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巡抚杨畏知急报,湖广的土司兵,跑到四川去作乱了。”
“还有,杨畏知弹劾龚彝,以邻为壑。”
朱慈烺示意韩赞周,将奏疏拿给群臣传看。
王锡衮不得不为自己的这位老乡说话。
“陛下,西番战事在即,四川不能出乱。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湖广、四川两省的乱局。”
“朕知道,龚彝是王阁老的同乡。人生四大喜,他乡遇故知。”
“龚彝受了伤,已经免去了巡抚官职,已经够给他一个教训的啦,朕就不再罚他了。”
王锡衮回了一声,“是。”
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再多言。
兵部尚书李虞夔说:“陛下,结合湖广、四川两省的奏报,怕是湖广的大小土司,多数已卷入这场风波。”
“永顺土司实力与保靖土司大体相当,且保靖土司官寨离永顺土司不过咫尺之遥,从永顺土司行动来看,定然是担心唇亡齿寒,出工不出力。”
“保靖、永顺两大土司,再加上其他的小土司,这次作乱的土司,兵力估算三万五千是有的,四万恐怕也是有的。”
“杨畏知在奏疏中言,湖广作乱土兵如决堤之水,蔓延蜀中。临近的夔州确有乱兵,重庆亦有土兵作乱之象。”
“四川尚且如此,湖广只怕会更乱。”
兵部左侍郎龙文光接言道:“再乱,也乱不过奢安二酋。”
“既然已经乱了,不妨就按最坏的结果去处置。”
“我大明立国三百年,西南那些大土司,不服王化者,皆已受教。”
“局势虽乱,但乱有乱的治法,宜当尽快调集重兵围剿。”
“那些土司治下的百姓,与内地百姓无异,只要能擒拿逆渠,余众必如鸟兽顿散。危局,可解。”
史可法:“以湖广、四川两省的兵马,平定乱贼,兵力是足够的。”
“秋粮已经征收,湖广的军需楚地可自行供应。四川的粮食,多数都因西番战事而充作军需,川兵的军需,只靠本省,怕是难以为继。”
掌枢密院事定辽伯张镜心知事关重大,并未犹豫。
“从南直隶和江西调粮,沿长江水路向西运送至四川。”
“虏酋兔虏败虎病重,其人在拉萨而其部众在西海,首尾不能相顾,他一死,海虏便是群龙无首。这是我军收复西番的绝佳时机,不容有失。”
“湖广的乱子,必须得尽快解决。”
史可法想了想,“水路便捷,损耗相对也少。从江西和南直隶调粮,属为良策。”
“那些作乱的土兵,波及湖广、四川两省,需两省兵马协同作战。”
“两省兵马互不统属,难免出现推诿、混乱等情事,当明确此战的指挥权,以免贻误战机。”
吏部尚书张捷对于人事问题门清,他说:“湖广进剿土司,可湖广的土兵却跑到四川作乱。”
“四川上下,对于湖广必然是不满。这一点,从杨畏知弹劾龚彝的奏疏中就能看出。”
“新任湖广巡抚陈子龙有才学,可论资历、经验,不如四川巡抚杨畏知。”
“若是让杨畏知节制两省军务,此战主要是在湖广,四川只为辅,怕是有本末倒置之嫌。”
“若是让陈子龙节制两省军务,四川官员本就因此事对湖广不满,杨畏知怕是也不会服陈子龙。”
朱慈烺听明白了,“张尚书的意思是,中枢派一人,节制楚、蜀两省军务?”
张捷:“陛下英明。”
“湖广不止有一位湖广巡抚,还有一位郧阳巡抚。此次湖广的乱局,郧阳巡抚马乾亦是派兵协助剿贼。”
“既涉及三位巡抚,还是中枢派人节制军务为宜。”
朱慈烺问:“张尚书觉得谁合适?”
“启禀陛下,兵部左侍郎龙文光曾任职四川,兵部右侍郎高斗枢曾任职湖广,二者皆可担此重任,可择一人节制军务。”
“高侍郎。”
“臣在。”
“你可愿为国分忧?”
“臣愿往。”
朱慈烺:“你就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节制湖广、四川两省军务。”
侍郎,已经摸到了尚书的门槛,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而非是外放为官。
这也算是给高斗枢吃了一颗定心丸。
“臣遵旨。”
“湖广虽乱,但有卿此去,朕是放心的。”
“湖广只有保靖、永顺两个大土司了,保靖土司已反,永顺土司其心不明,那些小土司多数做了乱。此战过后,卿就在湖广主持改土归流。”
“湖广的大小土司,识趣的酌情给予照顾,不识趣的给予特殊照顾。此战过后,湖广应该皆是王化之地。”
“臣明白。”
…………
湖广承宣布政使司,保靖土司官寨。
新任湖广巡抚陈子龙与新任湖广总兵郑文雄,两人领兵赶到。
向登位站在寨门前迎接,“是陈中丞吧?”
“我是陈子龙。”
“湖广副总兵向登位,参见中丞。”向登位行礼。
“将军不必多礼。”陈子龙接着介绍身边之人,“这位是新任湖广总兵郑文雄郑总镇。”
向登位接着行礼,“见过总镇。”
郑文雄一抱拳,“向将军客气。”
陈子龙问:“这保靖土司的官寨已经破了?”
“是,是龚中丞指挥末将等人攻破的。”
陈子龙四下打量,“彭朝柱、彭鼎父子可曾捉到?”
“不曾。这些土兵自知不是我军对手,彭朝柱、彭鼎父子得知我大军攻城的消息,便领着人逃了。”
“末将率兵攻取官寨时,并未受到激烈的抵抗。”
陈子龙又问:“可派兵追捕了?”
“末将已经派兵去追了。但此处地形复杂,没有大军压进,零散军士也不敢追的太深。”
陈子龙点点头,“这是应该。土兵熟悉地形,有地利之便,贸然轻进,易中埋伏。”
“谨慎些,不是坏事。”
陈子龙新官上任,之前又从未在湖广任职。对于久在湖广的向登位,一上来就释放出了满满的善意。
“龚中丞呢?”
“龚中丞受了伤,在房内歇息。我这就领您前去。”
“那就有劳向将军了。”
向登位:“中丞,房间我已经命人备好,且已打扫干净。”
“今日天色已晚,先让人将您的行李放到房间去吧。”
“也好。”
一处僻静的房间,刚一靠近,陈子龙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
向登位轻轻敲门,“龚中丞,陈中丞和郑总镇来看您来了。”
“请进来。”
“是。”
走进房间,陈子龙、郑文雄同龚彝见礼,“龚中丞。”
龚彝摆了摆那无恙的右臂,“我已经被免职了,不敢再称中丞。”
陈子龙望着对方那吊着的左臂,心生怜悯。
“龚中丞说笑了,你领兵平贼,立下大功。只是因堕马负伤,朝廷体恤,这才免去官职,好让你安心静养。”
“我的事,我知道,陈中丞就不必说这些宽慰之言了。”
“作乱的土兵窜入了四川,势必会影响西番的战事。这是在我任上出的事,这个责就得我来担。朝廷免去我的巡抚,应该,我心服口服。”
“我这身子是领不了兵了,好在朝廷派来了陈中丞。陈中丞之名我早有耳闻,有陈中丞在,我就放心了。”
陈子龙并未接这个话,而是关切地问:“龚中丞的伤,可好些了?”
“就是断了一只胳膊、几根肋骨,没什么大碍。”
“唉。”龚彝叹了口气,“我本是太仆寺卿,掌马政,结果却因堕马而伤。”
“说起来,真是惭愧,让陈中丞见笑了。”
陈子龙宽慰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也不是龚中丞之过。”
“龚中丞所乘之马乃钦赐的御马,此事,应当是御马监之责。”
龚彝:“也不能这么说。”
“若不是我不小心让御马中箭,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算了,不提这个啦。陈中丞此番巡抚湖广,我这心就算是放下了。”
说着,龚彝指向桌上的一个方盒。
“里面是湖广巡抚的关防大印,如今陈中丞来了,就请取走吧。湖广的一应军政事宜,皆由陈中丞决断。”
“我这就收拾东西,返回南京。”
陈子龙:“山路不便,龚中丞有伤在身,何不再将养些时日再返京。”
“我初来乍到,有些事,还想向您取取经。”
“将养就不必了,不然,别人看到还以为我不舍得撒权呢。不过,陈中丞若是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陈子龙:“如何进剿这些土兵,还请龚中丞教诲。”
“教诲不敢当。既然陈中丞问及此事,那我就说一说我的看法。”
“为何会有土司?崇山峻岭、多有不便、不好管理之地才会有土司。好的地方朝廷早就施以教化,不会等到今天。”
“这些土兵所依仗的,无非就是对地形的熟悉。”
“从万历时的播州杨应龙,再到先帝时的奢安二酋,西南最大的三个土司都让朝廷灭了,余下的土司,对于朝廷是心存畏惧的。”
“大明朝光武中兴,该怎么做,那些土司心中是有数的。此次若不是那些投降的倭人逼迫太甚,保靖土司也未必会反。”
“那个姓吕的布政使为了自保,又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才引发如此局势。”
“该如何对付作乱的土司,如何进剿做作乱土兵,我大明历代先贤早就留下了例子,不用我说,陈中丞也知道应当如何做。”
“我在这,只有一句话要告诉陈中丞。”
陈子龙:“还请龚中丞赐教。”
龚彝看了看房间内的郑文雄、向登位。
这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要讲,郑文雄心中暗骂一句,接着说:
“我先去同向将军商讨一下军情,二位中丞慢聊。”
说完,郑文雄就带着向登位退了出去。
见如此神秘,陈子龙陡然提高了精神,竖起了耳朵。
“还请龚中丞赐教”
龚彝:“湖广巡抚衙门的风水不好。”
嗯???陈子龙愣住了。
风水不好?
你搞的神神秘秘,一脸严肃,还把人支走了,结果就是说这个?
好在陈子龙涵养高,控制住了情绪。
“龚中丞,此话从何说起啊?”
“这得从何腾蛟说起。”
何腾蛟?怎么又扯到他那去了?
陈子龙更懵了。
龚彝:“我就任湖广巡抚时,与何腾蛟做交接,期间他告诉我说湖广巡抚衙门风水不好。”
“起初我还不信,但经过堕马一事后,不由得我不信。”
“陈中丞,你想一想,从宋一鹤任湖广巡抚开始,历任湖广巡抚都是何等归宿?”
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样子,陈子龙还真就心思索起来。
宋一鹤战死;郭景昌、王聚奎被罢官;李乾德先被贬官后战死;何腾蛟两度被贬官;王忠孝被贬官;朱翊辨卒于任上。
眼前的龚彝身负重伤,被免职。
陈子龙想着,心里开始发毛。
历任湖广巡抚,最好的下场不过是被贬官。
虽说被贬官后可以再升官,但时间耽误了。
官场上,一步慢步步慢。
而现任湖广巡抚,正是自己。
陈子龙本来不信这个,但架不住例子太多,事实就摆在眼前。
不信吧,陈子龙还真不敢不信。
见陈子龙这般神情,龚彝就知道他听进去了。
“当初何腾蛟劝我的时候,我没听进去。陈中丞,你还年轻,大好的仕途就在眼前,切不能耽误在此。”
陈子龙重重地点头,“多谢龚中丞教导。”
…………
官寨正厅中,挂着一副地图,是明军挂上去的。
郑文雄、向登位二人站在地图前思虑着战局。
向登位介绍:“保靖土司、永顺土司这两个土司是挨着的,现在来看,永顺土司也没有那么忠心了。”
“四川的酉阳土司,因先前省里向四川打了招呼,酉阳土司在防着保靖土司,这些作乱的土兵没有冲到酉阳土司的地盘。”
“省里也给贵州行了文,贵州的张中丞是从贵州布政使升任的巡抚,对付土司很有一套。贵州防得严,保靖土司的人也没有冲到贵州的意思。”
“杨振宗杨……”因杨振宗原为湖广总兵,叫了这么长时间叫顺口了,向登位下意识还想称呼总镇。
注意到身旁的新任湖广总兵郑文雄,向登位赶忙纠正称呼。
“杨将军领兵自南向北攻,已经断绝了保靖土司通往贵州的道路。”
“土兵作乱的地方,目前还是在湖广、四川两省交界之地,他们也跑不出其他地方。”
郑文雄看着地图,“湖广的岳州、荆州,四川的夔州、重庆,也就是在这四个府。”
“我们此番出兵,应当……”
郑文雄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去,是陈子龙来了。
“中丞。”
陈子龙颔首示意,见二人站在地图旁,像是在讨论军事,他径直走来。
向登位敏锐地察觉,陈子龙脸上似是多了一层愁态。
“这是在谈论军情?”
郑文雄没有向登位那般细心,照常般说:
“朝廷让咱们来平定叛乱,末将愚钝,只能笨鸟先飞。”
陈子龙:“那咱们就一块笨鸟先飞。”
向登位:“末将这就去把其他将领都叫过来议事。”
很快,军中的其他将领都赶了过来。
“中丞。”众将行礼。
“诸位将军不必客气。”
陈子龙打量众将,发现有几人身材矮小。
大明朝征讨日本时,投降的那些大名事后都被安置在了湖广临近土司的卫所中,想来应该就是这些人了。
“几位将军可是日本人?”
其中一人说:“中丞,末将等人是大明琉州都司的军户。”
陈子龙一听,他还纠正起我来了。
“对对对,说的没错。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黑忠之,现在军中以游击将军衔管参将。”
向登位凑到陈子龙耳畔,轻声道:“中丞,这位黑参将原名黑田忠之,投降我大明以后,朝廷授其辰州卫世袭指挥佥事。”
“因此人对付土司十分卖力,朱翊辨朱中丞任巡抚时,向朝廷举荐其为游击将军,分守镇溪、崇山一带。”
“保靖土司之所以造反,就是被他调弄的。”
“龚彝龚中丞为了让他卖命,便让他以游击衔管参将事,并许诺战后向朝廷保举他。这家伙更卖力了。”
听完介绍,陈子龙心中就有了数。
狂热的皈依者,这种人,最好用了。
“黑游击是吧,刚刚向将军已经向我介绍了你,说你骁勇善战,对朝廷忠心耿耿。”
黑忠之:“末将名字中带有一个忠字,这个忠便是对朝廷忠诚之忠。”
要不是知道你原来在日本的时候叫黑田忠之,我说不定真就信了。
陈子龙笑了笑,“说的好啊。”
“听说黑游击在此战中战功卓著,望黑游击再立新功。待到战事结束,本院亲自向朝廷为黑游击请功。”
“多谢中丞栽培。”
陈子龙看向众将,“吕布政使因罪已被查办,按察使司的米臬台现在省中代为管事。”
“军需的事,也是由米臬台负责转运。”
“秋粮已经收齐了,湖广熟天下足,吃饭的事,诸位不用担心。”
“朝廷派来兵部右侍郎高斗枢节制两省军务,进剿乱贼。少司马已经到了荆州,已经向郧阳的马中丞、四川的杨中丞下了军令。”
“四川兵在西,郧阳兵在北,少司马领兵在东,我军在南,四面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