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马尼拉城。
总督府,会客厅。
西班牙委任的吕宋总督曼努埃尔,正在与大明总兵翁之琪商谈。
“我见过很多大明来的商人,知道大明对于官员有尊称,我便按照大明的规矩,尊将军一声总镇。”
“我们西班牙没有这么多讲究,但入乡随俗,我是国王任命的吕宋总督,总镇可以按大明的规矩,称呼我为制台。”
翁之琪冷着脸,“对官员行尊称,大明朝是有这样的规矩。”
“但你不是大明朝的人,不适用这样的规矩。”
“此外,我大明是有总督,但跟你这位总督,情况不同。”
“就拿距离吕宋最近的浙闽总督而言,其下节制浙江、福建、东番三位巡抚,牧民数百万,管兵何止十万。”
“不知你这位总督,管军民几何?怕是连浙闽总督所管军民的零头都不到吧。”
曼努埃尔尴尬地笑了笑,“我这位吕宋总督的麾下,也管着百万军民。”
翁之琪问:“那你管着军几何?民几何?”
民几何,这个曼努埃尔没统计过。
军几何,这涉及到军事机密,曼努埃尔不可能露出真实的数字。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总镇是来做生意,我们只需要谈生意即可。”
翁之琪:“谈生意,也总得要有个称呼。”
“你这位总督,放在我大明,连巡抚都比不过。”
“总督这个称呼,我是万不能称的。不然,被言官知道,我做出此等有损身份之事,恐怕免不了要受弹劾。”
“我大明乃礼仪之邦,这样吧,我便以贵驾相称。”
“贵驾?”曼努埃尔不明白,他问向翻译,“这是什么意思?”
那翻译:“总督,这在大明是一个很尊重的称谓。”
曼努埃尔清楚大明人的骄傲,既然是一个很尊重的称谓,他也就没有再多计较。
“不过是一个称谓而已,总镇请便即可。”
“那总镇此次前来,想要做什么生意?”
“适才在码头上,我们的人已经说了,做赚钱的生意。”
曼努埃尔笑道:“做生意为的就是赚钱,但不同生意赚的钱是不同的。”
“总镇既然想要做生意,那总该说得具体些,我们也好知道究竟有哪些货物的生意可做。”
翁之琪:“我说过了,做赚钱的生意。”
“贵驾可能没是没有听明白,那我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所谓做赚钱的生意,意思就是说,只要赚钱,我们双方之间,什么生意都可以做。”
“只有一点,卖国的生意,我大明不做。”
曼努埃尔这次是真心的笑了。
大明朝那么个国家,就算你们真的卖国,我也买不下啊。
“如此,那就好说了。我们飘洋过海离开自己的国家来到这里,为的就是赚钱。”
“不过,有两点我要提前说明白。”
翁之琪:“请讲。”
“我们已经同织造局签订了文书,已经购买了足够多的丝绸。丝绸生意,这几年我们是不会再做了。”
翁之琪点点头,“我大明地大物博,物产丰富,不止丝绸,好东西有的是。”
“贵驾不愿意再做丝绸的生意,无妨,我们还有其他很多的生意可以做。请说第二点吧。”
曼努埃尔:“第二点就是,我们目前没有足够多的白银可用来做生意。”
怕对方误会,曼努埃尔接着解释:
“我们之前同织造局签订了文书,购买了很多丝绸。而这笔丝绸的价格,比我们预期中要多。”
“我们本来是计算好了货款,可运银船中途遭遇风浪,沉入海底。没有办法,我们只能是再次拼凑,这才勉强凑了货款。”
“为了支付这笔货款,能动用的白银已经全都动用了。目前,是真的没有多余的白银可以用来做生意。”
翁之琪出海很长时间了,还真不清楚这件事。
他看对方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便说:“这,倒也无妨。”
“没有白银,你们可以拿其他的东西来交换、抵押。比如说,珊瑚、香料、粮食,都可以。”
曼努埃尔问:“听闻近些年总是有天灾发生,怎么,到现在还是缺粮吗?”
翁之琪怀疑对方是在有意探听大明的虚实,没有正面回答。
“这不是缺不缺粮的问题。”
“人都是要吃粮的,粮食自然是越多越好。”
曼努埃尔也没有希冀对方会说实话,“好,那就这么定了。”
“那价钱,该如何商定?”
翁之琪:“就按正常的市价。”
“我大明出海的船队不在少数,售卖的货物更是琳琅满目,且不是一年两年了。”
“各种货物的市价,贵驾应该清楚,我们也清楚。”
“如果说,贵驾想要从我们手中购买价值十万两白银的货物,若是不能用白银支付,那便用价值十万两白银的粮食或是其他东西冲抵。”
“如此,谁也不占谁的便宜,方显公正。”
曼努埃尔想了想,“如此,确实公正。”
“再有就是,我大明百姓安全的问题。”
安全问题?曼努埃尔已经猜到了翁之琪想要说什么,但他还是装糊涂般的问:“什么安全问题?”
翁之琪冷笑一声,“话说的太直白了,就没意思了。”
“我指的是什么,想必贵驾清楚,又何必装模做样。难道真的要我把话摊开了说出来不成?”
曼努埃尔:“倒是不必。”
“对于之前发生的误会,我深感抱歉。”
翁之琪:“最令人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
“我大明现在生活在吕宋的百姓,你们务必要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他们的家业,你们也要保证安全。”
“不然,勿谓言之不预。”
“可以。”曼努埃尔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答应,上最皮衣碰下嘴皮就答应了,不费事。至于以后能不能兑现承诺,不重要,那是以后的事。
只要能将眼前的事情应付过去就行。
“往来吕宋的,多是福建的海商。今后,我大明朝廷会专门开辟出一条自福建至吕宋的海上商路,以便利我们双方的生意往来。”
海上商路?曼努埃尔不由得担心起来。
你们大明要是把海上商路捋顺了,你们的商船可以来,那你们的战船同样可以来。
可大海不是陆地,海面辽阔,曼努埃尔没有办法封锁整个海面。
他只能答应道:“如此,确实方便。”
…………
码头上,明军船队停靠,西班牙组织苦力搬运货物。
翁骏带兵在一旁盯着。
本地汉人中,一些有威望的人蹀蹀躞躞的凑了过来。
其中一位长者,像是领头人的样子,带头行礼,“见过将军。”
翁骏看去,“你是?”
“回禀将军,小人姓金,是本地的汉人,平日里做些生意。这些人,也都是本地的汉人。”
“听闻将军率大军来此,我们特意带了些礼品,前来拜见。”
翁骏这才注意到,这些人身后还跟着几辆车,车上装满了礼品。
“我不是什么将军,我就是一个守备。”
金老板再次行礼,其余人跟着行礼,“见过守备。”
“快快快,把礼品拿过来。”
翁骏连连摆手,“金老板是吧,有事就说事,不用弄这些。”
“倒也没有什么事。”
听到对方说没事,那翁骏可就不客气了。
“没事?那好,东西留下,你们的心意我也领。我这还是有公务要忙,就不留你们了。你们就请回去吧。”
金老板愣在原地,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这么愣着。
翁骏见状,说:“这地上是有胶吗?把几位黏住了?”
“这……”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大家都是汉人,在海外遇到自己人不容易,有话但讲无妨。”
金老板显得很不好意思,“守备,是这样。”
“我们都是自幼便生活在吕宋,但从小便听着家里人说大明的风土人情,就连话,从小也是家中长辈教的汉话。”
“不瞒将军,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大明的军队。以往有出海做生意的海商,他们的船队倒是常见,但朝廷的水师战船,我们还真的是第一次见。”
翁骏问:“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
“很快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今后,大明朝的战船会驰骋海疆,你们会经常看到的。”
金老板凑近,看了看四周,确认附近没有西班牙人,这才想着开口。
不等他开口,翁骏的声音响起。
“放心吧,周边都是我大明的军士,西洋人,不敢靠近。”
“有什么话,放心大胆的说,不碍事,我罩着你们。”
金老板适时的夸捧道:“有守备在,我们自然放心。”
“敢问守备,这次朝廷的战船登陆吕宋,可是为了收复吕宋?”
翁骏迟疑片刻,这个问题有点大,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守备可以妄言的。
“此事,事关机密。”
事关机密?金老板等人并未听到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他继续说:“守备,倘若朝廷有派兵收复吕宋的计划,我等岛上汉人,愿为内应,愿为朝廷效力。”
翁骏打量着对方,看样子,不像是在说假话。
“刚刚我已经说过了,事关机密,无可奉告。”
金老板见状,脸上立刻涌现出一副悲伤的神情。
“守备,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些汉人,过的难呐。”
“自从这西班牙人强占了吕宋,就一直视我们这些汉人为眼中钉、肉中刺。多次派兵屠杀我们。”
“有时候,西班牙人不亲自动手,便煽动岛上的土人对我们汉人展开屠杀。”
“吕宋原本就是大明朝的国土,成祖更是钦封过吕宋总督。如今,我大明的国土竟被西班牙人占去,他们还肆意杀戮我大明子民。”
“守备,这次您来了,您一定要为我们做主。”
“呜~呜~呜”说着,金老板竟哭嚎起来。
翁骏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年轻人。
年轻人,气血足,血性强。听着金老板的一番话,翁骏是怒不可遏。
但是,翁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个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总镇已经同西班牙人说了,今后,西班牙人必须保证我大明在吕宋百姓的安全。”
“不止是你们的人身安全,就连你们的家业财产,也必须保证。西班牙人的那个伪总督,叫什么来着?”
金老板提醒道;“守备,西班牙人的那个伪总督叫曼努埃尔。”
“对对对,是叫这个名。你说说,这叫的是什么破名!”
“人长得不怎么样,叫的这个名更不怎么样。”
“这个曼努埃尔已经答应了,会保证在吕宋汉人的安全,你们不用担心。”
金老板还是担心,“守备,您是不知道,这西班牙人素来狡诈,信不过。”
“别看他们现在说的好好的,等朝廷的船队一走,他们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守备,您可得告诉总镇,可不能被西班牙人骗了,可不能上了西班牙人的当。”
翁骏:“放心,放心,西班牙人的那点鬼蜮伎俩,骗不了人。”
金老板上前,“守备,您可曾婚配?”
翁骏一愣,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
“守备,您若是未曾婚配,小人膝下有一女,二八妙龄,待嫁闺中。”
“若是守备不弃,小人就斗胆攀个高枝,愿将小女许配给守备。”
翁骏一听,这都哪跟哪呀。
“我早就成家娶妻了。”
金老板:“不打紧。”
“小女能够成为守备的妾室,那也是她的福气。”
翁骏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这个媳妇我还非娶不可吗?
“金老板的好意,我明白。只是这等大事,我不敢擅自决断。需禀明父亲后,父亲准允,我才能决定。”
“这件事,就先不提了,不提了。”
金老板见翁骏不愿,便换了一种方法。
“守备,岛上有不少的西洋女子。”
“若是守备愿意,小人安排,守备可以尽情地去学外语。”
翁骏喝斥:“西洋人我又不是没见过,浑身上下全是毛,还一股子怪味。你成心膈应人呢!”
“行了,别那么多废话了。你说你从小就生活在这,我问你,西班牙在吕宋有多少兵力?”
“不知道。守备,西班牙对岛上的汉人一直心存戒备,他们怎么可能会让我们知道岛上的兵力。”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守备。”金老板指向码头,“这马尼拉的码头,是整个吕宋最大的码头,也是西班牙人防备最严的码头。”
“洛佩斯上尉亲自带兵看管,足足有一百多西班牙兵坐镇防守。”
翁骏听着,不解地问:“洛佩斯上尉,这名字怎么这么长?”
“守备,洛佩斯是人名,上尉不是人名,而是军衔。”
“军衔?”大明朝虽然没有军衔制度,但翁骏常年在军中,也能猜测到是什么意思。
金老板解释:“西洋那边,说是打了三十年仗后,打着打着就都熟悉了,就都开始用这种叫军衔的东西。”
“这个洛佩斯上尉,手下管着一百多近二百名西班牙兵。”
“管着一二百兵。”翁骏不屑地笑了。
“这也充其量就是一个大号的百户,顶上天,也强不过把总。”
金老板:“守备您有所不知,吕宋的军队,大致有三种。”
“一种是西班牙兵,他们都是从西洋来的,跟总督曼努埃尔一样,都是纯种的西班牙人。”
“一种是黑人兵,据说是西班牙人抓来的。”
“还有一种,就是岛上的土人。西班牙人从岛上的土人中挑选些强壮的,编入军队中。”
“这三种兵中,毫无疑问,西班牙兵地位最高。这个洛佩斯管着一百多纯种的西班牙兵,在吕宋那就是了不得的人物了。”
管着一百多不到两百人的西班牙兵,这就算是了不得的人物了,翁骏心中大致就有了数。
“你们就安心的在这待着,西班牙人不敢再放肆了。”
“我们此行会在此逗留些时日,我们会给你们留下些武器,并帮助你们训练。”
…………
旗舰甲板上,翁之琪迎风而立。
“按照季节来算,此时应该已经入冬了,可这地方,还是那么热。”
翁骏答道:“吕宋确实要比大明热。”
翁之琪纠正道:“吕宋本就是大明的国土。”
“是,总镇教训的是。”
“让你去打探情况,打探的如何了?”
翁骏:“回禀总镇,标下已经打探清楚了。吕宋的军队,由西班牙人、被掳掠来的黑人以及当地土人组成。”
“西班牙人的数量,并不算多。具体的人数,西班牙人捂的严实,暂时还打探不到。不过,零零散散加起来,几千人还是有的。”
“此外就是,西班牙人几次屠杀,吕宋的汉人已成了惊弓之鸟。”
“见到我大明的船队登陆,他们就像是看到了救星。甚至有的人,还想将女儿嫁给标下,以为拉拢,以求保平安。”
翁之琪感慨一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放在哪都一样。”
“吕宋孤悬海外,当地汉人手无寸铁,孤立无援。西班牙人畏惧我大明,生怕岛上汉人联络我大明,威胁他们的统治。”
“岛上的汉人成了惊弓之鸟,情有可原。”
“你没向他们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翁骏果断地回:“没有。”
“不该说的没有说,不该做出的承诺的也没有做。就算那些人想要询问,标下也只是随口应付了过去,并未透露分毫。”
翁之琪眺望远方,“我们这次来是为太府寺护航的,也是来探路的,不是来收复失地的。”
“等以后吧,以后一定会有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