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武昌府。
巡抚衙门,大堂。
原任湖广巡抚何腾蛟,正在同新任湖广巡抚龚彝做交接。
“人生起起伏伏,再正常不过。云从兄,你也不必太过在意这些。”
“今年见,明年重见,春色如人面。云从兄,你就再在枢密院待上一段时间,以你云从兄之名,相信很快就能外放。”
何腾蛟:“无妨,无妨,这些都是小事。”
龚彝在何腾蛟脸上看不出丝毫失落,不由得赞叹:
“看破空花尘世,放轻昨梦浮名。就任湖广巡抚上不满一年就出了这么多事,云从兄你还能有这份气定神闲,真是修炼到家了。”
何腾蛟无奈地笑了笑,“和梅兄,你就不要打趣我了。”
“不瞒你说,自打坐到这个湖广巡抚的位置上,我就没打算能平安。”
龚彝疑惑,“此话何解?”
何腾蛟将距离凑近,“和梅兄,实话告诉你,湖广巡抚衙门的风水不好。”
“风……风水不好?”龚彝更疑惑了,“这话是从何说起?”
“荆州仓贪腐的案子,从时间来看,早就发生了,不能全赖在你云从兄的头上。”
“保靖土司造反,也是被那些倭寇调弄的,和你云从兄更是没什么关系。”
“但谁让这两件事是在你何云从任湖广巡抚期间发生的,那就只能是怨你了。”
“云从兄,你心里有委屈,这我知道,也能理解。可将事情推到风水上,这番话若是被那些言官听去,免不了要受弹劾。”
何腾蛟就知道对方不会信,他也没打算再解释,而是问:
“和梅兄,荆州仓的案子,朝廷指派给了巡按御史黄大鹏去查。平定保靖土司的叛乱,你打算怎么做?”
龚彝:“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以雷霆之势,扫平乱贼。”
“不过,湖广的粮食因西番的战事全都调出去了,此战,还要等朝廷的粮调来才能动兵。”
“就一个小小的保靖土司,收拾他们,不会费事。”
见龚彝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何腾蛟是真担心他掉入‘湖广巡抚的诅咒’中。
“保靖土司发起狠来,能拉出一万兵来,不是难事。”
“一万军士,这可不是小小的土司。和梅兄,你可千万不能轻敌,不能掉以轻心。”
龚彝不以为意,“常言道,江湖越老胆越小。”
“云从兄,你原来不这样啊。你年轻当兵备道的时候,练兵、屯田、营造,那是水萝卜就酒——嘎嘣脆。”
“怎么年纪上来后,变得婆婆妈妈了?这不像你的行事啊?”
“不就是一个保靖土司嘛,他彭朝柱再厉害,还比得过播州杨应龙?保靖的土司官寨再难打,还比得过海龙屯?”
何腾蛟连连摆手,“话是这个话,但事情不是这个事情。”
“和梅兄,我跟你说……”话到嘴边,何腾蛟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行了。”龚彝打断,“我知道云从兄你是为了我好,我这都心领了。”
“临离京的时候,我同兵部的李尚书、龙侍郎、高侍郎他们推演过了。以湖广本地的兵马,平定保靖土司,足矣,就是可能需要多花费些时间。”
“若是调客兵入楚,那军需消耗就要增加不知几何。兴师动众的,没必要。”
“来的路上,我仔细琢磨了。湖广境内最大的两个土司,就是保靖、永顺。保靖土司已经反了,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反的,他都难逃一死。”
“灭了保靖土司,朝廷有了更多的土地,治理土地又需要增加官吏,平叛的将士又有军功可拿。”
“我就在想,能不能将永顺土司也一并降伏。如此,湖广境内,就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土司了。剩下的那些小土司,仅靠湖广一省,即弹指可灭。”
龚彝是刚刚外放巡抚,春风得意。何腾蛟知自己再劝,也不会起到效果,反而还会惹人厌恶。
可双方有交情,何腾蛟又不忍龚彝出事,便委婉地说:
“若是能将永顺土司一并降伏,自然是大功一件。只是,永顺土司实在恭顺,此事,和梅兄切不可操之过急。”
龚彝:“云从兄放心,我心中有数。”
“保靖土司是一定要灭的,临来的时候,我是向兵部做了保证的。永顺土司之事,可为便为,不可为我也不会勉强。”
何腾蛟忍不住又提醒道:“此战我军胜券在握,我在湖广多年,深知此地情事。为免生变,还是当以稳为主。”
龚彝觉得何腾蛟有些啰嗦了,车轱辘话来回说。
“云从兄放心,我一定谨记。”
何腾蛟也听说了对方语气中藏着的不耐烦。
“那就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不耽误和梅兄了。”
“行囊我已经收拾好了,这就动身去南京了。湖广的烂摊子,就有劳和梅兄替我收拾了。”
龚彝:“这么急?我还想同云从兄好好的叙叙旧呢。”
“不啦,我一介罪臣,还是尽快返京吧。和梅兄,告辞了。”
“我送一送云从兄。”
送走了何腾蛟,龚彝让人叫来了湖广总兵杨振宗。
“中丞。”杨振宗行礼。
龚彝指向座椅,“杨总镇,坐下说话。”
“适才我翻了翻公文,湖广的兵马已经在调动了?”
“是。接到保靖土司叛乱的消息后,那时还是何中丞主政湖广。何中丞当即下了调兵令,准备平叛。”
“只是,湖广的粮食都调出了,碍于军需,军队还在备战中,尚未投入作战。”
龚彝:“军需的事,不用担心。”
“户部已经在调粮了,江西的粮也会调入湖广。”
“后续若是还有需要,朝廷还会继续调粮。”
龚彝给杨振宗吃了颗定心丸,同时也是彰显自己这位新任巡抚的实力。
我这个巡抚不是空着手来的湖广,我带来了军需。
“末将等人正为了军需发愁呢,没想到朝廷这就调来了粮,真是多亏了中丞。”
杨振宗很给面子,随即就给了龚彝积极回应。
龚彝很满意杨振宗的态度,“也不能这么说,主要还是朝廷支持湖广。”
“朝廷既然如此信任咱们湖广,咱们湖广就要对得起朝廷的这份信任。”
“保靖土司那边有什么动静?”
杨振宗:“也没什么动静,倒是一反常态的安分。”
“他们当是以为朝廷会如之前那般,以抚为主。怕是在等着朝廷派人去招抚他们。”
“他们可能自以为造反事出有因,朝廷会宽待他们。”
龚彝一点情面都没有讲,“笑话!”
“造反了就是造反了,何来的事出有因!”
“就算真的是事出有因,他们真的有委屈,那为何不报官?为何不清官府为他们主持公道,非要插旗造反?”
“我看,他们就是蓄谋已久。趁着湖广粮食外调,省内空虚之际,这才趁机兴兵叛乱。”
龚彝为这场叛乱定了性。
不是有人逼迫,而是土司蓄意谋反。
杨振宗立刻附和,“中丞说的是。”
“这保靖土司就是想着先叛乱,谋好处。等好处拿到手,再接受朝廷的招抚。他们这是痴心妄想!”
龚彝问:“杨总镇,你对此次出兵平叛,有何高见?”
“高见倒是不敢当,何中丞曾制定过一个方案,末将以为可行,”
“说来听听。”
杨振宗:“自剿灭流贼,朝廷收紧了官员编制。马乾马中丞于偏沅巡抚任上调任郧阳巡抚后,朝廷就裁掉了偏沅巡抚,其辖地还是按旧例由湖广巡抚负责。”
“按何中丞的方案,调永顺土司兵,自北向南,进攻保靖土司。”
“湖广本镇兵马,则自东、南两面发起进攻。”
“巡抚衙门已经行文四川巡抚衙门,酉阳土司兵会在西拦截,配合我军作战。”
龚彝看向悬挂的地图,这是何腾蛟调遣兵马时所挂。
“东、南、西、北,四面都有了。酉阳土司归四川管,他们只负责拦截,不负责进剿作战。”
“四川忙着西番的战事,能做到这份上,杨中丞对咱们也算是照顾了。”
“准备了多少兵马?”
杨振宗:“东、南两路各一万,共计两万人。再有就是永顺土司兵四千。”
“两万四千人。”这个数字不难算,龚彝随着就说出了数字。
“来之前,我看过相关文档。保靖土司之地,地形复杂,地貌多样,群山起伏,岭谷相间,沟谷交错,大小山脉纵横。”
“就两万四千人,其中还有四千是土司兵。短时间内,怕是难以应付保靖如此复杂的地形。”
“当然,保靖若是什么好地方的话,朝廷要么设保靖县,要么设保靖卫,自然也就不会再有保靖土司了。”
杨振宗:“中丞说的是。”
“可湖广本地已无余粮,军需只能依赖外地调拨。动用的兵力再多的话,军需是大问题。”
龚彝看着地图,“军需不成问题。”
“朝廷调的粮,腊月十八之前就能到。”
“按照规制,秋粮的征收最迟不得晚于二月。朝廷调来的粮吃完之前,秋粮差不多就能收上来。”
“再加一万兵,调三万兵。我看过湖广的镇戍,三万兵,湖广调拿得出。”
杨振宗解释:“中丞,三万兵,湖广的确是能拿的出来。但不可能全是营兵,其中难免不乏有卫所兵。”
“这我知道。自献贼作乱湖广以来,湖广的卫所兵也算是练出来了。”
“收拾一个土司,营兵加卫所兵,足够。”
“让永顺土司,再加一千兵力,让他们出五千兵。”
杨振宗:“再调一万兵,不难。”
“湖广境内有两大土司,保靖、永顺。朝廷灭了保靖土司,永顺土司,难免唇亡齿寒。”
龚彝笑道:“不用说的这么隐晦。”
“改土归流,大势所趋。朝廷多了实控土地,咱们多了军功。要是能捎带手把永顺土司也纳入王化,我自然是愿意的。”
“可眼下,朝廷的精力全放在了漠北和西番,咱们这里朝廷顾不上。”
“先帝在位时,重用朱燮元,平定西南的奢、安二酋。朱燮元为何从未受到朝廷的影响,能够自行地派兵布阵?”
“除了先帝信任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当时朝廷的精力在辽东,不在西南。朝廷被辽东局势弄得焦头烂额,朝堂上的那些人,顾不上西南。”
“这次,湖广也是一样。”
“这一仗,打赢了,那是应该,朝廷也不会说亏待咱们。可若是战事不顺,朝堂上那些言官,未必会放过这个弹劾的机会。”
“尤其是杨总镇你,马阁老任凤阳总督时,你是马阁老麾下的爱将。”
杨振宗当然清楚这里面的利害,以马士英在官场上的名声,自己作为马士英曾经的老部下,不可能会被遗忘。
“末将尽凭中丞吩咐。”
龚彝:“永顺土司,能搂草打兔子,那就打。不能,那就还是求稳。”
“中丞,那咱们何时出兵?”
“等粮到了,兵齐了,当即动兵。届时,我亲赴保靖,坐镇指挥。”
…………
四川行都司,建昌卫城。
大堂中,有一将领走进。
“丽江知府木懿,参见阳和侯。”
朱化龙:“你是丽江的世袭土知府,既是知府,那我便按官场惯例,尊一声太守。”
“木懿不敢。”
“都是大明朝的官员,都是为国效力,这又是官场惯例,没什么敢与不敢之说。木太守,请坐吧。”
“多谢阳和侯。”
朱化龙指向堂内的其他几人,“木太守,我来为你介绍。”
“这位是总监纪新乐侯,这位是四川总兵曾总镇,这位是建昌兵备左布政使袁兵宪。”
因丽江时常与四川方面打交道,对于四川总兵曾英、建昌兵备左布政使袁枢,木懿是并不陌生。
至于新乐侯刘文炳,木懿则只是有所耳闻。
礼多人不怪,他起身行礼,“参见新乐侯,曾总镇,袁兵宪。”
“木太守客气。”三人还礼。
朱化龙:“木太守,坐下说话。”
“是。”
刘文炳问:“木太守此次带了多少兵?”
“回禀新乐侯,按照朝廷的命令,丽江此次出兵六千,随大军作战。”
“此外,丽江还征召了一千青壮,加以训练,以为备用。”
刘文炳当然不会相信。
征召了一千青壮,这是在表忠心,也是在诉苦。
六千兵已经是木府的极限,朝廷一声令下,木府二话不说,当即倾巢而出。
若是再多的话,实在是没有了。
木府一直在向西番扩充势力,朝廷一旦经营西番,木府的利益必然受损。
土司,终究还是土司。
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刘文炳并未深究。
“那也就是说,木太守麾下,可用之兵足足有七千?”
“也可以这么说。”
刘文炳:“此战,当毕其功于一役。那一千青壮,无需留以备用,直接随军作战。”
“另外,我领兵三千,与木太守合兵一处。也算凑个整数,一万人。我们一同领兵,收复西番。”
木懿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若能得新乐侯领兵相助,相信此战定能凯旋而归。”
“正好,也借这个机会,让下官麾下的那些土兵,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朝廷精锐,让他们也开开眼。”
刘文炳:“倒也不能这么说。”
“我大明朝幅员辽阔,各地军士应对情事不同,所擅者亦不同。我可是早就听闻木太守麾下将士骁勇,这次合兵,咱们互相学习,教学相长。”
木懿:“不敢,应当是木懿向新乐侯您学习才是。”
朱化龙:“木太守,你过谦了。”
“丽江临番地,常受番部袭扰,木太守麾下的将士对于番部,可谓经验丰富。此战,还要仰仗木太守及麾下将士。”
想让我卖命,木懿回道:“为国效力,自是应该。”
朱化龙:“有木太守这句话,此战,我算是心里有底了。”
“木太守远路而来,我已命人准备好房间,木太守不妨先下去休息。待到晚上,我亲自摆宴,为木太守接风。”
“多谢阳和侯,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木太守请便就是。”
待人离去,朱化龙说:“这个木懿,较之其父木增,相去甚远。”
袁枢接言道:“我听说过木增之名。”
“传言木增博览群书,熟读经史,博闻强记,能吟诗作赋。并在万卷楼集百家之书,藏书千箱。”
“我虽未见过木增本人,但在木懿身上,并未看出那份书卷气。”
朱化龙:“不必管他。”
“木家对朝廷还算恭顺,只是朝廷经营西番,木家在西番的利益,恐怕不会如之前那般。这个木懿,或许是心中憋着气。”
“但只要他不耽误事,看在他家族的份上,也没必要与他计较太多。”
“袁兵宪,那些番部,可都征调了?”
袁枢现任建昌兵备左布政使。
这些年来,自升任建昌兵备按察使以来,袁枢逢三年考满就照例往上升,一直升到左布政使。
当然,这其中王铎也没少在朝中给他使劲。
对于这些番部,袁枢早就和他们混熟了。
“阳和侯放心,已经都安排好。一道军令下去,那些番部便会派兵随我军作战。”
“除此之外,该造的声势,也通过番人造出去了。乌斯藏的番部也好,盘踞于此的海虏也好,必然会听到风声。”
“朝廷大军压境,虏酋兔虏败虎又病重在身,其部众又远在西海不在身边,番地必闻风出乱。”
朱化龙:“朝廷调集重兵,藏是藏不住的。就算我们不造声势,该有的风声也会传出去。”
“善加利用,敲山震虎,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大明朝的旗帜,是时候再度插满西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