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山南侯黄蜚、巫山伯陆继宗,二人正在汇报。
“臣等奉旨巡海,今特向陛下复命。”
“自朝廷开海以来,这沿海的海寇,是愈发的热闹。你二人此一去,可有收获?”
黄蜚答:“启禀陛下,臣与巫山伯领兵巡海,自南直下浙江,行福建,后至广东。”
“我大兵方至,海患便已趋静。沿海文武官员,也在极力清剿海寇,绥靖海疆。”
“自臣等巡海以来,沿海或剿或抚,肃寇不下千人。臣等归时,沿海仍在绥靖。不多时,相信海疆定能归于宁静。”
朱慈烺问:“沿海的守备如何?”
“启禀陛下,浙江都司十六卫三十六所,福建都司十一卫十五所,福建行都司五卫五所,广东都司十五卫五十三所。此四都司地处东南,不见边讯,鲜见烽火。”
“北信噩耗传来,圣驾亲临南京,为护南畿、剿奴贼,此三省可称精兵者,近乎抽调一空。”
“后三省督、抚、按、镇、监诸臣,虽倾力整饬兵备,终究不过腹里之地。”
“三省四都司卫所旗军,恐不足半数。陆兵仅系地方,见长者,当属水师。三省水师,可称上乘。”
朱慈烺接言:“我大明有几个水师?”
“登莱水师在北,朝日水师在外,长江水师在内。余下的,也就是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的水师。”
“此三省水师皆属上乘,我大明一共才有几个水师?”
“山南侯,你一张嘴,就是我大明半数的水师。”
黄蜚行礼道:“陛下锐意进取,水师将士思忠报国。我大明水师,自是无肯落后者。”
朱慈烺笑道:“巫山伯,山南侯说的,你可听到了?”
“启禀陛下,臣都听到了。”
“那你就为我大明的水师排一排序吧,看看谁居榜首,谁居孙山之外?”
陆继宗一听,军队里的人都是谁也不服谁。谁高谁第,让我排序,这不是得罪人的事吗?
有这么为难自己老丈人的吗?
转念又一想,陆继宗想到了郑芝龙。
相比于郑芝龙,陆继宗突然感觉,皇帝对于自己这位老丈人是真不错。
“启禀陛下,臣是山东都司大嵩卫人,早年间在登莱军中任职。若是让臣来排序,臣只能将登莱水师定为状元。”
朱慈烺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面的排序。
“山南侯曾任关辽津登水师总兵官,若是让山南侯来排序的话,想必也是将登莱水师定为状元。”
黄蜚:“陛下英明。”
“如今保定讲武堂正在筹建中,山南侯曾任职水师,若是筹建一水师学堂,当设于何地为宜?”
黄蜚想了想,“陛下,可设于山东的威海卫,或是辽东的金州卫。”
“二选一呢?”
“辽东缺人少物,若是从二地中择一地,臣愚见,当建于金州卫。不为其他,只为辽东增加人气。”
“巫山伯以为呢?”
陆继宗:“臣赞同山南侯之见。”
朱慈烺:“二位爱卿巡海辛苦,朕给你们放半个月的假,回家好好歇一歇。半个月后,等待朝廷诏命。”
“臣等谢陛下天恩,臣等告退。”
二人退出,来到殿外。
在外等候的一干文官,在宦官的传召下向殿内走去。
陆继宗看着文官中的一人,觉得眼生,“那个二品官是谁呀?”
黄蜚看去,“他身后跟着兵部左侍郎龙文光、右侍郎高斗枢,应该是新任兵部尚书李虞夔。”
陆继宗恍然大悟,“早就听闻朝廷将李虞夔调任户部仓场尚书,为的就是接陈奇瑜兵部尚书的位置。这么看来,传言不虚。”
黄蜚:“陈奇瑜六十多了,身子骨也是经常闹病,精力跟不上了。”
“先帝在位时,历任兵部尚书累倒的不在少数。”
“陈奇瑜有车厢峡一败,在隆武朝官拜本兵,一雪前耻,扬眉吐气。就此因病致仕,也算是有个体面的收场,足以安享晚年。”
黄蜚又不解了,“刚才我看了,内阁、户部、兵部、枢密院的人都有,这是又出什么事了?”
陆继宗:“朝廷眼下最大的战事,就是北伐漠北。会不会是这件事出了岔子?”
黄蜚摇摇头,“不会。”
“征伐漠北,最大的问题是军需。计划是明年由元城伯领兵出击漠北,这都八月了,要是军需有岔子早就露出来了,不会等到现在。”
陆继宗:“征伐漠北耗资巨万,朝廷全部的钱粮都砸了进去,容不下第二场大战了。”
“若是真有战事,怕是不会太大,也不会太远。”
黄蜚脑海中思索着,“可能是西番。”
“对对对。”陆继宗赞同。
“陛下早就有意收复西番,若是战事,当下最有可能的,就是不大不小的西番了。”
黄蜚一摆手,“不管他了。”
“咱们刚回来,有战事也轮不到咱们,咱们还是好好的歇一歇。”
“巫山伯,我请客,咱们喝点?”
陆继宗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了。”
“出门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回京了,我得回家看看,不能让夫人和孩子担心。”
黄蜚会心一笑,“也是,也是。”
“众所周知,巫山伯对于令正,那是分外的尊重。”
“出门这么长时间,就连骑的马都是公的。久旱逢甘霖,这是大事,这是大事。”
陆继宗解释:“山南侯,你可真会开玩笑。”
“都一把岁数的人了,哪还有闲心扯这个。”
“我这是想着,得把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婚事给办了。”
黄蜚恍然状,“哦,是是是,令郎确实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令郎是与阳和侯之女订的亲,门当户对,可喜可贺。”
“到时候,我得去讨杯喜酒喝。巫山伯,你可不能小气。”
陆继宗笑道:“酒管够,但是你得记着随礼。”
黄蜚也笑了,“这事哪里能忘。就算我人不到,礼也得到。”
…………
巫山伯府。
回到家的陆继宗,直奔后院。
其夫人安氏听到动静走出门,“刚进家门,你这风风火火的劲,是要把房顶掀了?”
陆继宗:“我没有风,只有火。”
“夫人,小别胜新婚,我这出门这么长时间,快快快,屋里走。”
安氏忍不住嬉笑道:“德行。”
“爹,你回来了。”其子陆承业听到父亲回家的消息,当即跑了过来。
陆继宗此时的状态有些箭在弦上,随口敷衍:“回来了。”
“爹,你好不容易回家来了,城西新开了家卤肉店,味道还不错。我去买点,回来咱们爷俩喝点。”
陆继宗:“城西那家卤肉店你就不要去,我知道陕西有一家卤肉店味道更好,你去跑一趟陕西买回来。”
陕西?陆承业懵住了。
再细细一想,哪里还能不明白。
“爹您放心,我这就去,今天我都不回来了,我在外面过夜。”
陆继宗笑道:“这臭小子,懂事了。”
安氏:“懂事,这可不见得。”
“你给他订的那门亲事,他不愿意。”
“不愿意?”陆继宗顿时急了。
“他凭什么不愿意!”
“人家阳和侯的闺女,哪点配不上他!”
“要不是咱们家得了个伯爵,想够阳和侯府的大门,还够不到呢!”
安氏:“你冲我吵吵什么。”
“不是……”陆继宗越想越生气。
“眼下朝廷可能对西番动兵,阳和侯久镇松潘。倘若朝廷再让阳和侯领兵,立下战功,阳和侯这个世伯流侯,说不定就得变成世侯。”
“我早就跟阳和侯说好了,这回回来就想着把亲事办了。这时候他不愿意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算了,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说着,陆继宗看向安氏,“夫人,咱们还是先办正事。”
…………
乾清宫。
朱慈烺自案上拿起一封奏疏,“四川巡抚杨畏知上奏,番人来报,占据西番的虏酋兔虏败虎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杨畏知请求趁此战机,出兵西番,收复故土。”
兵部尚书李虞夔上前,“陛下,臣以为杨畏知之见,可行。”
“蒙古诸部,漠南已经归降,明年我大军就要征讨漠北。未落定者,唯有漠西。”
“海虏盘踞西番多时,虏酋兔虏败虎更是早就派人向建奴示好。”
“昔者我大明诸事缠身,无暇顾及。今我大明兵精粮足,蓄势待发。虏酋既已病重,虏部群龙无首,正是我大明攻伐复土之时。”
李虞夔新任兵部尚书,遇此战机,当然是想要做出一番成绩。
掌枢密院事定辽伯张镜心出言反对。
“此事,恐怕还要有待商议。”
“现在朝廷的精力,全都放在了征伐漠北,钱粮更是悉数筹措于此战之中。”
“若是再兴战事,只怕是粮秣不济,难以周转。”
李虞夔:“西番势弱,海虏亦不足为惧。收复西番,用不了太多兵。”
张镜心:“用不了太多兵,总归还是要用兵的。”
李虞夔与张镜心本是同年,二人有私交。
关系到自身衙门的利益,二人也只能是公事公办。
“打仗,就要用兵。定辽伯也是带兵之人,自当懂得这个道理。”
“战机就在眼前,稍纵即逝,岂能错失良机?”
张镜心:“是机会,但未必是良机。”
“李尚书久镇三边,对于西番的地理,想必不会陌生。”
“陆地运粮,十斤粮尚且要损耗三斤。以西番的地形,十斤粮,一路运送,能留下五斤就已然是烧高香。”
“明年元城伯就要领兵征伐漠北,此一战,不知要耗时几何。这一路上的粮秣,更不知要用几何。”
“北伐这一仗,是备足了军需。但我军对于漠北情事不甚熟悉,茫茫草原,建奴又四处可逃。究竟何时能结束战事,尚在未知中。”
“战事时间未知,也就是说所耗军需未知。北伐战事一日不结束,朝廷的运粮就要一日不绝。”
“大军所用,沿途消耗,天文数字。朝廷哪还有精力,再去筹备收复西番的军需。”
李虞夔:“难道,定辽伯就想看着朝廷错失收复西番之良机不成?”
张镜心还是那句话,“适才我已经说过了,这是个机会,但未必就是良机。”
“虏酋兔虏败虎只是病重,而非离世,虏众仍有首领可依。”
“我军完全可以先行备兵,待虏酋兔虏败虎离世后,再行发兵,也不为迟晚。”
兵部左侍郎龙文光上前帮腔道:“虏酋兔虏败虎人在拉萨,自凡人将消息自拉萨传到四川,需要时间。”
“四川再将消息呈报朝廷,又需要时间。”
“朝廷接到消息,商讨、下令;地方接到军令,调兵,筹粮。这些都需要时间。”
“战机稍纵即逝,可谓间不容发,容不得我们犹豫、拖沓。”
说着,龙文光向皇帝行礼,“陛下,臣曾巡抚四川,知晓番地情事。”
“海虏窃居西番,奈何西番地理有碍,海虏无法从容调兵。”
“虏酋兔虏败虎身居拉萨,而其部众,则多于西海放牧。虏酋与虏部分离,虏酋病重且远其部众,虏部闻之必是人心浮动。”
“臣以为,四川巡抚杨畏知所请,乃应时而为,当准。朝廷宜趁此时机,出兵西番,光复故土。”
朱慈烺看向众臣,“朵甘都司,乌斯藏都司,俄力思军民元帅府,确系我大明故土。”
“神宗有言:番人也是朕之赤子,番人地方都是祖宗经营的封疆。”
“祖宗之地,岂可久游于外?”
张镜心一听,完了,刚才全白说了。
皇帝这是想出兵啊。
兵部的官员躬身,“陛下英明。”
“只是朕英明,不管用。你们兵部说一说,该如何调兵。”
兵部尚书李虞夔言:“陛下,西番所临者,四川、陕西、甘肃。”
“西番非是吐蕃,海虏亦是羸弱,三镇兵马稍显杀鸡用牛刀,两镇兵马足矣。”
“可调甘肃、四川两镇兵马,以甘兵一万进西海,平虏部;以川兵一万进番地,擒虏酋、镇番酋。”
“另调云南丽江土司木氏,出兵协助。”
“丽江木氏土司,其地临番,在我大明默许之下,不断蚕食番地。此可为我军臂膀。”
“此外,心向我大明的番部,也当征调随军作战。”
枢密副使周亮工忍不住说:“这得多少军需?”
“巴蜀是粮仓,那一万川兵的军需,可由四川筹措。”
“甘肃穷,那一万甘兵的军需,只能由他处协济。”
“既然是进军西海,那这一万甘兵中,最少要有三千骑兵。这骑兵所耗的军需,比步兵要多。”
“随军作战的云南丽江土司和番兵,他们会自备军需。可他们毕竟是为朝廷作战,军需,我军总得多备出一些,以为接济之用。”
“就西番那地形,运十斤粮,路上恐怕就得损耗五斤粮。”
“此战的军需,小不了。”
兵部左侍郎龙文光说:“军事,就是要用军需。”
“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周亮工:“因噎废食,那也得先噎着啊。”
“现在是,因为军需一事,愁的吃不下去饭。”
龙文光:“那说明,心小。”
“就这点小事,心稍微大一点,都能鼾声如雷,又如何会吃不下饭。”
周亮工:“不当家,不知油盐贵。”
“我们枢密院都是省吃俭用,舍不得吃,为的就是保证军需。”
朱慈烺见状,笑着问道:“大明朝就算是再穷,也不至于管不起一碗饭吧?”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所以为事者,必兴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以此为事者也。’然则天下之利何也?天下之害何也?”
钱谦益一听,精神陡然紧张。
皇帝可是有日子没拽文了。
这一拽文,估计还是自己的活。
钱谦益默默地抬起头,等待着皇帝的信号。
果然,头还未抬起,他就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
钱谦益识趣地把后半部分补上。
“子墨子言曰:‘今若国之与国之相攻,家之与家之相篡,人之与人之相贼,君臣不惠忠,父子不慈孝,兄弟不和调,此则天下之害也。’”
“朝廷再穷,也不差这一碗饭。何况我大明圣天子在朝,君恩深似海,从未有亏于朝野。”
“倒是龙侍郎与周枢密副使相争,君前失仪,有失人臣本分,此为‘害’也。”
龙文光和周亮工一听,我们俩竟然让钱谦益教训了!
这要是传言出去,不得让人笑话死。
二人本欲反驳,却听得一声咳嗽,是从龙椅上发出的。
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二人暂时作罢。
钱谦益也听到了皇帝咳嗽之声。
咳嗽,皇帝肯定不是有病。
不是有病,那就是有坏心眼。
难不成,是想让户部出一部分军需?
“陛下,为国效力,臣责无旁贷。”
“收复西番战事,户部愿与枢密院,同解军需之困。”
户部左侍郎旷昭闻言,不由得露出白眼珠。
你钱谦益穷大方个什么劲。
张镜心一看,钱谦益这是把枢密院架住了。
朱慈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了,军需的事,下去之后,户部同枢密院商议,尽快拿个章程报上来。”
钱谦益当即回:“臣遵旨。”
张镜心不得不跟着领旨,“臣遵旨。”
朱慈烺:“甘兵就由甘肃总兵张勇统领,川兵就由四川总兵曾英统领。”
“阳和侯久镇松潘,熟悉西番情事,由他节制一应军务,充总指挥。新乐侯刘文炳,军前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