应声走进。
“这报纸是今天的吧?”
“回禀大司农,这报纸就是今天礼部宣传司刊印的。”
“这报纸上的‘评水浒’,真是不错。但这个金圣叹是何许人也,从来没听说过。”
“大司农,这金圣叹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后来自己改名人瑞,意为人间祥瑞。表字,也改为了圣叹。”
钱谦益更觉惊奇,“圣叹,圣人的叹息?”
户部那官员:“没错。”
“这个金圣叹自己解释说:颜渊赞叹孔子叫叹圣,孔子赞叹曾点叫圣叹。故此,他才取表字为圣叹。”
钱谦益:“人间祥瑞,圣叹。这家伙,口气不小啊。”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大司农,这金圣叹第一天在报纸上刊登文章时,他自己就是这么解释的。”
钱谦益看了看手上的报纸,“你的意思是,这个金圣叹不是第一次在报纸上刊登文章了?”
“是,这个金圣叹的文章,在报纸上得有半个月了吧。说是宣传司那边特意花高价请他来执笔的。”
钱谦益身为户部尚书,朝堂的消息,该知道的他都知道。
报纸上刊登这些消息文章,钱谦益就没怎么细看过。
京中的各个衙门为了支持礼部宣传司的报纸事业,都订阅了报纸。
钱谦益虽然不怎么看报纸,但他的桌上总是摆着最新刊印的报纸。
报纸是皇帝力主推行的,钱谦益就算是装,也要装出一副支持的姿态。
反正订阅报纸的钱是户部出,又不是钱谦益出。
花公家的钱表私人的忠心,何乐而不为。
钱谦益再次将目光投向报纸上那篇‘评水浒’的文章。
“就这份鞭辟入里的点评,金圣叹确实有大才。宣传司这份钱,没有白花。”
“等礼部宣传司再报上来预算的时候,把他们的预算往下压一压。”
“宣传司那帮人,哪个不是苦读诗书之人。他们愿意花钱请人写文章,那是他们无能。这份钱,要出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挤出来,户部没必要为他们的无能擦屁股。”
那官员:“下官明白。”
“还有,你把这个金圣叹在报纸上刊登的文章,都给我找来。”
“这家伙的文笔,跟阮大铖是两回事。我看要不了多久,阮大铖的风头就得被这家伙压下去。”
那官员提醒道:“大司农,您忘了?上个月,阮大铖不是已经因病致仕了。”
“对对对。”钱谦益想起来了。
“说起来,阮大铖这家伙比我还要小几岁。可惜,这家伙身子骨不行。”
“马士英这么拼命的帮他,这家伙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有时候,这身体康健,也是一种本钱。”
“阮大铖是个官迷,因病致仕,心里肯定憋着气,估计这会他正用大嘴巴啪啪地抽自己脸呢。”
“你们年轻人,可得保重身体。要不然等老了,准得后悔。”
“多谢大司农教诲,那下官这就去把报纸给您拿来。”
“去吧。”
“大司农,大司农。”又有一官员急匆匆的跑进。
大晚上的,钱谦益最害怕的就是遇到有人慌张。
“出了什么事?”
“大司农,苏州传来消息,有人拿着宝钞去兑换银币。”
钱谦益听懵了,“宝钞兑换银币?”
“是啊,他们说宝钞也是朝廷推行的,就是朝廷印的钱,就应该给他们兑换银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