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
诚意伯刘孔炤拿着一个篮子走进内阁值房。
“诸位,医学上讲,以形补形。这是今年刚下来的核桃,诸位尝尝,补补脑。”
说着,刘孔炤就给每人抓了一把核桃。
他又喊来一位中书舍人,“拿下去,你们也分分吃了。”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刘孔炤在内阁是凑数的。平日里不管事,人很闲,平日里就好弄些个像这样的事。
那中书舍人习惯了,也没有客气,“那就多谢诚意伯了。”
“客气什么。”
马士英剥着核桃,“还是开好口的,诚意伯真是有心了。”
刘孔炤:“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也就能做点这种小事。”
王铎:“七月里的核桃八月里的梨,九月里的柿子来赶集。”
“当下正是核桃丰收的时候,多亏了诚意伯,我们才能尝这个鲜。”
马士英感叹一声,“不知不觉,这都七月了。”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湖广的战事还没有结束。”
“南北对进,东西夹击,策略定的好好的,怎么到真事上就不行了?”
“尤其是那个湖广巡抚陈子龙,进兵如此缓慢。知道的他是去打仗,不知道还以为他是游玩呢!”
王铎与马士英是积怨已久,陈子龙又是自己举荐的。
此话一出,王铎就感觉到了不善。
他替陈子龙解释道:“崇山峻岭,道路不便,军需运送也是崎岖不畅。”
“陈子龙进兵谨慎,倒也不是坏事。”
马士英反问:“谨慎?”
“不见得吧。我看他是谨慎过了头!”
“谨慎过了头,那就是畏战。堂堂巡抚,畏战,传扬出去,像话吗?”
王铎也不禁埋怨上陈子龙了,你这家伙的行动速度确实太慢了,不怨别人说你。
以王铎对陈子龙的了解,他是个果决之人,断不会如此。
就算是为了谨慎、稳妥,这未免也太过小心。
难不成,陈子龙是在湖广遇到了什么事情?
王铎仔细回想,湖广、四川两省的塘报中,皆是言进展顺利,除了山岭之中多有不便外,没有提到其他的难处。
王铎不理解,陈子龙这家伙是在搞什么名堂。
不理解归不理解,陈子龙是自己举荐的人,王铎还不得不维护。
“畏战倒不至于。我军四面合围,胜券在握,这时候稳扎稳打,也属正常。”
“不然,一味冒进,轻敌浪战,中了埋伏,反倒是贻笑大方。”
马士英仍旧坚持,“谨慎也好,稳妥也好,陈子龙行动缓慢,这总是事实吧?”
“就几个土司,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郧阳兵、四川兵哪个不是高歌猛进,唯独陈子龙领的湖广兵畏畏缩缩,屡有逡巡。”
“我看,应当让兵部下令斥责,免得让陈子龙贻误了整个战局。”
刘孔炤附和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王锡衮也说:“陈子龙确实慢了些,确实该催一催了。”
王铎不好再替陈子龙打掩护。
史可法身为首辅,总结性的说道:“那就让兵部严斥陈子龙,令他速速行动。”
…………
湖广,明军军营。
副总兵向登位拿着一道公文坐进中军大帐。
“中丞,兵部差人送来了军令。”
正在看着地图的陈子龙闻声回过身,“兵部是怎么说的?”
向登位犹豫一下,将公文递过。
“中丞,您还是自己看吧。”
陈子龙接过,看罢,反倒是有一种预料之中的感觉。
“兵部斥责我行动迟缓,一味避战,并催促尽快结束战事。”
向登位甚感奇怪,他并未在陈子龙脸上看出丝毫的不悦,反而看出了从容。
他不明白陈子龙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照常般的说:
“兵部那帮人不了解前方的实情,只会在后方纸上谈兵。中丞不必放在心上。”
陈子龙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自从听了龚彝的话,陈子龙心里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担忧。
因此,作战时陈子龙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大意与懈怠,凡事求稳,宁可慢些也不冒一丝风险。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错误是一点没犯,就是没想到,兵部会斥责自己畏战。
不过,相较起之前的那几位湖广巡抚,陈子龙已经很满意这个结果了。
“兵部斥责、催促,斥责的是我,催促的也是我,我认。”
“彭朝柱、彭鼎父子抓住了吗?”
向登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保靖土司在此经营数百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彭家父子的心中。深山之中本就利于躲藏,上个月又接连下了好几场雨,山高路滑,耽误了不少时间。”
“军士现在还在搜山,相信很快就能将彭家父子缉拿归案。”
陈子龙将视线放回地图,“这么大片山,彭家又在此经营数百年,哪那么容易找到人。”
“少司马和四川杨中丞那边已经稳住了局势,咱们现在,只需要找到彭家父子,这场战事就能结束了。”
向登位:“中丞,郑总镇亲自带兵搜山,找出彭家父子不过时间问题。”
“施州卫下辖的那些,都是小土司,不管是直接废除还是招抚,都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这永顺土司,该当如何?”
陈子龙将目光盯在地图上的永顺土司之地。
“少司马说过,朝廷有令,此战过后,不希望再在湖广看到土司。”
“此战中,永顺土司与保靖土司暧昧不明,推诿不战。仅凭这一点,就能定他一个通敌的嫌疑。然后,以此为由,将人传唤到官府,慢慢的查。”
“至于最后有没有通敌,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可以在此期间,做很多的事。”
“朝廷将此事交代给了少司马,咱们听少司马的吩咐即可,咱们只做配合,不管其他。”
上面有一位兵部侍郎高斗枢,陈子龙自然是更想听命行事。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若是听命行事,就算出了差错,届时朝廷询问起来,那也是公罪。
“对了,马上就八月十五了,这可是大节日。”
“告诉辎重营,大鱼大肉,做点好的。战事再紧,也不能耽误吃饭。”
…………
吕宋,马尼拉。
太府寺的船队缓缓驶向码头。
负责护卫的,是原苏松水师总兵,现护航总兵翁之琪。
其子守备翁骏,站在翁之琪身侧。
翁骏见码头上有炮台,还有西洋兵在巡视,担心地说:
“总镇,西洋人一副戒备的样子,若是西洋人不让我们靠岸怎么办?”
翁之琪透过望远镜也注意到了码头上的情况。
“咱们是来做生意的,西洋人若是不愿意开门做生意,那咱们就只好自己开门。”
“传我军令,准备迎战。若是西洋人不长眼,那我大明就帮他们开开眼!”
翁骏:“明白。”
旗舰中,有传令兵通过旗语在传递信号。
明军的战船摆出战斗姿态。
西班牙上尉洛佩斯神情紧张。
有西洋兵问:“上尉,那是明军的战船,我们要不要阻止他们靠岸?”
“大明是一个强盛的国家,而我们的国家刚刚经历完战争,且距此千里之遥。总督说过,不要与大明发生冲突。”
那个兵:“我们曾经多次屠杀吕宋的汉人,明军会不会是来报仇的?”
“不要贸然发起攻击,还是先问一问明军的目的。你派人去禀报总督,请总督定夺。”
“是。”
明军的战船停靠在码头。
洛佩斯对着翻译说:“你们都是汉人,你去询问明军的目的。”
“上尉,小人虽是汉人,可小人自幼生长在吕宋,对于大明……”
“少说废话,去。”
“是。”那翻译无奈,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别冲动,军爷,别冲动。我是奉命来同诸位军爷商谈的。”
明军自船上放下踏板。
“那你就上来吧。”
“哎。”那翻译见明军没有动武的意思,心中大定。
登上船,那翻译作了一圈揖,挨个行礼。
“军爷,小人是奉命前来商谈的。”
翁骏问:“谈什么?”
“那群西班牙人想问一问,诸位军爷来此的目的是什么?”
翁骏打量着对方,“看你的相貌和言谈,是汉人?”
“军爷好眼力,小人祖籍是福建漳州府的。我爷爷那辈出海做生意的时候,落在了吕宋。”
“看在你同为汉人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你回去告诉西班牙人,我们是来做生意的。”
“做生意?”那翻译愣住了。
“军爷,您说笑了不是。做生意,哪用得着带这么多战船和兵啊?”
翁骏反问:“怎么,带这么多战船和兵,违背律例吗?”
“你要是觉得违背律例的话,你大可以去告官,我绝不阻拦。”
那翻译被顶得哏喽一下,我上哪告官去?
“小人哪敢。那小人就先回去向西班牙人回话了。”
“去吧。”
“记住,告诉那些西班牙人,我们是来做生意的,让他们收起那些没有用的心思。不然,勿谓言之不预。”
“是,小人明白。”
那翻译返回,向西班牙人回禀。
“上尉,明军说他们是来做生意的,让我们不要担心。”
“若是我们想动手的话,勿谓言之不预。”
洛佩斯一愣,“做生意我能理解,但这个勿谓言之不预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别怪没有提前告诉你们。”
洛佩斯:“明军的口气很大呀。”
“不过,明军的确是有说这种大话的实力。”
“你再去告诉明军,就说做生意这件事,我已经禀报给总督。若是总督同意的话,他们便可以上岸做生意。”
这次是那翻译愣住了,“我还去啊?”
洛佩斯语气一沉,“怎么,你不愿意去吗?”
“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去。”
翁骏看着那翻译,“你怎么又来了?”
“军爷,洛佩斯上尉说了,他已经派人禀报总督,只要总督同意,军爷们便可以登岸做生意。”
“总督?西洋人还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一帮毛都没褪干净的野人也敢自称总督?”
那翻译顺着声音看去,是总兵翁之琪。
但他不认识翁之琪,只是看服饰,就知道一定是个大官。
他赶忙行礼,“参见将军。”
翁之琪缓步走来,“我大明想要做生意,还用得着他们西班牙人同意?”
“你去告诉西班牙人,太府寺的船队是专门出海做生意的,是代表大明朝来做生意的。”
“念其乃蕞尔小邦,不通礼仪,这次就算了。若是有下次,来的就不是太府寺的船队了,而是我大明的水师。”
“去吧。”
那翻译深知大明朝那种天朝上国的理念,不敢有任何停留。
“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向西班牙禀明将军的意思。”
说完,那翻译拔腿就跑。
翁骏看向码头,“吕宋,原是我大明之地。”
“吕宋确实有总督,这第一任吕宋总督就是成祖钦封的许柴佬。”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大明这些年没有派兵出海,这西班牙人竟然恬不知耻的自封上总督了。”
“总镇,吕宋这么大片地方,咱们得奏请朝廷,得收回来。”
翁之琪:“祖宗之地,当然不能弃之不顾。”
“这一点,圣上早就有打算,所以才派咱们领兵为太府寺的船队护航。”
“太府寺的船队在海外做生意,咱们跟着太府寺的船队走上这么一圈,对于海外之地,大致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码头上,西班牙委任的吕宋总督曼努埃尔·德·莱昂,已经赶来。
洛佩斯行礼,“总督,您怎么来的这么快。”
“我正在城外巡视,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总督,明军说是来做生意,可咱们在吕宋杀了那么多汉人,明军会不会以做生意为借口,趁机打探,为他们以后派军队征伐做准备?”
曼努埃尔:“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大明是一个强盛的国家,在我们国家的无敌船队尚未建立之时,大明就已派遣郑和率领一支庞大的船队纵横海疆了。”
“明军既然说是来做生意的,那就同他们做生意。”
“三十年的战争,我们的国家太需要休养生息了。转卖大明的货物,足以让我们的国家获得一笔不菲的利润。”
“哪怕大明是以做生意为借口用来打探吕宋的虚实,我们离西班牙太远,离大明太近。我们,不能得罪大明。”
洛佩斯注意到那翻译返回了,就在一旁站着。
“还不快向总督禀报明军的情况!”
那翻译走来,“小人本来是想禀报,可是看到总督与您正在交谈,不敢打扰,这才在一旁等候。”
“哪那么多借口,快向总督禀报。”
“是。”那翻译冲着曼努埃尔行礼,“总督,明军说了,他们就是来做生意的。”
“倘若您不愿意同明军做生意,那么,明军会想办法让您愿意同他们做生意的。”
洛佩斯:“总督,明军这是在威胁我们。”
曼努埃尔看向那翻译,“你去告诉明军,我同意与他们做生意。”
那翻译:“还让我去呀?”
洛佩斯喝斥:“总督让你去,你就去!”
“是。”那翻译只能是依旧无奈的去办。
曼努埃尔看向洛佩斯,“明军,是很会威胁人的。我们不是早就领教过明军威胁人的手段?”
“这种把戏,见怪不怪了,没必要同明军发生冲突。”
西班牙曾多次屠杀吕宋的汉人,明朝也采取过救援行动。
万历时,西班牙人屠杀吕宋汉人的消息传回大明,大明上下无不震惊。
福建巡抚徐学聚,曾派人援救,并在《谕吕宋檄》中以三大征的胜利来威吓西班牙人。
如日本诸岛犯我属国,朝廷三遣吏兵屠釜山,恢复朝鲜,还立其王,以守宗庙;鬼方杨酋不思王章,夺父、贼弟、弃妻,擅杀其民,南檄吏士驱兵进缚,千里之国夷宗翦土,鞠为茂草,非尔等所耳而目之者乎?
只是,那时大明朝已年老多病。
再之后西班牙人对吕宋汉人的屠杀,大明朝再无力阻止。
洛佩斯当然是清楚自家总督说的是什么,“人都是记仇的,都是会报复的。”
“我们在吕宋杀了那么多汉人,明军未必就会不报复。”
曼努埃尔:“大明人常说一句话,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我们的国家打了三十年的仗,明军同样打了三十年的仗。听闻大明在这三十年间,动用了数十万军队。”
“这样一支数量庞大的军队,本就令人畏惧。何况,明军还打赢了这场战争。”
“明军想要报复,这是必然的,我们无能为力,因为我们不是明军的对手。”
“我们无需想太多,能做好眼前,已经是足够幸运了。”
洛佩斯:“也只能是这样了。”
这时,翁骏带兵走来。
明军还配有专门的通事以作翻译之用。
曼努埃尔问:“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翁骏,现于军中任守备。”
“原来是翁守备,失敬,失敬。”
翁骏诧异的看向那为西班牙人当差的汉人翻译。
失敬,失敬?西班牙人会说这么客套的话吗?
你翻译的倒还挺客气。
“我带着通事呢,不用你翻译。”
那翻译:“是。”
曼努埃尔问:“你们说你们代表着大明朝廷,这是真的吗?”
“这岂能有假。”
曼努埃尔笑着说:“我们分不清大明官员、海商、海盗之间的区别。因为这几种身份,时常是相互转换。”
“有的人昨天还是海盗,今天就被招安,成了明朝官员。”
“有的人,表面上是海商,可背地里掌握着武装力量,专门干海盗的勾当。”
“将军这么笃定的说自己是代表大明朝廷,那想必这大明官员的身份是真的。”
“那么将军这次来到吕宋,为的是什么?”
翁骏:“做生意。”
“那将军想做什么生意?”
“赚钱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