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成都府。
巡抚衙门,大堂。
布政使刘成治正在向巡抚杨畏知汇报。
“中丞,军需已经如数交付给阳和侯了。藩司衙门的人同阳和侯一同清点的,现场查验,现场交付,没有丝毫纰漏。”
杨畏知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四川临番地,常年同番人打交道。熟番倒还好些,难缠的是生番。”
“此次阳和侯领兵收复西番,其势定比开国时更甚。番地,可平。”
刘成治:“洪武时,朝廷派大军抚定西番,碍于地形,只能以羁縻统之。”
“朝廷力改西番教、政之权集于一人、一家、一派之局面,封三大法王、五大地方之王,众封多建。”
“人多了乱,龙多了旱。朝廷有意使西番呈九龙治水之态,积年以来,总体还是平稳的。”
杨畏知指向悬挂的地图,“仅仅是平稳,怕是不够。”
“这么大片地方,此番动兵过后,必然要经营。不然,这一仗就白打了。”
“经营土地,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循序渐进。历史到了我大明隆武朝,该做的事,就得做了,不能拖延。”
“倘若错失,只怕是再难寻此良机。”
刘成治问:“中丞的意思是?”
杨畏知起身走到地图旁,“临近汉地的番部,都是熟番。熟番深受汉化,与汉地互通有无。”
“我的意思是,将熟番之地,彻底纳入王化。”
“道坞、理塘、巴塘一带,必须设卫所,纳入四川行都司。”
巡抚起身了,刘成治这位布政使自然不能再坐着。
他也来到地图旁,“中丞,道坞、理塘一带,倒还好说。巴塘,这是云南丽江土司管辖之地。”
“丽江木氏土司,有意扩充势力。木氏向东、向南扩充势力,朝廷会敲打他,会压制他。”
“可木氏向北面的番地扩充势力,朝廷是默许的。”
“木氏经营多年,才在番地取得如今的势力。就算是要经营西番,这片地,云南怕是不会轻易放过。”
“咱们四川要是想将这片土地拿到手,云南那边,未必就会答应。”
杨畏知想了想,“木氏土司,不用管他们。”
“一个土司而已,再大的土司,也是土司。”
“我在就任四川巡抚前,于云南任兵备道。云南大小土司遍地,多如牛毛。”
“土司与土司之间,时常因为争夺土地而大打出手,他们彼此之间,多有血仇。一旦有土司谋反,对于平叛最上心的,并非是云南官府,而是其他的土司。”
“因为,其他土司可以光明正大的公报私仇,并趁机侵吞土地和人口。”
“木氏土司,历来还是识时务的,相信他们会做出明智的选择。不然,朝廷会帮他们做出明智的选择。”
“至于云南官府,咱们据理力争,他们争不过咱们。”
“此战,咱们四川出钱出粮出兵,出力最大。事后经营,无论是从地利还是从人和上来讲,四川都要比云南更为合适。”
“云南那一地的土司已经够他们缠的了,他们也未必会同我们争。”
“不能等战后,咱们现在就得拿出经营的方案来。到时候朝廷问起来,咱们当即就把拟定好的方案呈报,这就是占了先机。”
刘成治:“中丞高见。”
“听闻蜀王殿下多次上奏朝廷,请求返回封地成都。”
“朝廷将此事转给了四川,询问我们四川的意见,还让我们尽快给朝廷一个答复。”
杨畏知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待会我就向朝廷回文。”
“答应,肯定是不能答应。至于理由,你帮我想想用什么理由拒绝合适。”
刘成治同样是想都没想,“这还用想吗,随便编几个理由不就是了。”
“咱们四川不希望蜀王殿下返回成都,朝中的那些人也是如此。”
“咱们随便找点理由,朝廷自然就会顺势驳斥蜀王殿下的奏请。”
杨畏知:“毕竟是亲王,理由还是要相对充分些。”
“总是要注重体统,不宜太过生硬。就说蜀中凋敝,民……”
“中丞,中丞。”有官员急匆匆跑进大堂。
杨畏知问:“怎么了?”
“中丞,夔州府急报,有土司兵作乱。”
“土司兵?”杨畏知顿了一下。
身为四川巡抚,对于四川境内大大小小的土司,他心里门清。
“离夔州府最近的土司是石柱土司,石柱土司对朝廷是忠心耿耿,满门忠烈,朝廷上下有目共睹,无不称赞。石柱土司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
“不对。”杨畏知很快就觉察出了不对劲。
“该不会是湖广施州卫管辖的那些土司吧?”
那官员:“据夔州府的消息,作乱的正是湖广施州卫管辖的那些土司。”
杨畏知紧咬后槽牙,“这个龚彝,在搞什么名堂!”
“他不是在进剿叛乱的土司吗,合着他就是这么剿的?”
“他把作乱的土司兵撵到四川来,就算平定叛乱了?我现在总算是理解了旷昭旷侍郎。”
“旷侍郎当年任江西巡抚的时候,湖广先是将作乱的左良玉部撵到江西,后又将窜入的闯贼撵到江西。气的旷侍郎破口大骂,恨不得上疏朝廷,把湖广划入江西。”
“如今,湖广故技重施、以邻为壑。这也就是施州离江西远,撵不过去,这才将作乱的土司就近撵到了咱们四川。”
“当初将左贼、闯贼撵到江西,是何腾蛟任湖广巡抚,结果何腾蛟被贬官了。”
“我看,这次他龚彝也难逃何腾蛟的下场!”
“中丞息怒,中丞息怒。”刘成治连忙劝道。
“事情已经出了,咱们还是先想办法解决此事。”
杨畏知:“调兵,调兵过去,尽快镇压。”
那官员:“中丞,调兵好说,就是这军需……”
杨畏知喝斥:“秋粮不是刚收上来吗?”
刘成治解释:“中丞,您忘了,收上来的秋粮,不是送到阳和侯军中,充作军需了。”
杨畏知平复了一下心情,“急糊涂了。”
“府库中还有些余粮,先把兵调过去,先把局面稳住。粮食,布政使司组织人手押运。”
“石柱土司离夔州最近,急令他们出兵,省里的兵马上就到。”
“切记,一定要快。省里的粮食大部都送到了阳和侯军中,充了军需。西番战事在即,若是拖下去,省里也难办。”
“明白。”
杨畏知:“你们尽快去办。我得向朝廷写封奏疏,弹劾湖广巡抚龚彝!”
…………
乾清宫。
吏部尚书张捷奏报:“陛下,新科进士已经安排至京中各个衙门观政。”
“其中,朝鲜和日本籍的进士因要授任知县,便都安排在了户部观政。”
“臣看过了,他们的汉话说的虽然略显生疏,但说的慢些、说的缓些,还是能听清的。”
“安南籍的进士,除了莫氏的人外,其余的还是选择了返回安南任职。”
朱慈烺:“他们愿意回安南任职,那就让他们回去。”
“安南都统司也是我大明之地,总归还是在我大明境内。不急。”
不急,从这两个字中,张捷已经看出了皇帝赤裸裸的意图。
“蜀王上疏朝廷,请求返回成都藩地,议的怎么样了?”
首辅史可法回:“陛下,蜀王殿下藩地在成都,礼部已行文四川,现在四川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踢皮球,踢来踢去,蜀王还是回不去成都。
朱慈烺:“多年的战乱,宗室或是凋零,或是颠沛。去年又有潞王身犯命案。”
“《宗藩条例》,该改的也改一改吧。”
史可法:“陛下,朝廷已经放开了对宗室的限制。郡王以下的宗室,许其从事四民之业。可从军,可科考。”
“《宗藩条例》当如何修订,是照已行之例,还是另作变动,臣斗胆,还请陛下示下。”
朱慈烺:“郡王以下,还是照常例。保留宗室身份,上宗谱,不发宗俸,许其从事四民之业,可从军、科考。”
“北方统计人口时,参军的宗室编入了卫所军籍,落户在州县者编入了民籍,有手艺者编入了匠籍。这很好,无需更改,只是在其户籍中标注出宗室身份即可。”
“不管是落在何户籍,都是宗室,都能有条生路,总好过沿街乞讨。”
“郡王,多有遇难者。朝廷近来也鲜少加封郡王,郡王人数肉眼可见的少了。亲王人数就更少了。”
“亲王、郡王……”朱慈烺是准备将他们封到外面去的。
“还是先让他们寓居在各地,令地方官府好生安置。若亲王、郡王有违背律例者,罪行轻者降爵,罪行重者除爵。”
史可法早就看出皇帝有意将这些藩王外封。
只是朝廷目前还没有太多了‘外地’可供移封,只能暂时搁置,有机会再动。
至于让各地官府好生安置藩王,只要保证正常的生活开销就行,至于宗禄,想都不要想。
“臣明白。”
朱慈烺从案上拿起一封奏疏,“蓟辽总督杨鹗上奏,大宁已趋于稳定,各卫学也已筹建。特请朝廷选派提学官,教化大宁。”
“内阁同吏部,尽快给大宁选一个提学官。”
“臣等遵旨。”
朱慈烺:“朝鲜、日本两地的提学官,吏部在考评的时候,该松的松,该紧的紧。”
“这两地的提学官不容易,该照顾的就照顾,不要小气。但他们教不出学生,那也是不行的。这个脉,吏部要把准。”
张捷:“臣明白。”
“陛下,大宁局势既已稳定,是否向大宁选派巡抚,以及分守道官员?”
“设巡抚,枢密院再派去一位督理粮储的郎官。大宁是草原,不同于内地,也不同于朝鲜、日本,分守道、分巡道,就先不设了,待时机成熟后再设不迟。”
“臣遵旨。”
“这大宁巡抚,卿等可有合适人选?”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无人举荐。
大宁的百姓,有汉人、有蒙古人、有朝鲜人、有日本人,人杂地贫,事还多,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谁也不愿意将亲信派去大宁,不然,到时候出了事,被举荐人要问责,举荐人还要跟着担责任。
朝鲜属于准汉地,日本有金银矿,这两个地方都是好去处。
大宁纯属费力不讨好,谁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吏部尚书张捷一看,平常巡抚出现空缺,为了争夺巡抚的位置,朝堂上恨不得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今个,竟然没人去争。
别人不说话,张捷不能不说话。
“陛下,市舶寺少卿金声,或可抚定大宁。”
“金声好谈兵事,素有侠气,崇祯二年便外出监军抵御建奴。先帝在位时,便称其曰能。”
“那就金声了。擢金声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宁。巡抚驻地,就在大宁城。”
“臣遵旨。”
见言语间有了空档,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适时地将一封奏疏呈上。
“陛下,湖广急报。”
朱慈烺接过翻看,“湖广的土司,反了。拿给他们看。”
“是。”韩赞周接过奏疏,拿给群臣观看。
群臣看着,朱慈烺说着。
“朝廷本意是平定叛乱的土司,结果这乱子是越平越大了。”
“龚彝是干什么吃的!”
湖广巡抚龚彝是王锡衮举荐的,他不得不站出来替龚彝说话。
“陛下,奏疏中说,龚彝亲领兵马进剿,身先士卒。只是,太过身先士卒,太靠前了,胯下战马中箭发狂,龚彝不慎从马下摔落,摔断了胳膊和肋骨。”
朱慈烺质问:“战马中箭发狂,战马都是经过训练的,他龚彝的战马就没经过训练?”
“连马都选不好,他还能干什么!”
王锡衮解释:“陛下,龚彝离京时,您为了鼓舞他,特意赐御马五匹。”
“龚彝骑的战马,应当是您赏赐的那五匹御马之一。”
朱慈烺好像突然被噎住了。
他不由得看向韩赞周,后者点了点头。
朱慈烺将原本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
“事出有因,也不能全怪龚彝。身先士卒,总是好的。”
兵部尚书李虞夔赶忙转移话题,“陛下,从奏疏中来看,怕是湖广的土司,最少有一半都卷了进来。”
“想来是因为那些被安置在湖广的倭人,太过想向朝廷表明忠心,拼命地折腾这些土司。”
“这些人憋着一口气,趁着这次的乱子,稍微被人一蛊惑,便全都闹了起来。”
“湖广左布政使涉嫌贪腐,为了自保,恐怕也会伙同其同党,在背后煽风点火,兴风作浪。”
“多重因素推动之下,湖广这才有了这么大的乱子。”
朱慈烺:“有了乱子,那就平乱子。”
“湖广的那个布政使已经确系涉案,巡按御史黄大鹏派人把他看住了。下道令,让黄大鹏全权处置此案,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绝不姑息。”
“龚彝伤着了,也领不了兵了。把他的巡抚免了,让他安心养伤。”
“杨振宗这个湖广总兵,剿贼不力,降为副总兵,于军前效力。”
“卿等再推举一个湖广巡抚出来吧。”
马士英一听,目光不由得瞟向何腾蛟。
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何腾蛟心中暗自窃喜,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湖广巡抚衙门的风水不好吧。
龚彝,也没扛过去。
倏的,何腾蛟只觉得浑身发颤,他四下看去,发现了马士英的目光。
我的阁老啊,我好不容易才从湖广脱身,你可不能再把我推向那个火坑。
马士英本来的确是想举荐何腾蛟,可他转念一想,何腾蛟才从湖广巡抚任上被免职没多长时间,若是这么快再度举荐,确实是不合适。
不过,贵州老乡,不止何腾蛟一人。
马士英上前,“陛下,臣举荐应天府尹扶纲。”
贵州出个进士不容易,扶纲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马士英这个人,对朋友没得说。
贵州,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能有个进士出身的官员,真心不易。
马士英心想,既然有机会,那肯定是要举荐自己人。
何腾蛟的脸就跟戴了痛苦面具一样,是真不忍心听。
阁老,你能不能不可着咱们贵州老乡祸祸?
咱们贵州出个当官的多不容易,本来就没几个人,哪经得起你这么折腾。
大学士王铎出声反对,“陛下,扶纲并未有领兵经验。”
“漠北、西番战事在即,湖广腹地,不宜出乱,需速定。扶纲,只怕是难以担此重任。”
“太常寺少卿陈子龙,曾于推官任上平定浙江民乱,后履任兵科,素有知兵之名。”
“若以陈子龙抚楚,定能平定湖广乱局。”
何腾蛟听罢,这个好。
陈子龙是复社中人,同自己的派系不对付。
湖广巡抚是一个魔咒,陈子龙想坐稳湖广巡抚的位置,那得看他的命够不够硬。
朱慈烺想了想,扶纲这位贵州人,还是在江南为官更好。
“那就依王阁老之见,太常寺少卿陈子龙,擢都察院右副御史,巡抚湖广。”
王铎:“陛下英明。”
朱慈烺:“京营副将郑文雄曾在湖广剿贼,熟悉湖广情事,调任湖广总兵。”
“让陈子龙、郑文雄即刻赴任,湖广……”
这时,有一宦官手拿奏疏走进殿中。
“什么事?”
“启禀陛下,四川巡抚杨畏知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