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
劈里啪啦一阵鞭炮响,吸引着沿街百姓纷纷驻足。
百姓们看着一块红绸扯下,露出“应天银行”四个大字。
户部银行尚书杨鸿看着四周,蹙眉下令,“把官兵都撤走。”
一军官上前,“大司农,人多了容易乱子。钱大司农特意命卑职等人在此护卫。”
杨鸿:“百姓本就畏惧官府,再站着这么多官兵,百姓还敢凑过来吗!”
“把人都撤走,到里面待命。若是真有乱子,听到动静再出来也不迟。”
那军官:“那卑职稍微留几个人撑场面吧,万一真有人想要生事,也好有个震慑。”
杨鸿:“震慑百姓做什么?”
“朝廷没有做亏心事,不用弄做贼心虚这一套。把兵都撤到里面去。”
那军官只好领命,“是。”
“都听好了。”那军官开始下令,“从两旁空地撤走,不许扰乱百姓。”
“是。”
见官兵都撤走,百姓的心思也开始活动了起来,哪怕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他们也往前凑了凑。
杨鸿给银行司主事王夫之使了个眼色。
王夫之心领神会地上前,冲着百姓笑道:“诸位,诸位。这是朝廷新开的银行。”
银行?百姓不明所以。
有个书生见状,问道:“敢问老爷,银行这个衙门是管什么的?”
“银行只负责兑换银钱。”
“兑换银钱?”那书生想起了曾经那个似曾相识的行当。
“敢问老爷,这银行可是跟以前的钱铺、钱庄相似?”
王夫之:“这么说,也可以。”
“朝廷推出了新的钱币,诸位可以上前来看一看,这桌子上摆的,就是朝廷新制出的银币。”
说是让上前,但百姓谁也不敢上前。
倒是那书生很大胆。
大明朝厚待读书人,读书人议论朝政、抨击朝政那都是常有之事,连官府都畏惧书生议论。
只是上前观瞧银币,那书生自然不惧,何况官府主动提出的。
他走上前,拿起一枚银币观察。
“这图案甚是精美,表面也精细得多,不像是浇铸出来的。”
王夫之:“说的不错,这不是浇铸出来的,这是用机器压制出来的。”
“机器?”那书生听着这个词语有些陌生。
“学生见过西洋的银币,他们的银币都是打制而成,形制不一,团也多有偏移模糊。与我大明银币相比,高下立见。”
围观百姓一听,银币,顿时就熄去了一大半的兴趣。
有一老者说:“银币,那和咱们老百姓就没关系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了,用银子的时候两只手都数的过来。”
“我这是真的用不着银币。”
旁边有人也说了,“我们用的都是铜钱,用不着银币。”
王夫之当然了解这个情况,“朝廷切实考虑到了百姓的需求,也新制了铜钱。”
那老者问:“那朝廷制了那么些个铜钱,发给我们吗?”
王夫之尴尬的笑了笑,“这个,倒是还没有听说。”
那书生笑道:“老伯,你什么时候听说过这世上有人白发钱的。”
“谁的钱,不都是挣来的。”
那老者冷哼,“废话,我不知道钱都是挣来的?”
“朝廷弄的这么热闹,还放了炮,说到底,不还是和我们老百姓没有关系。”
那书生笑了笑,没有再理会那老者。
于书生看来,自己将来是要读书做官的,这老者没有见识,犯不着与他一般计较。
书生向着王夫之一拱手,“敢问这位老爷,今后朝廷收税,凡是折银的,是不是就全收银币了?”
王夫之点点头,“正是。”
“敢问老爷,这银币当是如何兑换?”
王夫之走向桌边,“这最大,是一两重的银币,需用一两银来兑换。”
“这最小的就是一钱重的银币,用一钱银子或是相应的铜钱来兑换。”
“总之,根据对应的银币重量用银或是用铜钱来兑换。”
那书生:“学生明白……”
“让开,让开。”有人自百姓中清出道路。
杨鸿顺着声音望去,却见安国公杜文焕带人赶来。
“安国公。”杨鸿上前见礼。其他官员跟着见礼。
“大司农。”杜文焕还礼。
“听闻朝廷为了方便百姓兑换银钱,特意开设银行。我听到消息后,就带人过来了。”
“来来来,把箱子抬上来。”
随着杜文焕下令,有随从抬过一个箱子。
杜文焕打开,露出里面的白银。
“这是白银五千两,用以兑换银币。”
这是给银行司捧场来了,杨鸿赶忙吩咐:“王主事,快为安国公兑换。”
“是。”王夫之上前,“请随我来。”
杨鸿客气地说:“不用清点了,直接兑换。”
“不可,不可。”杜文焕并未同意,对方是客气,但自己不能真的不客气。
杜文焕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了,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大司农,还是得按规矩来。该清点清点,该查验查验,无误后,再行兑换。”
杨鸿:“那就依安国公。”
“王主事,就按安国公的吩咐做。要快,不能让安国公久等。”
“下官明白。”王夫之对着安国公府的随从说:“请随我往这边。”
杨鸿正欲与杜文焕说话,又听得远处一阵喧嚣,靖国公黄得功带人赶来。
“靖国公。”杨鸿照例见礼。
“大司农。”黄得功还礼,同时也发现了旁边的杜文焕。
“安国公也在。本来我是想着早早来,抢个头筹,没想到还是迟了安国公一步。”
杜文焕笑着:“不赖靖国公,是我来的太快了,心里急呀。”
“靖国公,我看你带的箱子可是不小,里面是不是藏了一座银山?”
黄得功哈哈大笑,“我要是真有一座银山,我一定捐献给朝廷的。”
“来来来。”黄得功招呼属下抬着箱子上前,“说来惭愧,只有五千两。”
杜文焕:“靖国公惭愧,那我也得惭愧。因为我家里也穷,也只有五千两。”
杜文焕是将门出身,家里自然是不会穷的。
只是他为延安卫军户,李自成率军席卷大西北的时候,他的家自然不可能幸免。
如今的家业,是杜文焕在隆武朝攒下的。
杨鸿洞若观火。
安国公杜文焕兑换五千两,靖国公黄得功也兑换五千两白银,两家的数字一样,你们该不会是商量好的吧。
勋戚之间向来同气连枝,真若是提前有过商量,也属正常。
杨鸿安排人,“来人,为靖国公按规制兑换。”
“是。”
围观的百姓不由得瞪大眼睛,这么大的官都来了,该不会是故意装模作样给我们看的吧。
他们愿意装那就装去,反正我们就权当个热闹看。
“让开,让开。”又有人在清路。
正是总督南京经营戎政阳和侯朱化龙带人前来。
与杨鸿杜文焕等人客套见礼过后,朱化龙说:
“今日银行开张,我特意前来兑换银币。也不多,就四千两银子。”
“已经不少了。”杨鸿再次安排,“来人,为阳和侯按规制兑换白银。”
“是。”银行司的人上前。
朱化龙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远处又有声音传来。
“新乐侯来了。”
刘文炳面带笑容,拱手走来,“诸位早来了。”
黄得功:“不早,也就比新乐侯快一小步。”
“快一小步也是快呀。”刘文炳招呼随从将箱子抬上。
杨鸿看着,这箱子里该不会也是壮着白银四千两吧?
“大司农,这是白银四千两,用以兑换银币。”
果然是这些,杨鸿这就明白了。
国公兑换五千两的银币,侯爵兑换四千两的银币,那伯爵来了,是不是得兑换三千两银子的?
“来人,为新乐侯按规制兑换银币。”
“是。”
新乐侯刘文炳的箱子抬下,接着,兴济侯高杰的箱子又到了。
数字还是那些,白银四千两。
这边箱子还没抬下,那边箱子又来了,是诚意伯刘孔炤、忻城伯赵之龙带人来了。
“大司农,我二人前来兑换银币。每个箱子里都是白银三千两,你就看着安排吧。”
杨鸿一听,自己还真猜对了,伯爵还真是白银三千两。
大明朝的勋贵,原来在北京的几乎是被李自成一勺烩了。
留在南京的这些老勋贵,因不在北京,幸免遇难,但他们在北京的家业,是没了。
新勋贵,都是隆武朝成长起来的,底蕴不算深。
五千两,四千两,三千两,这些数字倒是相对合适。
陆陆续续,在南京的其他勋贵也都到了。
推行银币是皇帝的意思,这些勋贵互相一通气,自然全都是争相当忠臣。
杨鸿自然是高兴的。
别管这些勋贵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们人到了、银到了,这就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杨鸿笑着一一安排。
这么多官员到来,围观的百姓是越聚越多。
看热闹,总不过时。
有些勋贵在外当差,本人不在南京,如良乡侯牟文绶在顺天总督经营戎政、元城伯杨御蕃在宣府当总兵。
本人不在南京的,便由家人代替其前来兑换银币。
默契,还是一样。侯爵四千两,伯爵三千两。
银行司的人忙得是不亦乐乎。
杨鸿在人群里看来看去,总觉得缺少了一个人。
安肃伯郑芝龙不知道是在福建还是在前往南京的路上,人还没到。
郑芝龙一直在福建任职,他的家眷也都在福建,其子郑森在朝日水师中任职,这家伙在南京没留家人。
宫里的郑皇贵妃,那是天家人。
但凡郑芝龙这家伙本人在南京,杨鸿非得好好的敲他一笔不可。
不对,措辞不对,不能说是敲,是请安肃伯郑芝龙多兑换些银币。
人群外,印有“钱”字的马车缓缓行驶。
觉得速度越来越慢,马车内的柳如是问:“怎么回事?”
随从的管家回:“夫人,前面聚集了很多百姓,马车根本走不动。”
柳如是掀开车帘,“应天银行今日开张,这些百姓定然是来看热闹的。”
“不对。”柳如是发现有勋贵家的马车正往人群里挤。
“这群勋贵也来兑换银币了?管家。”
那管家应:“夫人。”
“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是。”
不多时,管家返回。
“夫人,南京城中的勋贵像是商量好的,一块来银行,都过来兑换银币了。”
柳如是问:“他们都兑换了多少银币?”
“说是国公兑换了五千两,侯爵兑换了四千两,伯爵兑换了三千两。银行司的人正忙活着呢。”
“夫人,这次咱们准备了白银一万两,比国公还多一半。”
柳如是想了想,“准备了这么多银子,但不能全都兑换了。”
“国公才兑换五千两,咱们家老爷不过才是正二品的户部尚书,不能超过国公。”
“老爷是好心,想着支持朝廷的银币国策。还是那句话,咱们家老爷只是户部尚书,上面还有各位阁老和吏部尚书呢。”
“把准备好的银子收起来一半,留下一半。”
“咱们也不着急上前兑换,等一等各位阁老和吏部的张尚书,看看他们几家都兑换多少,咱们再做决定。”
“不然,咱们家兑换的多了,显得咱们家老爷在朝堂上不合群。”
那管家犹豫,“夫人,老爷特意吩咐了,满朝皆知咱们府上有钱,这时候不能寒酸,要将这一万两白银全都兑换成银币。”
柳如是:“兑换的少了,还可以补。”
“今天是银行开张的第一天,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第一天,咱们家老爷绝不能盖过那些阁老的风头。”
“银行不是只开一天,有第一天就有第二天,咱们可以后续再行兑换,不必非在今天抢风头。”
“就照我说的办,老爷要是问下来,我去说。”
管家是做下人的,自然是不好违背老爷的意思。但有夫人担着,就好办多了。
“那就听夫人的。”
…………
乾清宫。
东厂提督太监邱致中正在向皇帝汇报。
“皇爷,今日应天银行开张,南京城中各家勋贵,全都派人去兑换银币了。”
“国公五千两,侯爵四千两,伯爵三千两。驸马都尉遵化伯,则是三千五百两。”
“各家勋贵的人,络绎不绝,队伍拉得很长,城中的百姓都争先恐后地看热闹。”
“只是,看热闹的人多,但百姓中真正兑换银币者,几近没有。”
朱慈烺:“今天天才是第一天,百姓都在观望中,不着急。”
“勋贵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围观看热闹的百姓又那么多。一传十、十传百,到不了明日掌灯,整个南京城的人差不多就都能知道银行开张的事。”
“只要百姓知道了有银行这回事,勋贵们今天演的这一出戏,就算没白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