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
进了腊月,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
返京的何腾蛟坐在马车里,马车慢慢悠悠,他也不急。
倒是赶车的车夫心里急得不行,不停地催促街上行人。
“让开,让开,都让开。”
脱离湖广的何腾蛟,这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马车虽慢,但悠哉悠哉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何腾蛟乐在其中。
听着车夫的喊声,他制止道:“路不是咱们家修的,是朝廷修的。”
“朝廷修路就是让人走的,咱们能走,别人也能走。别人更没必要让咱们。”
“行了,进了腊月,南京城的街上就少不了人。自从去了湖广,我这心里就没敢松过。”
“如今再次回了南京,马车走不动,那就不坐马车了。靠边停下,我下去走走。”
车夫赶车,那是他的职责,拿着主家开的工钱,他就得给主家办事。
既然主家不让赶路了,他也犯不着再去赶人。
“是。”车夫将马车停下,刚准备放下垫凳,何腾蛟却直接从马车上跃了下来。
“我也是带兵出身,身子骨还没老呢,用不着这个。”
何腾蛟注意到了街边的一家驴肉馆。
“把马车靠边停下,不要影响人走路。咱们中午就在这吃饭,吃过了饭再去枢密院,不要耽搁。”
随行的护卫领队上前,“老爷,您一路从湖广赶过来,吃过饭,还是歇一歇再去衙门吧。”
“不行。”何腾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湖广正值战事,我虽然离了湖广,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龚中丞与我是旧识,我得尽快去枢密院,为湖广筹措军需。晚了,就怕出事啊。”
那护卫领队:“老爷您对朋友真是没得说。”
何腾蛟听了这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他与龚彝有私交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担心湖广巡抚衙门的风水。
他是真的怕龚彝扛不住。
算了,尽人事,听天命吧,何腾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同时也算是为龚彝祈祷。
“客官,您吃点什么?”
驴肉馆的老板见何腾蛟衣着华丽,又带着护卫,知道对方并非凡人,便将伙计支到一旁,亲自招待。
“捡好的上,不要酒。”
“好嘞,您稍候。”
那护卫领队对着属下使了个眼神,便有护卫跟去了后厨,以确保安全。
驴肉都是卤好的,很快那老板便端了上来。
“客官,这是本店的特色,您先尝尝。余下的菜,马上就好。”
何腾蛟:“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南京本地人,倒像是有点北直隶的口音?”
“客官您真是厉害,我是北直隶河间府人,早年间逃难逃到南京来的。”
“凭着在家乡学的手艺,这才开了间驴肉馆,勉强糊口。”
何腾蛟问:“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北直隶?”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
“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何腾蛟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个时候北直隶正在闹瘟疫吧?”
“没错。那个时候朝廷刚打跑建奴,没多久,瘟疫就起来了。”
何腾蛟指了指对座,“坐下说。”
那老板没有坐,“客官,我看您像是衙门口的人,您问这些,该不会是……”
“不是,不是,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就是随口一问。”
“老板要是不介意的话,咱们就坐下聊一聊。”
那老板想了想,还是坐了下来。
何腾蛟拿起筷子,夹起来一块肉放入嘴中,“味道不错。”
“据我所知,南京城里卖驴肉的店铺不多。老板有这手艺,发财了吧?”
那老板苦笑一声,“发什么财呀。”
“客官有所不知,这北方一乱,老百姓都往南跑。如今的南京城,别说是卖驴肉的店铺了,只要是能吃的肉,城里都有卖的。”
“那你是觉得北直隶好,还是南直隶好?”
那老板:“我从小生活在北直隶,家里的老人常说,我们生活在皇城根下。”
“小时候也还真没觉不出什么好与不好来,可年纪一大,崇祯二年,建奴竟然打到了京师城下。那个时候,想想都怕。”
“等再到崇祯十六年的时候,天灾已经把人折腾的活不下去了,建奴又打了过来。建奴一走,又起了瘟疫。当时我就觉得,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这才带着一家老小到了南直隶。”
“我逃难的时候,官道上都很少看到人了,因为人都已经死了。我的老娘,我的小儿子,都是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我看那些文人写的小说,说什么路边野狗在吃死人,纯属瞎写。人都饿得吃不上饭了,要是真有野狗敢往人身前凑,早就被打死吃肉了。”
“人都活不下去了,狗还能活?要是说在深山老林里还差不多,在平原上,人都吃人了,哪里还会放过狗。”
“等真到了江南,到了南京城,我才算知道,什么叫天下太平。”
“南北两直隶,都是直隶,可两边百姓过的日子,天差地别。”
对此,何腾蛟也只得说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
“风土不同,百姓的生活自然不同。”
“知道,知道。”那老板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样的话,官府不知道给我们说了多少遍了。”
“我们做百姓的,当然能体谅朝廷的难处。要不然,我们能交三饷嘛。可,谁又能体谅我们百姓的难处?”
这话,何腾蛟就没法答了。
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有人岔开了这个话题。
“我当是谁呢,在这体察民情,原来是枢副老爷。”
何腾蛟顺着声音望去,是张岱。
“张状元。”
那老板见状,识趣地离开,“客官,我去帮您催一下菜。”
“有劳了。”客套完,何腾蛟看向张岱,“相逢即是缘分,张状元,一块过来吃点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张岱拿着自己的酒杯、酒壶坐到了何腾蛟的桌上。
店里的伙计随着就将张岱桌上的菜端了过来。
何腾蛟问:“张状元怎么会在这?”
“明年是春闱之年,我呢是状元。有书铺的老板找到了我,想让我押一押明年会试的题目。”
“我一想,此举不仅能帮助到应试的士子,还能赚点钱。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书铺离此处不远,书铺的老板本来是摆下了宴席请我,可我成天大鱼大肉的吃腻了,便向书铺老板打听到了这么一处驴肉馆。”
“吃过一次后,就停不下来。我是隔三岔五就往这来,没想到今日碰到了枢副老爷。”
何腾蛟:“对你张状元,就不要什么老爷不老爷的了。”
“你这辞官离了翰林院,过的是越来越潇洒了,着实令人羡慕。”
“我再潇洒,也不过是一介升斗小民,哪比得上大权在握的官老爷。”
何腾蛟不知是在挖苦,还是在戏谑,“你自诩为升斗小民,可谁敢拿你当升斗小民看?”
“你的名声,那是直达天听。很多在任的官员,都比不得你。”
张岱:“不敢当,不敢当。”
“不过,若是比起寻常百姓来,我的日子确实是要舒适些。”
“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
“不瞒枢副,我的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何腾蛟想起自己在湖广的经历,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就你的生活,谁听了不羡慕。单论生活,怕是内阁的史元辅,都比不过你。”
张岱:“我呢,就是生活的好了些。”
“去年中秋,我与友人乘船自运河去了一趟北直隶。适才那老板所言,我从北直隶本地的百姓中,也有所了解。”
“现在北直隶的百姓,日子过得很红火。”
何腾蛟只觉得对方这是书生之言。
“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田地有富余了。不管是北直隶本地的百姓,还是后迁移过去的百姓,都分了田地。”
“人人有田种,日子当然红火。这搁在史书中,就是盛世。”
张岱点点头,“现在来看,大明朝就是中兴,就是盛世。”
“用《易经》中的话来说,就是: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易经》,何腾蛟的心思突然活泛起来。
“张状元,你读过很多书,你相信风水吗?”
“风水?”张岱不明白对方好端端的为何会问这个,“信,也不信。”
“枢副,湖广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您两任抚楚,数出事端,您是觉得,湖广巡抚衙门的风水不好?”
何腾蛟忽然有一种知音难觅的感觉,“没错,我的确是有这样的怀疑。”
张岱笑了笑,“这冥冥之中的事,不好说,不好说。”
何腾蛟问:“张状元可有破解之法?”
“没有。韩愈任潮州刺史时,曾写文章退鳄。我倒是能写些文章,但我没有韩愈那个本事。”
“菜来了。”那老板亲自上菜,“客官,您慢用。”
张岱:“枢副已离任楚地,又何苦再为湖广着相?”
…………
夜晚。
大学士马士英宅院。
厅中,一桌酒宴摆下。
马士英热情地礼让着何腾蛟。
“云从,此宴,既是为你接风,也是为你压惊。”
“湖广的事,说实话,怨不得你。荆州仓贪腐,前任湖广巡抚朱翊辨没能发现,他也有责任。”
“只是这个朱翊辨卒于任上,又是宗室,剿贼时又立有大功。逝者为大,事情不能追究到他的头上。”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铁也生光。运气这事没法说,就只能委屈你了。”
何腾蛟:“阁老,我并不委屈。”
“只是,阁老您在圣上面前极力保举下官,下官却……下官给阁老丢人了。”
马士英:“这有什么。”
“咱们是同乡,贵州那地方出个绯袍高官多不容易。我混出了名堂,自然要想办法帮助家乡的父老。”
“云从,我都给你计划好了。”
“新任湖广巡抚龚彝,他是内阁王锡衮的同乡,也是吏部左侍郎雷跃龙的同乡。”
“平定一个小小的保靖土司,不费吹灰之力。有王锡衮、雷跃龙这两个后台在,凭借湖广军功,龚彝最多到三年考满的时候就会晋升。”
“你呢,就还是先在枢密院管管军需。漠北、西番这两仗,拼的就是军需。你多在人前露露脸,不求功劳也得让人知道你的苦劳。”
“等龚彝从湖广调走后,我再向圣上举荐,再帮你运作运作,我还保举你当湖广巡抚。”
还保举我当湖广巡抚?
何腾蛟一听这话,差点没炸了。
“阁老,不用。”
“云从,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何腾蛟哪是客气,他是真不想去湖广当巡抚。
“阁老,真不用。下官在枢密院管管军需,挺好的。”
马士英叹了一口气,“我没有看错人呐。”
“按照朝廷的惯例,被举荐者出事,举荐者要跟着一块担责。云从,我知道你是因为这件事觉得对不住我。”
“不过,云从你越是这样,我还就越是要帮你。”
“我的名声,早就让那帮东林党人糟蹋透了,我不在乎。他们要弹劾我,弹劾去,随便。我若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姓马,我不怕他们。”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湖广是大省,湖广巡抚的位置,好多人都盯着。王铎一心想推复社的陈子龙上位,只是圣上没有答应。”
“这个位置咱们不去争,就得便宜了别人。便宜别人倒还好说,若是便宜了东林党,那可就不值当了。”
“这个湖广巡抚,我必须举荐你何云从。”
何腾蛟心里这个不得劲。
“阁老,您的好心,下官明白。只是这件事,未必非要如此。”
马士英:“云从,你不用管我,我的名声我自己早都不在意了。”
“阮大铖你知道吧,那是东林党眼中钉、肉中刺,在朝野也是臭大街的存在。”
“别人这么看他,但我不能这么看他。我与阮大铖有交情,我顶着流言蜚语,不遗余力地向圣上举荐。最终,阮大铖得以出仕。”
“我这个人没别的,就一点,对得起朋友。”
马士英越是这么说,何腾蛟越是没有办法拒绝。
而马士英则是越说越来劲。
“云从,你两任湖广巡抚,在任上出了两回事。不要紧,为官者,谁敢说自己没领过罪。”
“等时机成熟,我推荐你三任湖广巡抚。”
“有道是事不过三,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就不信了,不就是一个湖广巡抚嘛,还真就能这么邪性?”
“云从,你什么都不用管,圣上那边我去说,到时候我全给你安排好。”
“届时,你就等着走马上任湖广巡抚。”
何腾蛟:“…………”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
知道你马士英够朋友,但没想到你这么够朋友。
马士英热情似火,烧的何腾蛟坐立难安。
“阁老,真不用……”
马士英直接打断,“你就任湖广巡抚,是我向朝廷举荐的。你在湖广巡抚任上出了事,我也是有责任的。”
“此事是因我而起,我非帮你把这个事了结了不可。”
“不必再说了,就这么定了。”
何腾蛟一听,完喽。
了结此事?到时候指不定是谁了结谁呢。
何腾蛟拼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丝笑容,“那就多谢阁老了。”
马士英笑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谁又客气呢?一身官袍的越其杰从外面走来。
马士英看去,“自兴来了。”
何腾蛟见礼,“自兴兄。”
“云从兄。”越其杰还礼。
马士英:“刚刚我跟云从说,等龚彝平定了叛乱的保靖土司,王锡衮和雷跃龙定然会保举他升迁。”
“等龚彝升迁后,空出来的湖广巡抚,我再次举荐云从担任。”
越其杰坐下,“就该这样。”
“湖广的事,朝堂上都清楚,不能全怪云从。只是云从运气不好,正赶上这件事在任期内发生。”
“湖广是大省,湖广巡抚的位置是肥差,朝堂上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云从兄是在湖广巡抚的任上折的戟,理应从湖广巡抚的位置上把面子找回来。”
马士英:“我就是这么想的。”
“圣上曾经说过,从哪里跌倒的就从哪里再爬起来。”
“云从既然是在湖广任上遇到的事,那就应该从湖广把面子找回来。不然,只怕是影响以后的升迁。”
何腾蛟听着,感动得都快哭出来了。
照你说的这样安排,影不影响以后的升迁不要紧,关键是我还能有以后的吗?
马士英问向越其杰:“俸禄都发完了?”
“都发完了。圣上发话了,不许拖欠官员俸禄,而且一年要发十三个月的俸禄,多出来的那一个月的俸禄,让大家过个好年。”
“今年,朝廷的进项多了些,苦了这么多年,也确实该给百官发点好处了。”
“对了。”越其杰看向何腾蛟,“我听枢密院的人说,下午云从兄已经去过枢密院了,明天正式上任。”
“云从就任枢密副使,那就是京官。你的那份俸禄,我已经让人备好了,云从兄想着抽空到户部去拿。”
何腾蛟:“好,真是有劳自兴兄了。”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都是自己人,云从不必客气。”
何腾蛟:你们太够朋友了,我不客气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