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上元县。
一处工地正在施工。
旁边有一群人在监工。
其中有两个人最引人注目,一人白面无须,一人非是中土。
白面无须者为京营提督太监庞天寿,另一人为西洋来的传教士毕方济。
老迈的毕方济望着工地,激动道:“临死之前能再看到教堂,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庞天寿笑道:“今梁兄,这教堂已经在动工了。”
“一听说要兴建教堂,这南京城里信奉天主教的人纷纷捐献。我让人计算过了,这笔钱足够用。”
“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南京城里就会多出一座教堂。”
毕方济虽是西洋人,但他在大明朝生活多年,还取了表字今梁。
他四下看看,“南京一百多万人,可惜,信奉天主教的人太少了。饶是我不遗余力的传教,也没有几个人信。”
庞天寿:“好饭不怕晚,不着急,慢慢……”
“让开,让开,让开。”有一对衙役分开人群,气势汹汹的跑来。
“都别干了,把手里的活都放下!快点!”
工人们自然是不敢得罪官差,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的活。
“怎么回事?”庞天寿不悦,“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南京这地方,卧虎藏龙。自朝廷搬来南京,达官贵人更是多如牛毛。
领队的捕头常年同三教九流打交道,早就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见问话之人白面无须,还上了年岁,便猜测这是一位宫中的宦官。
他不敢大意,“敢问贵驾是?”
“回我的话!”
见对方态度这般强势,那捕头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姿态放得更低了。
“我们是上元县衙的人。”
庞天寿问:“这里动工,违法吗?”
那捕头结结巴巴:“不……不违法。”
“不违法你们这是干什么?谁让你们来的!”
“我让他们来的。”
一身着六品官服的文官毫不畏惧地迎上庞天寿的目光。
“你是哪个衙门的?”
“上元知县法若真,见过庞公公。”
上元县是京县,朝廷在南京,庞天寿自然是听说过上元知县的名字。
“原来是法县尊。不知法县尊这带着这么多人,大张旗鼓的来是?”
“听闻这里要盖教堂?”
“没错。”
“不许盖。”
庞天寿语气一冷,“为何不许?”
“《大明律》、《大明会典》上好像都没写着这个吧?”
法若真:“《大明律》、《大明会典》上是没写着这个,但这里是上元县治下。”
“公公若是兴建道观、庙宇,下官绝不阻拦。但想要盖教堂,中夏从无此例。伤风败俗之举,断无可能。”
庞天寿语气更冷了,“中夏原来还没有佛教呢!”
“佛教是从天竺传入中土的,可现在,遍地都是庙宇,连朝廷都设有僧录司。”
法若真:“朝廷是设有僧录司,可西洋人的教,朝廷并未设衙门专管。”
“我知公公信西洋人的天主教,朝中的官员也不乏信奉天主教者。”
“大明朝素来开放,信教与否,无人会管。但想要在城中兴建教堂,绝无可能。”
“这片地,传教士毕方济已经买下来了。”庞天寿对着随从吩咐:“地契。”
“是。”随从当即将地契递过。
庞天寿:“别给我,给法县尊,让法县尊好好看看,这地契上面刻盖着上元县衙的官印,看看究竟是真是假。”
那随从将地契递向法若真,“法县尊,您请过目。”
法若真没有查验,“下官当然是相信公公。”
“只是,兴建教堂,从未有成例。上元县,不敢为天下先。”
庞天寿示意随从将地契收起,“法县尊这是执意要为难咱家?”
法若真拱手,“下官不敢。”
“上元县是下官的辖区,下官岂敢罔顾民风。”
“倘若公公真心想要兴建教堂,不妨另寻他处。只要出了上元县境,下官决不再管。”
庞天寿:“地,我已经买下了。地契法县尊也看过了。”
“我若是偏要盖呢?”
法若真行礼,“公公息怒。”
“孝陵就在上元县境,太祖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致力于恢复汉家淳风。”
“教堂乃西洋外夷之物,教堂建于上元县,夷风浊污,倘若惊扰太祖神灵,下官吃罪不起。”
“公公您,怕是也吃罪不起。”
庞天寿手指着对方,“你……”
“法县尊,你说的好啊!”
“来人,收工。”
工人们面面相觑,这就收工了?
有个大胆的工人就问:“公公,当初说这个活最少得几个月,为了这个活,我们把其他的活都给推了。”
“如今这就收工,我们就不说什么了。可我们已经干了半晌的活了,您看这个工钱是不是……”
法若真看向工人,“庞公公是司礼监的秉笔,又管着京营。”
“以庞公公的身份,如何会拖欠你们的工钱。你们问的这话,纯属多余。”
庞天寿狠狠地瞪了一眼法若真,“来人,把工钱给他们结算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文也不许少。”
说完,庞天寿看向毕方济,“我们走。”
那捕头有些担心,“堂尊,那位可是司礼监的秉笔庞公公。”
“以他的身份,朝中还有人信西洋人的教,这要是降罪下来,咱们上元县可担待不起。”
法若真:“记住了,你的俸禄是上元县衙发的,不是庞公公发的。”
“信西洋人的天主教,谁爱信去谁信去,朝廷都不管,我更不会管。”
“可想要盖教堂,不行。教堂盖下,就像是种子埋进了土里,要是生根发芽在这里扎下了怎么办?”
“淫秽邪神,不能容他们有滋生之所。”
“上元知县是我,真要是有人怪罪下来,有我呢,不会让你们去担罪。”
“你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用在意。”
另一边,毕方济闷闷不乐。
“公公,这定好的事岂能如此轻率就更改?”
“那位上元知县的官职没有你的大,我们有没有做亏心的事,你为何要如此的怕他?”
庞天寿反问:“我会怕他一个小小的知县?”
“我怕的是他吗?刚才你没看到,他搬出太祖来压我。”
“那是太祖,谁敢不敬!我虽然上了年岁,可我还不想死,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毕方济:“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那些信徒的钱我们都收了,若是就这么算了,我们对信徒们也没有办法交代。”
庞天寿想了想,“被这个法若真这么一搅,我身份特殊,就不好再抛头露面了。”
“当初也正是因为我的身份,买地的时候是你出面,地契上写的也是你的名字。”
“这样吧,你拿着地契去应天府衙,去那里状告上元知县法若真以权压人。”
毕方济犹豫道:“那是知县,我就是一介平民,还是西洋人。”
“我去状告知县,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庞天寿:“这是在大明朝,民告官虽然少,但算不上稀奇。”
“只要你不去敲那登闻鼓,就没事。”
“你要是还想盖教堂,就只能这么去试一试了。”
…………
应天府衙。
府尹程源看着堂内站着的西洋老人毕方济。
“就是你有冤要申呐?”
“回禀府尹老爷,正是小人有冤要申。”
程源:“听你说汉话之流利,就知道在大明朝生活多年。”
“你这一把岁数了,又是西洋人,异国他乡,看着就不容易。说吧,遇上什么事了?”
毕方济从怀中掏出诉状,“府尹老爷,小人写了诉状。”
“把诉状拿过来。”
毕方济刚要动,就被程源拦住了,“你别动,来人,把诉状拿过来。”
“是。”有衙役将诉状呈上。
程源先是扫了一眼,“字写不错啊,找人写的?”
“是小人自己写的。”
程源眼中闪出一丝诧异,“自己写的,你一个西洋人能写得了这一手字,了不得呀。”
“老爷过誉了。小人在大明生活了几十年,蒙徐光启、孙元化、李之藻等诸位老爷抬爱,这才有了今日。”
程源看着状纸,注意到了告状人的名字。
“你就是毕方济呀,你很有名气,我听过你的名字。”
“就凭你刚才说的话,一听就知道你在大明朝生活了几十年。”
“徐光启徐阁老是阁臣,孙元化、李之藻也都是朝廷重臣。还没说事呢,就先提人。大明朝的东西,你学去不少啊。”
毕方济:“府尹老爷您说笑了。”
程源将诉状放下,“你在诉状中言,你要盖教堂,上元知县法若真不同意,派人强行将你驱逐。”
“故而,你要状告上元知县法若真。”
毕方济:“正是。”
“我之前在应天府任过职,曾听人说起,你在南京的一处山丘上建过一座教堂,怎么还要建呐?”
“回禀府尹老爷,那不是教堂,是护守山圣堂,很小,连乡间的土地庙都比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也早就破败了。”
“正是因为如此,小人这才想着重新建一座教堂。”
“地址都选好了,正准备动工呢,没想到被上元县的法知县阻止。”
程源将诉状放在案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你大老远的从西洋跑到大明朝来传教,足以证明你传教之心之诚。”
“可大明朝不同于你们西洋,你们西洋有教皇,甚至教皇的权力比国王还要大。”
“大明朝人多,信奉什么的都有。你传教,定然是有人信你的教。有人信你的教,你就想着建一座庙,供奉起你们西洋的神,让人参拜。”
“你竟然想着在南京城里建起一座教堂,你在南京的时间也不短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工,近来就要动工。想必是得到了朝中某个或是某些官员的支持。”
“不瞒你说,百姓分不清那么多,民间供奉着许多淫秽邪神。”
“你若是在乡间建起教堂也就算了,可这里是南京城。你想在这建起教堂,难。”
“上元县的法县尊阻止你建教堂,并不令人感到奇怪。”
毕方济见程源是这个态度,又从怀中拿出了地契。
“府尹老爷,小人已经将那块地买下了,那块地已经是小人的。”
“小人想在自家土地上建起什么,这并不违反大明律例。”
“你有地契?”
“是。”
程源示意旁边的衙役,“把地契拿过来,本府要过目。”
“是。”衙役将地契呈上。
程源看着地契上盖着那鲜红的大印,“这是上元县衙的官印,这地契是真的。”
毕方济:“当然是真的。”
“还望府尹老爷为小人做主。”
程源不为所动,“地契是真的,主家想要在自家的土地上加盖什么,那是他自家的事,并不违背大明律例。”
“可这土地是大明朝的土地,你是西洋人,不是大明朝的子民。你一个外人怎么能够买大明朝的土地呢?”
“大明朝的土地都是祖宗经营所得,岂能轻予外夷!”
毕方济愣了,“府尹老爷,这地是小人花钱买来的,公平买卖,绝无掺假。”
“本府并未怀疑你做假,只是这件事不能如此轻率。”
“来人,将地契拿到户房去,将这块地按市价,按最高的市价折银给这位西洋传教士。”
“这块地就收到应天府衙名下,充为公产。既是公产,这地契就存封在户房。做好变更后,直接存封。”
“明白。”有衙役拿着地契向户房走去。
毕方济整个人都懵了,还能这么玩?
“府尹老爷,这块地是小人……”
程源正色道:“这块土地是大明朝的土地,不可能给予外人。”
“本府当然知道这块地是你买来的,本府已经让人将这块地按照最高的市价折银给你。你不会吃亏,说不定还能落得实惠。”
毕方济一听,我来应天府衙是来解决问题的。
可这一圈下来,不但问题没解决,问题反而还严重了。
不光教堂的事情没着落,连地都没了。
“府尹老爷,此事……”
程源态度坚决,“此事就这么定了,无需再议。”
“你还有其他事吗?”
毕方济:“府尹老爷,我想建教堂。”
“那你得先找到地方才能建教堂。”
“小人已经找好地方了,就在刚刚,是府尹老爷你把小人找好的地方收了回去。”
程源还是那句话,“祖宗经营之土地,岂能与外人。”
“小人是奉命前来大明传教的,府尹老爷不让小人买大明的土地,那小人能去哪买地建教堂?”
程源:“买地、卖地,这是民间个人之举,本府也不便过问。”
“这件事,还是得靠你自己。”
毕方济都无语了。
“你可还有事?没事的话那就退堂。”
“来人,带他去户房取钱。”
毕方济懵懵的从应天府衙的户房收了钱,然后又稀里糊涂的被衙役送出府衙大门。
“怎么样了?”
处于懵恍状态的毕方济听到有人在询问,他顺着声音看去,是汤若望。
“你怎么来了?”
“当时不是说好要建教堂吗?我给一个人洗礼完后就赶了过去,结果到了地方没有人。”
“询问之下才知道,是被上元县衙的人阻止了。后来我打听之下,才知道你去了应天府衙。”
“事情怎么样?”
毕方济摇了摇头,“应天府衙的府尹和上元的知县一样,都不支持我们建教堂。”
“并且,我买下的那块准备建教堂的地,也被应天府衙收回了。”
汤若望一惊,“什么!”
“他们还敢强抢不成!”
毕方济举起手中的钱袋,“他们没有抢,是付了钱的,还是按最高的市价折银给我的。”
汤若望质问:“那你就答应了?”
毕方济反问:“我进了官府,你说,我能不答应吗?”
汤若望低下头,“也是。”
“可没了地,我们还怎么建教堂?”
毕方济悲伤道:“建不成了。”
“程府尹的态度十分坚决,就是不支持,至少在南京是建不成了。”
“唉。”汤若望叹了口气,“我们都跟信徒们说好了,建堂建不成,可如何是好。”
毕方济:“我在大明传教多年,对于这里的人太了解了。”
“想让他们信教,前提是得对他们有利。什么对他们有利,他们就信什么。”
“我在松江的时候,有个重病垂危的人想要入教,我为他做了洗礼。洗礼过后,慢慢的他的病有所好转。其他人觉得信教能治病,纷纷开始信教。”
“其实,我明白。那个病人并不是真心想要入教,只不过生命垂危,实在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这才答应入教。”
“还有我在河南的时候,听闻当地有一群人是色目人的后代,他们的祖先就信教。我高兴地找到了他们,想拉着他们一块读《圣经》。”
“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读《圣经》没用,他们要读四书五经,他们要考科举。”
“我本想再劝,可他们直接把我赶走了,说我影响他们读书。他们要是考不中功名,就赖我。”
汤若望深有同感,“我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有一次我传教传得好好的,当地的一群和尚气势汹汹的跑了过来,说我抢了佛祖的香火,不由分说地把我赶走。”
“还有一次我传教,当地一个道士非说我是鬼上身,我解释说我不是。那个道士说柳枝能打鬼,我要是不怕柳枝就说明我没有被鬼上身。”
“我知道他是在说谎,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当时是夏天,我穿的单衣,那个道士拿起柳枝拼了力气地往我身上抽,疼得我是龇牙咧嘴。”
“结果就是,我没能证明自己不怕柳枝,就被那个道士联同当地百姓给赶走了。”
毕方济感同身受地看着汤若望,“这片土地上的人,跟我们那的人不一样。”
“二位。”一个人在街上拦住两位传教士。
“是庞公公让我来的。”
“庞公公让我给二位说一声,近来就不要再想建教堂的事了。”
毕方济问:“为什么?”
“庞公公原来可是支持我们建教堂的,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那人:“这是喜事,朝廷会贴出告示,报纸上也会刊登,告诉二位也无妨。”
“四川刚刚送来了塘报,西番大捷。”
“西番情事特殊,信教不信教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容易被小题大做。”
“庞公公也是为了二位好,建教堂这件事,就先不要提了。最好是连在南京传教这件事,暂时也先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