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
巡抚衙门大堂。
“尹中丞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啊?”
杭州织造局总管太监王肇基走来,发现大堂中还坐着按察使官抚辰。
“官臬台也在。”
“王公公。”官抚辰见礼。
尹民兴指向旁边的座椅,“王公公请坐。”
“好。”王肇基落座。
“王公公,你跟我说有人抵制国策之事,倒是查出些眉目。”
“什么眉目?”王肇基眼神变亮。
“先是查出了偷税漏税,细查之下,确实有串联抵制国策之举。”
王肇基的眼神更亮了,“人可都抓了?”
尹民兴示意按察使官抚辰回答。
官抚辰道:“人,臬司衙门已经抓了,也审了。”
王肇基没有立即接言,人都抓了,肯定也会查抄赃款和赃物。
他等的就是这个。
官抚辰却并没有按照王肇基的想法往下讲。
“据人犯交代,他们的主谋是已致仕大学士徐石麒徐阁老的侄孙。”
王肇基这就听明白了。
怪不得让自己过来巡抚衙门,原来是有可能牵扯到大人物。
“徐阁老的侄孙怎么了?难道臬司衙门就不抓人了?”
官抚辰:“人已经抓了,证据也都查出来了。有人证也有物证,清晰明朗。”
王肇基:“既然是清晰明朗,朝廷自有规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叫我来,是做什么?”
巡抚尹民兴说:“此事毕竟是公公先同巡抚衙门提及,省里这才派人去查。”
“能破获此案,少不了公公的功劳。”
“也不能这么说。”王肇基可不想担这个责。
“命令是尹中丞下的,案子是臬司衙门查的,要说功劳,那也是浙江省里各个衙门的功劳,我可不敢贪心。”
王肇基将巡抚尹民兴的话,堵回去了。
按察使官抚辰见状,将话又接了回来。
“此案,毕竟是由公公提起,省里方才反应查察。怎么论,也不能少了公公的功劳。”
“案卷,臬司衙门已经整理出来了。还要劳烦公公在案卷上签个字,省里也好向朝廷奏报。”
王肇基:“我就是随口说了几句,算不得什么。”
“我人虽在浙江,管着织造局和市舶司,可这两个衙门都不是审案的衙门。我,岂能越权。”
“此案是浙江省里调查审问的,这个字,我就不签了。”
说着,王肇基就要起身。
“织造局还有事,若是尹中丞与官臬台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公公。”尹民兴叫住了王肇基。
“此案,不光是抓了人,还查抄了很多赃款和赃物。”
“此案,是浙江独自调查审讯的,并未经由中枢。按规制,查抄的赃款和赃物,浙江可自行决断,无需送解中枢。”
“赃款,就充入浙江府库,以为军政之用。赃物,则按市价对外售卖,所得钱财,亦是充入浙江府库。”
“此案,是由公公提及,方才能破获。处置方案,理应让公公知晓。”
“巡抚衙门这样处置,公公可还有更好的建议?”
王肇基听出了威胁的味道。
自己若是不签这个字,浙江巡抚衙门就不会将查抄来的生丝等物移交给织造局。
“这样做,倒是合乎规矩。咱家,并无建议。”
“就是这织造局亟需,查抄来的生丝若是能交由织造局,织工日夜赶工,定然不会耽误工期。”
尹民兴同样听出了威胁的味道。
浙江巡抚衙门不给织造局生丝,你们就织不出丝绸,就得延误工期。到时候大家一块玩完。
玩完就玩完,尹民兴不怕。
自己已经是巡抚了,封疆大吏。朝廷想动自己,必须有正当且确切的罪名。
耽误了工期,我前途不要了,罢官夺职,回到老家,我照样是士绅。
你王肇基一个宦官,耽误了工期,失了圣眷,你的下场必然凄凉,甚至是凄惨。
“公公说的是。查抄来的生丝,本就要对外折价售卖。”
“织造局所示有意,巡抚衙门可以将查抄来的生丝,低价卖给织造局。买去这批生丝,织机就不会停,织造局定然也就不会耽误工期。”
花钱买,而不是直接给。
王肇基:“都是为朝廷办事,如此,是不是显得生分了些?”
尹民兴:“适才公公也说了,您管着织造局和市舶司,这两个衙门不同于省里的其他衙门。”
“公是公,私是私。既然是公,那还是仔细些为好。一切都按规矩办,免得有人说我们藏猫腻。”
王肇基收起那副要离开的姿态。
“说的好。既然要按规矩办,那就都按规矩办,将事情都办得规规矩矩。”
官抚辰适时地说:“是啊,是啊。”
“凡事讲规矩,凡事都按规矩办,那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难缠了。”
“织造局亟需生丝,臬司衙门查抄了一批生丝。按理来说,省里直接将这批生丝给了织造局就是,都是为国办事,就算是被人误解,受点委屈,又能怎样?”
“不如这样,公公您在案卷上签个字,这个案子就算是织造局同省里一同查办的。”
“如此一来,省里将查抄来的生丝交付给织造局,也算是能说得过去,也能堵上别人那说闲话的嘴。”
王肇基沉默片刻,“案卷呢?”
“在这。”官抚辰自桌上拿起案卷,起身走去,铺在王肇基身侧的桌上。
王肇基瞥了一眼,发现桌上竟然摆着笔墨。
对方这是早就算计好了。
他没有立即签名,而是翻起了案卷。
“案卷中已经有我的名字了,这就够了。这个名,我就不签了。”
“我那还有事,就不久留了。”
官抚辰客气道:“我送一送公公。”
王肇基没好气地说:“不用,我认得路。”
见人离去,官抚辰不禁冷哼一声。
“这阉宦,脾气还不小!”
尹民兴:“司礼监的孙象贤孙公公,年岁大了,就要致仕。”
“王肇基想凭借这一百万匹丝绸生意的功劳,进司礼监。”
“他将事情报到朝廷,等朝廷向浙江行文,浙江再向织造局交付生丝。这一来一往,耗时颇多。他呀,太想往上爬了。人这一着急,就会破绽百出。”
“可这家伙,最后还是护住了破绽。宫里派出来的人,还真是没有好相与的。”
官抚辰坐了下来,“王肇基也是先帝在位时宫里的老人了,这家伙的名声,可是不太好。”
“倘若他进了司礼监,未必是好事。”
尹民兴:“好事,坏事,都不打紧。能解决事,才是最要紧的。”
他用手一指,官抚辰会意,将案卷递过。
尹民兴接过,直接翻到最后的签名处。
“若是有了他的签名,事情就好办了。没了他的签名,案子咱们已经办了。没有张屠户,不一定非要吃带毛的猪。”
“我写封奏疏,连同案卷,一并送报朝廷。”
官抚辰:“中丞,查抄来的生丝,是不是给织造局送去?”
尹民兴:“不急。”
“咱们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查这个案子,不就是为了确保同西洋人那一百万匹丝绸的生意。”
“这笔生意,利润不下一千万两。等到明年,我们交货,西洋人交钱,白花花的银子进了国库,朝廷明年能过一个好年。”
“那白花花的银子,也是咱们的政绩,是咱们升迁的台阶。”
“织造局的丝绸,是重中之重。生丝肯定是要给织造局送过去的,但不是现在。”
“王肇基定然会将此事报给宫里,一个王肇基不足为惧,咱们看看宫里的风向再动。”
…………
应天城。
礼部大堂。
礼部右侍郎张继孟拿着一份报纸走进。
“大宗伯。”
礼部尚书管绍宁见是张继孟,面对这位官场的前辈,他保持着应有的礼数。
“伯功兄,这里有没有外人,何需如此客套。”
“快快快,请坐。”
“好。”张继孟落座,将报纸放在桌上。
管绍宁倒了一杯茶,端了过去,眼神注意到了桌上的报纸。
“我这刚起了一壶茶,尝尝看,如何。”
“好。”张继孟端起品尝,“嗯,不错。”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这是六安瓜片吧?”
管绍宁:“没错,就是六安瓜片。”
“这六安瓜片的价钱可不便宜,我可得多喝点。”
管绍宁笑道:“我自幼家贫,平日里我也不舍得买。这六安瓜片,是朋友送我的。”
“伯功兄若是喜欢。”管绍宁走回自己的桌旁,拿起桌上的茶盒,又折返回来,放在张继孟身侧的桌上,“走的时候,就把这盒茶拿走。”
像这种级别的官员,需要什么东西,全然不需要自己来操心。
上司说是朋友送的,那肯定就是别人送的,张继孟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张继孟拿起茶盒端详,“恭敬不如从命,我可是有口福了。”
“伯功兄前来,可是有什么事?”管绍宁没有返回自己的上位,而是挨着对方坐了下来,
张继孟放下茶盒,将桌上的报纸递过。
“大宗伯,您看一看这个。”
管绍宁接过报纸,《东林时报》四个字,率先映入眼帘。
“这是东林党人开办的报纸,在民间很是风靡。”
张继孟:“见朝廷办了报纸,这东林党也跟着办了报纸。”
“我大明朝言路开放,朝廷不会捂人嘴巴。”
“可这《东林时报》上写的,一言难尽。”
管绍宁看着报纸上的内容,脸色发沉,眉头发皱。
“大中丞抚吴者,易牙也。大中丞抚浙者,成济也。”
“吴抚是左懋第,浙抚是尹民兴。左懋第素有刚正之名,尹民兴虽不以刚正见长,却也绝非谄媚阿谀之人。”
“将此二人比作易牙成济,属实是言过其实,过分了。”
张继孟:“东厂在苏州查出了一些人蓄意抵制朝廷,是应天巡抚衙门派人协助问案。”
“尹民兴在杭州过后也查出了一些蓄意抵制朝廷之人,案子是浙江巡抚衙门同浙江按察使司衙门一同办的。听说杭州织造局的王肇基王公公也在案卷上签了名。”
管绍宁最近在忙其他的公务,还真没有留意这些。
“想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
“杭州织造局的王肇基王公公都在案卷上签了字,那这个案子,小不了啊。”
“当时没有注意,现在一看,倒是颇有舆论。”
“浙江将案卷送到朝廷,不多时,就有了这份东林时报。脚前脚后,动作够快的呀。”
张继孟:“不止是动作快,反应也够快的。”
“朝廷官员,按律查案,他们却如此诽谤。礼部宣传司有监管舆论之责,类似这样的事,不止一次了。大宗伯,咱们礼部可不能掉以轻心。”
管绍宁:“伯功兄,你分管宣传司事,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查封《东林时报》。”
管绍宁以为不妥,“皇家印书局有时还会刊印造反内容的书目,若因此事查封《东林时报》。”
“悠悠众口,这岂不是又给了他们抨击朝廷打压言路的口实,只怕会适得其反。”
张继孟想了想,“以这些人的行事,他们的确可能会再度借机生事。”
“莫不如这样吧,给应天巡抚衙门和应天学道衙门行文,将这《东林时报》的负责人,传到衙门戒斥。”
“这次,就不予计较。若是再有下次,按诽谤朝廷论处。”
“另外,宣传司在报纸上就此事加以澄清。”
管绍宁点点头,“下给应天巡抚衙门的公文,伯功兄你看着拟文就是了。”
“应天提学御史是都察院的外差,咱们礼部不好直接下公文。我给都察院去道文,请他们协助礼部,就此事向应天学道衙门下公文。”
张继孟:“如此,甚妥。”
“那个金圣叹的文章,我看过了,文笔不错。就让他写几篇文章,澄清此事。”
张继孟叹息道:“大宗伯,您有所不知。金圣叹这家伙,有才是有才,可恃才傲物,人狂的很。”
“这个金圣叹说,他就是因为看不惯官场的昏暗、吏治的腐败,这才对科举心灰意冷。”
“与政治有关的文章,他不碰,他只写纯粹的士林文章。”
管绍宁冷哼一声,“士林就是官场,官场就是士林。士林中人一个个的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官场。”
“还纯粹的士林文章,那他金圣叹当初答应宣传司的邀请干什么?不就是为了那丰厚的酬劳。”
管绍宁是探花,才学自不在话下,他是觉得金圣叹有点装了。
转念一想,管绍宁还是决定不再为难。
“罢了,罢了。金圣叹确实有点本事,既然他想写纯粹的文章,那就让他写吧。”
“敢说这种话的人,多如牛毛,就看他后边怎么做。我也是许久没有看到纯粹的文章了。”
…………
乾清宫。
东厂提督太监邱致中正在向皇帝汇报。
“皇爷,那些煽动百姓,拿旧钞兑换银币的幕后主使,东厂已经查明。”
“主犯,是那些放贷世家,他们觉得朝廷的钱币,挡了他们的财路。还有就是那些在开海、清田中利益受损之人。”
“在应天巡抚衙门的配合下,人犯已全部缉拿归案。”
朱慈烺:“事情,朕都知道了。”
“人犯主要是在苏州,为了防止出现五人墓碑记那样的事,这次东厂和应天巡抚衙门做了充足的准备。”
“也正是得益于这充足的准备,才没有出什么乱子。”
“可是这……”朱慈烺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
“看看别人是怎么说你们的吧。”
邱致中恭恭敬敬地接过报纸。
上面的内容,什么“鹰犬”、什么“阉竖”,这些词语,邱致中早已耳熟能详,耳朵都听出茧子。
“皇爷,这些人满嘴污言秽语,肆意诽谤朝廷。奴婢这就派人,拿了他们。”
“好了。”朱慈烺打断,“这种没用的忠心话,就不要表了。”
“舆论,是礼部宣传司的差事,你们先不要管,先让宣传司去管。若是宣传司管不了,你们再去管,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了。”
邱致中:“奴婢明白。”
朱慈烺:“还有那个王肇基,浙江地方官审的案子,就让浙江的地方官自己把戏唱完。”
“也就是这个王肇基还算忠心,还算懂事,将事情的原委完完本本的报给了宫里。”
“这是得罪人的事,浙江的地方官把事情办了,可这名声却想多找几个人一块担。”
“这个案子是王肇基起的头,收尾的时候他露一露面,倒也无可厚非。”
韩赞周明白,无可厚非,那就是有可厚非。
让浙江尽快交付生丝,在案卷上签名,算不得什么。
不然,文官那边一打嘴仗,指不定得耽误到什么时候。
可他这一签名,别人自然就会联想到宫里。
不签名,还是要好过签名。
“皇爷说的是。浙江那边查抄的生丝已经交付给了织造局,织造局已经在加紧赶工,不会耽误工期。”
“明年朝廷就指着这笔钱呢,这件事,你就多盯着点。”
韩赞周清楚,宫里要给浙江施加压力,“奴婢明白。”
“眼看着就八月十五了,该给朝中大臣的赏赐,还有宫里这些人的赏赐,都抓紧备下。”
“山南侯与巫山伯,领兵巡海还没有回京。他们两家,你代表朕,亲自去一趟,以示慰问。”
“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