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皇帝正在召开会议。
“这都五月了,银币推行的如何了?”
银行尚书杨鸿回:“启禀陛下,朝中勋戚、官员,皆是支持朝廷币制国策,都派了人前往银行兑换银币。”
“只是,民间似乎是还并未认识到银行的益处,百姓兑换银币,可能还需时间。”
“此外,银行司还需要增加一些人手。”
朱慈烺问:“人手?怎么讲?”
“启禀陛下,银行初设时,便只设了一位主事。如今顺天、应天、苏州、松江、扬州、徽州、杭州都开设了银行。”
“顺天、应天两地的银行是由户部银行司直管,苏州、松江、扬州、徽州、杭州五地的银行的负责官员,是银行司从户部其他清吏司借调来的主事。”
“户部本就事务繁多,如今已是五月,不久就要征收夏税,户部其他清吏司借调来的人手,也要陆续回归本司做事。”
“如此一来,银行司人手不足,而币制国策却还需时间、人手去落实。”
“杨尚书此言差矣。”吏部尚书张捷上前。
“陛下,户部的官员人数,怕是比其他五部加起来还要多。”
“若是再为银行司增加人手,那就未免太过冗余。”
杨鸿反驳:“张尚书此言差矣。”
“户部的人手确实是多了一些,但户部负责事务也是六部中最多的。”
“币制,是国策。若是能推行银币,流通民间,于国于民皆有裨益。”
张捷:“杨尚书说的在理。”
“可现有官员的俸禄,户部尚且时有拖欠。若是再增加官员人数,那俸禄,户部不是更得拖欠。”
钱谦益忍不住站了出来:“张尚书,你这就是诳语了。”
“去年的俸禄,户部可是没有拖欠。去年腊月二十三,户部可是将一年的俸禄全都结清了。”
张捷冷冷道:“钱尚书,你还真好意思说。”
“去年一年的俸禄,户部是一直拖到腊月二十三才结清。那之前呢?之前几个月可是没有发放,全靠官员自己想办法过日子。”
对方说的是实话,且关系到所有的京官,钱谦益不敢说硬话。
“户部,也有户部的难处。”
“朝廷处处用钱,可朝廷的赋税就这么多。去年腊月十五,日本的白银一运到,户部验收过后,连库都没入,计算裁剪过后,当即就为百官结算了俸禄。”
“腊月二十三,离过年还有段时间,足够官员购置年货。”
张捷:“腊月二十三,年关了,大家都买东西,什么东西都涨价。”
“再说了,南京的物价本来就高于其他地域……”
钱谦益反问:“南京物价高怎么了?”
“海瑞也在南京任过职,他是如何生活的?”
“朝廷可不止有俸禄这一项,还有柴薪银,还有其他的皂隶银。”
上班就是为了工资,朱慈烺深知这一点。
要想让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草。
“既然说到了俸禄,那不妨就仔细地议一议。”
“钱尚书,你掌户部,那你就说一说吧。”
钱谦益行礼,“陛下,太祖开国时,朝廷少银,万事以实物为准。”
“洪武四年初定岁米,正一品九百石,从一品七百五十石,正二品六百石,从二品五百石,正三品四百石,从三品三百石,正四品二百七十石,从四品二百四十石,正五品一百八十石,从五品一百六十石,正六品一百石,从六品九十石,正七品八十石,从七品七十五石,正八品七十石,从八品六十石,正九品六十石,从九品五十石。”
“洪武十三年增加岁米,正一品一千石,并此钞三百贯。从一品九百石,并此钞三百贯。正二品八百石,并赐钞……”
朱慈烺打断:“再精简些。”
“臣遵旨。”钱谦益说:“洪武二十五年再次增加官员岁米,并为此后沿用。”
“但这仅仅只是账面上的岁米,实际发放时,往往又分为本色俸、本色折银、折色俸、折色折银等。”
“宝钞折算,又随时间变化而不断变化,到后来宝钞就为人所舍弃。”
“此外,朝廷据官员品级会为其配备不同数量的皂隶,跟随协助办事。”
“皂隶若不愿当差,可上交一笔钱免去差役。宣德时,宣宗定下规制,不愿当差的皂隶可交银钱代替。而这笔银钱,就归为了皂隶所属的官员所有。也就是常说的柴薪银,也算是朝廷为官员增加的俸禄。”
“很多时候,皂隶银要高于官员的俸禄。”
“当然,柴薪银虽代指皂隶银,但有时柴薪银并非就是全部的皂隶银。”
“以太常寺为例,隆、万时,正三品的太常寺卿,俸给银约为九十七两,皂隶银约为一百九十两,合计二百八十七两。”
“崇祯时,正三品的太常寺卿,俸给银约为九十三两,皂隶银约为一百二十两,合计二百一十三两。”
“因隆万时银贱,崇祯时银贵,故而折银数有所不同。”
朱慈烺说:“太常寺卿是正三品的高官,可大明朝正三品的高官能有多少?”
钱谦益回:“陛下说的是。”
“还是以太常寺为例,太常寺从九品的序班,俸给银约为二十七两,皂隶银约为二十四两,合计五十一两。”
朱慈烺:“中枢的说完了,地方的呢?”
钱谦益刚想要回答,却又听皇帝言:
“不要一个一个的说了,就以县衙里未入流的典史为例。”
钱谦益:“按我大明官制,典史位列从九品下,未入流,为首领官。”
“未入流的典史,一年俸给银约为十二两,皂隶银约为六十四两,合计七十六两。”
朱慈烺:“中枢太常寺从九品的序班,一年的薪俸约为五十一两。地方未入流的典史,一年的薪俸约为六十四两。”
“精兵一员,一年的军饷不过才是十八两。”
“这么看来,我大明朝官员的俸禄,不算低。”
钱谦益身为户部尚书,当然是不希望多出钱的,立马回道:
“陛下,我大明朝官员的俸禄,本就不低。只是有些官员生活奢靡,挥霍无度,这才显得俸禄不够用。”
“也是这些人,整日的哭穷,埋怨朝廷发放的俸禄少,并借此行贪腐之事。”
“如海瑞这般清廉的官员,仅靠俸禄就能养活一家老小,且还陆续纳了几房妾室。”
吏部尚书张捷上前,“陛下,我大明官员的俸禄,虽不算低,但鲜有按时发放之事。”
朱慈烺:“户部。”
该不会是要按时发放俸禄吧,钱谦益心里隐隐感觉有点疼。
“今后官员的俸禄,务必按时发放。年底时,多发放一个月的俸禄让官员好好的过个年。”
一年发十三个月的俸禄,钱谦益的心更疼了。
“臣遵旨。”
马士英上前,“陛下,为保户部彻行陛下旨意,发放俸禄时,臣请先发放京中其他衙门的俸禄,最后发放户部官员的俸禄。”
“若是户部再有拖欠,反正户部的俸禄是最后发放,如此,别人便不好再有异议,也可彰显户部之诚。”
朱慈烺点点头,“那就依马阁老之见。户科。”
户科都给事中韩元勋应声上前,“臣在。”
“盯紧此事。”
“臣遵旨。”
“都察院。”
左都御史张伯鲸应声上前,“臣在。”
“同户科一同盯紧此事。”
“臣遵旨。”
朱慈烺:“俸禄的事就这么定下了,今后不再拖欠俸禄,且每年发放十三个月的俸禄。”
“张尚书,你掌吏部。俸禄上的事,百官心里有牢骚,你这位吏部尚书也有为难。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张捷:“陛下英明。”
“还是议回刚才的事。杨尚书。”
杨鸿上前,“臣在。”
“你想给银行司加人手?”
“回禀陛下,正是。”
“加多少人手?”
“苏州、松江、扬州、徽州、杭州,五处银行,最好是各加一位主事负责。”
朱慈烺没有犹豫,“五处银行,那就是五处主事。该加的就加。”
“吏部,给户部银行司再选任五位主事。”
张捷行礼,“臣遵旨。”
朱慈烺继续往下问事,“开海的事,计划于四月落定,户部那边推进的如何了?”
户部市舶侍郎张亮回答:“陛下,各地已向市舶司回文,开海之事,已按计划落定。”
“目前,各地市舶司、海防馆已按规制征收船税,稽查走私。”
朱慈烺:“巫山伯在福州查出有船暗藏玄机,行夹带走私之事。”
“陛下,户部接到消息后,已派专人前往福州彻查此事。福州市舶司的相关官吏,已按律惩处。户部并就此事行文各市舶司、海防馆,引以为戒。”
“既然要引以为戒,那不妨就让人印象再深刻些。”
听着皇帝的话,张亮愣了一下神,他不明白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户部市舶清吏司,从户部剥离出去,设市舶寺。”
钱谦益一听,有点不太情愿。
开海这件事,户部出了多大的力气。好不容易落实下来,你朱皇帝一句话就将市舶司从户部划出去了。
张亮倒是没有想那么多,皇帝发了话,那必然是无法变更。
他更为关心的是,户部市舶清吏司改市舶寺,自己这位户部市舶侍郎,应当何去何从。
朱慈烺看向吏部尚书张捷,“张尚书,这市舶寺当如何分设职官?”
张捷也没想到皇帝毫无征兆的就将户部市舶清吏司改为市舶寺,不过,作为吏部尚书,这点问题还难不倒他。
“启禀陛下,市舶寺可照太府寺例,设寺卿一人,从三品;少卿两人,从四品;寺丞两人,从五品。”
朱慈烺:“那就先议定这几位主官。张侍郎。”
张亮清楚,皇帝这是在安排自己的去向,“臣在。”
“你就以户部侍郎的官衔,兼任市舶寺寺卿。以后,就到市舶寺去坐衙。”
“臣遵旨。”
朱慈烺接着说:“户部原来的那个市舶司关防,废,另铸市舶寺关防。”
“原户部市舶清吏司官吏、缉私总团,皆划归市舶寺。”
“各地市舶司、海防馆,皆由市舶寺管理。”
“张侍郎,你这位户部侍郎兼市舶寺卿,会同吏部,将市舶寺的职官设置,写道奏疏呈上来。”
“臣遵旨。”
钱谦益的脸上沉得都能攥出水来。
市舶司没了,缉私总团没了,自己辛苦浇水施肥培育出的果实,就这么被别人摘走了。
朱慈烺察觉到了钱谦益的情绪,“钱尚书,你可是有什么意见?”
“没有。陛下英明,臣遵从陛下旨意。”
朱慈烺问:“那卿等可还有事要奏?”
张亮说:“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慈烺没有想到是张亮,“讲。”
“陛下,自开海后,太府寺也在组织船队出海。”
“民间的船队出海,都要缴纳船税,太府寺的船队出海,并不缴纳船税。不患寡而患不均。”
程源这就不乐意了,他站出来。
“张侍郎,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府寺是朝廷的衙门,太府寺的船队出海,那也是为国库创收。”
“都是为了朝廷做事,那怎么还能有这些掣肘之事?”
张亮则还是那句话,“不患寡而患不均。”
“民间船队出海需要交税,太府寺的船队出海不需要交税,民间对此,已有微词,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若是太府寺出海的船队如民间船队那般交税,定能平息舆论。”
“除此之外,若是太府寺出海的船队交税,那市舶寺也能知晓太府寺出海就究竟带了多少货物。若遇含混之处,也可作为旁证。”
说完,张亮就朝着皇帝行礼。
他清楚,自己最后说的话,一定能打动皇帝。
确实,朱慈烺被说动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那就均。”
“今后,太府寺出海的船队,照例交税。”
程源心里这个别扭,“陛下,此事……”
“此事无需再议,就这么定了。”
程源无奈,“臣遵旨。”
钱谦益心里比程源还别扭。
市舶司还在户部的时候,你张亮怎么不提让太府寺出海的船队交税?
如今市舶司刚一变成市舶寺,你张亮就提出让太府寺的船队交税。
你成心的是不是?
你小子恐怕是早就想叛变户部了吧!
“卿等可还有其他事要奏?”见无人说话啊,朱慈烺又道:“那就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臣退下,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凑到皇帝近前。
“皇爷,安肃伯就在殿外候旨,您看,是不是……”
“那就传安肃伯进殿。”
“奴婢遵旨。”韩赞周对着殿门处值守的宦官使了个眼色,接着便有人走出武英殿。
“安肃伯,陛下召您进殿。”
郑芝龙怀着一肚子的怨气走进武英殿。
“参见陛下。”郑芝龙行礼。
“安肃伯不必多礼。”
“谢陛下。”
郑芝龙久在福建任职,见皇帝的次数不多。
原本他觉得皇帝长得白白净净,挺好看的。
如今再一看,还是老话说的好,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
你朱皇帝就是一个二十一天孵不出的小鸡——坏蛋!
“安肃伯。”龙椅上有声音传出。
“臣在。”
“从一介海寇,到总兵,再到如今的世袭伯爵。君子豹变,安肃伯,你不容易呀。”
“臣蒙朝廷恩典,蒙先帝与陛下信任,方才有今日。”
“先帝信任你,委以总兵重任。朕也信任你,授以名爵重器。可安肃伯你,当真对得起这份信任吗?”
郑芝龙能怎么样,只能认罪。
他跪倒在地,“臣有罪。”
“走私的情事,你自己已经承认了,法司也已经查明。证据确凿,无有疑点。”
“仅是你主动上交的赃款,就有白银一千万两。如此大的数额,令人瞠目结舌。”
离开了福建,离开了自家的船队,郑芝龙什么都不是,只能一个劲的认罪。
“臣有罪。”
“一千万两白银的赃款,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在外面藏了金山银山。足见你走私之猖獗。”
郑芝龙一听,怎么还是这番话?
转念一想,明白了,还是在要钱。
“陛下,臣知罪孽深重,不敢轻言饶恕。臣只愿上交所得赃款,以赎臣罪,以解国难。”
“这一千万两白银的赃款,此番已随臣进京,就在臣的住处。”
“未得陛下旨意,臣不敢擅动。今日得见陛下天颜,只求陛下尽快派人将赃款押解,臣万死亦可瞑目。”
有了钱,那就好说了。
“自朕登基以来,安肃伯你是一路坎坷。”
郑芝龙一听,我可不是一路坎坷嘛。
但我这坎坷是怎么来的,你朱皇帝心里没数?
要是没有你朱皇帝,我哪来的这么多坎坷?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黄沙始见金。也正是这一路坎坷,才成就了安肃伯。”
“安肃伯镇戍海疆,绥靖地方,于国有功。虽有过失,但态度诚恳,主动弥补。有道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念在你往日的功勋,且有主动认错弥补之举,这次的事,就这么算了。若是再有下次,两罪并罚,绝不姑息。”
郑芝龙早就猜到了会是这种结果。
花了钱就是好使。
“臣谢陛下恩典。”
“南京右军都督府还缺一位佥书,安肃伯此番进京,就先到右军都督府任职吧。”
“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