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畔,站着一群官员。
兵部职方司主事梁清远在江北望向江南,“百姓是逐水而居,这鸭绿江两岸聚集了不少人家。”
“辽东与朝鲜均为大明国土,这鸭绿江上,不妨就建起桥梁,也好让两岸百姓通行。”
闻听此言,朝鲜平安兵备左布政使熊汝霖一肚子气。
“先不提建造桥梁所需之财,这鸭绿江上没有桥,朝鲜的百姓还止不住往辽东跑。”
“这要是有了桥,朝鲜的人不都得跑光了。”
辽东镇监纪宁远伯李应祖当即道:“话不能这么说。”
“腿长在百姓身上,他们愿意往哪边跑,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朝鲜人多,辽东人少。辽东和朝鲜都是大明国土,两地的百姓都是大明朝的百姓,落在哪边不都一样。”
“再者说了,朝鲜的矿产多在北,茂山铁矿就在两镇交界之地,两边本就应该相互配合,何需如此分得清明。”
熊汝霖:“朝廷向辽东移民四十万,又从朝鲜移民十万。”
“辽东为了拉人,是不择手段。这些年从朝鲜跑到辽东的人,恐怕也得有十万。”
“如今辽东最少有六十万人,也该体谅体谅朝鲜。”
李应祖不冷不热的说:“朝鲜有难处,辽东也有难处。辽东体谅朝鲜的难处,朝鲜也该体谅辽东的难处。”
“不能朝鲜那边得了肺病,辽东这边也得跟着咳嗽吧?”
朝鲜多山,辽东为了招揽人口使尽了浑身解数。
都是种地,哪边好种百姓心里还是有数的。
职方司主事梁清远见地方有了分歧,忙地出来打圆场。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种两家话。”
“朝鲜这次不是清查出来了近五百万人口,又增加了三十八个卫。人手方面应该是不缺的。”
熊汝霖说:“朝鲜、三韩两个都司共辖七十六个卫,看着很多,但这绝非长久之计。”
“我大明开国之初,辽东、甘肃两镇,都没有人,故而均设为纯实土卫所。”
“初设时,陕西行都司不过十二卫四所,辽东都司不过二十五卫。”
“为了弹压西南蛮夷,云南都司不过才二十卫二十四所,贵州都司不过才十八卫十九所。”
“朝鲜这种藩属熟地,初设三十八卫,后增设至七十六卫,时间一长,必起事端。”
铁岭伯严云从因为曾祖严嵩、祖父严世蕃请封一事,被这帮江南文官拼命阻拦,心中本就对这帮人有怨气。
熊汝霖是江南文人的一份子,严云从一看,那我就报一下仇吧。
“怎么,听熊兵宪这意思,是在质疑中枢决策?”
大明朝的政治体制极度成熟,中枢对地方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地方官员敢质疑中枢,那中枢就这么让你质疑?
哪怕是中枢决策有误,中枢决策就不可能有误!
如果非要说中枢决策有误,那也一定是你们地方官员理解的不到位。
在大明朝这种中枢压倒地方的政治格局之下,严云从一句话,直接就将熊汝霖架在了火上。
熊汝霖回话若是回不好,丢官都是轻的。
“铁岭伯不用拿大帽子吓唬人,我从未质疑中枢的决策。”
“反倒是铁岭伯你,无凭无据就说人质疑中枢。难不成在铁岭伯眼中,中枢就这般‘轻’?”
熊汝霖快六十了,宦海沉浮几十年,若非巡抚的位置没有空缺,皇帝又有意打压江南文人,以他的资历和军功早就当升巡抚了。
不然,也不至于高配至兵备左布政使。
多年的从政经验,熊汝霖并未陷入自证陷阱,而是直接质问对方。
严嵩就是通过政治斗争上的台,有家学渊源在,严云从自然也不可能落入对方的圈套。
“增设一都司三十八卫,这是中枢决策。刚刚熊兵宪的话可是对此颇有微词,不知什么意思?”
经略张国维与熊汝霖是同乡,同时也对严嵩父子不感冒,打圆场道:
“大家都是为了朝廷做事,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报国的意思。”
“朝鲜一地设七十六个卫,的确是多了些。百年之内或许无忧,时间一长,必滋为难。”
职方司主事梁清远也出来打圆场,他是来办事的,不愿意因为这些小事而耽搁。
“这一点,朝廷也考虑到了。”
“朝鲜穷,朝廷用钱的地方又太多,朝鲜的经营,只能靠自己。”
“而朝鲜有什么?只有人力。”
“趁着有这么多卫所旗军,该下矿的下矿,该开山的开山,该架桥的架桥,该铺路的铺路,该修城的修城,该建水利的建水利。”
“那些军余,该织布的织布,该做工的做工,该打鱼的打鱼,该经商的经商,和以前一样。”
“这七十六个卫的旗军,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朝鲜就尽可能的去用。”
“若是不依托卫所,而是府县,以朝鲜收上来的赋税,三五十年也未必能做得了这么多事。”
“先用卫所把人都强制性地拢在一块,移风、易俗、读书、学话,军事手段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
“时而久之,卫所民化,实在难免。待时机成熟,这七十六个或是分出县或是转为县,一切便都将水到渠成。”
“再有就是,无论是辽东、奴儿干、日本,乃至草原,朝鲜的地理位置合适。若遇事端,坐拥地利,卫所制下可以充分调动朝鲜的人力。”
辽东监纪李应祖说:“辽东有朝鲜移民,鸭绿江两岸百姓多有往来。宽甸又设了卫,沿岸的人是越聚越多。”
“我看,两镇也不必死守着界限,该放开就放开。”
梁清远点点头,“都是大明国土,没必要以邻为壑,应该放开。”
张国维想了想,“都是一家人,当然不能以邻为壑。”
“辽东有大片的良田,也有矿。朝鲜多山,田少,人穷,开矿有朝鲜就够了,不用辽东再派人。”
“再有就是,朝鲜之前一直是以物易物,没有钱币。如今民间仍是以布匹、粮食等通用之物充当钱币,用来交换。朝鲜缺钱呐。”
梁清远:“朝廷已经筹备朝鲜的银行事宜了。”
“开几家银行是不中用的,朝鲜要的是能够支撑五百万人正常生活的钱币。”
“朝廷既然要在朝鲜设两都司七十六卫,这么多的卫所旗军正是推行钱币的时机。”
“卫所的旗军本就应发月粮等,干脆,全部折成钱。银币也好,铜钱也好,全部以钱的形式发下去。”
“朝鲜增卫事宜完成后,我会向朝廷上疏陈奏此事。届时还望梁主事在向朝廷复命时,提及此事。”
…………
武英殿。
“阳和侯领兵驻于番地,四川已将塘报送来。”
“中秋月圆之时,会逢西番大捷,可谓双喜临门。”
“西番既复,当以何经营?卿等尽可畅所欲言。”
户部尚书钱谦益上前,“陛下,据塘报所奏,我军自四川行都司出发,沿途罚罪,征讨逆贼。凡我军所到之处,番部无不竭诚欢迎。”
“自建昌至拉萨,一路以来番部降者众而逆者疏。”
“自拉萨始,我军行进愈发艰难,究其原由,不过路艰。无论人畜车马,皆难通行。”
“亦是自拉萨行进,各番部听闻莫不闻风而动,遣使请降,无一战事。”
“至俄力思军民元帅府之地,我军未及,其部落首领便已遣使赶至军前,纳表请降。”
“战事之顺,出乎意料,却也在意料。若说经营,当经营临近四川之地。再远,只恐心力交瘁,钱粮难济。”
又是这番陈腔滥调,毫无新意,朱慈烺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兵部以为呢?”
兵部尚书李虞夔言:“朝廷耗资巨万收复西番,自当是全力经营。”
“我军经年之困,无外乎马匹。建奴逞凶之资,亦不过马而已。”
“崇祯七年,先帝亲自出题殿试,其中之一便是:漕粮为三军续命,马匹为战阵急需,折截挂欠,遂失原额,其道何复?”
“西海牧场,朝廷当全力经营,以免昔日马政之困。”
朱慈烺没想到李虞夔提到了崇祯七年的殿试题目。
崇祯七年的殿试题目,还是有含金量的。
“李尚书的意思是,西海的牧场因是养马之地,当大力经营。余者,当次之?”
“启禀陛下,凡事当量力而行,不可强求。”
朱慈烺:“量力而行,是该量力,可量力之后总得做点什么才叫行。”
“朕知道,兵部早就有议案了,就别藏着掖着了,说说吧。”
“启禀陛下,西番战事自隆武十一年三月始直至今日,历经两年有余,粮秣、甲仗耗资无数,臣部岂敢马虎。臣与部僚商议过后,确实拟了一份草案。”
李虞夔行礼,“臣部议,或可将西海单独列于番地,设西海都司,其下设西海前后左右中五个卫。”
“将归降的蒙古部落及西海番部,打散编制至西海五卫,我军亦是派人员编入五卫。既司养马事,又可防漠西虏兵。”
“照漠南例,为此五卫划分牧场,不许越界,并行出差、轮戍等职。卫内若遇纷争,需由卫掌印、佥书、镇抚处置。若各卫之间有纷争,则由都司衙门处置。”
“都司衙门,就设于西海中卫。”
朱慈烺问:“镇戍武官呢?”
“设分守西海参将一员,监纪游击将军一员,隶于甘肃镇。”
朱慈烺想了想,“镇戍的职官,还是高些吧。”
“设分守西海副总兵一员,监纪参将一员,隶于甘肃镇。”
“陛下英明。”
“继续说。”
李虞夔:“陛下,臣部观阅舆图,并行文四川巡抚杨畏知,知大渡河支流大金川河、小金川河所在乃入番之要道。”
“太祖征伐云南时,行文大军首要之务,就是打通贵州通往云南的道路。贵州卫所皆沿入滇通道之线而设,时至今日仍是如此。”
“为保入番道路,臣部议,当于大小金川河处,设一卫,扼此要地。”
“臣翻阅史书,隋时曾于此地设金川县,唐时由维州管辖,垂拱年间为吐蕃所据。永乐时,朝廷册封金川寺土司管辖,此后多有纳贡,很是恭顺。”
“此地既位于大小金川河所在,昔又设有金川县,此卫之名,或可曰金川。”
大小金川,朱慈烺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只不过如今的大小金川,并非清朝时册封的大小金川土司。
大小金川,位置关键。如今有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朱慈烺:“那就设金川卫。”
李虞夔接着说:“于道坞、理塘、巴塘、馆觉、灵藏、昌都,设卫。于聂隆、德格、邓麻、结古、洛隆宗,设守御千户所。”
朱慈烺听着,“最西边的是洛隆宗,哪怕是这个地方到拉萨都还有一段距离。”
李虞夔解释:“陛下,再向西的话,朝廷实在是力有未逮。”
“若论实情,朝廷能经营至昌都,已是善莫大焉。若非是考虑到与拉萨的联系,洛隆宗守御千户所都不当设。”
朱慈烺又问:“那拉萨呢?”
“启禀陛下,拉萨确有地利,可距秦、距蜀、距滇,远甚。一旦有变,朝廷不可能及时获得消息,周边也无任何援引。朝廷对于那里,鞭长莫及,有心而无力。”
朱慈烺:“那就将益王封在拉萨。”
朱慈烺外封藩王,是以血缘关系为顺序。
未外封的藩王中,定王、永王、桂王血缘最为亲近。
可这三个近藩,在朱慈烺膝下皇子年幼的情况下,计划将他们向南封。
尤其是桂王,怎么也得把他封在缅甸。
除却这三位藩王外,往上倒。
崇祯、天启、泰昌、万历,这一脉中是没人了。
隆庆皇帝有两个儿子,除了帝系外,只有潞王一脉。可潞王已因罪国除。
再往上倒,嘉靖皇帝活下来的皇子就隆庆帝一根独苗。
往上再倒,正德皇帝无嗣,弘治皇帝也是就活下来正德皇帝一根独苗。
直到成化,成化皇帝的子嗣相对就多了。益藩一脉,正在其中。
现任益王朱慈炲,综合素质在诸王中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将益王封在拉萨,设拉萨三护卫。拉萨周边的番人聚集之地,再设羁縻卫所。”
“这些卫所,隶于乌斯藏都司,具归益王节制。”
李虞夔就知道得这样。
朝廷对此鞭长莫及,可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就这么放任不管,同以前一样只行羁縻,又实在可惜。
倒不如封个藩王过去,替朝廷管。
肉烂在锅里,也比瞎了强。
按照之前的规律,李虞夔本想着皇帝应该是会将桂王封过去,没想皇帝封的是益王。
益王就益王吧,反正于文官而言,藩王都差不多。
“陛下英明。”
朱慈烺:“李尚书,适才你所言于番地所设之道坞、理塘、巴塘、馆觉、灵藏、昌都六卫,聂隆、德格、邓麻、结古、洛隆宗五所,以及周边的土司,不能归于朵甘都司,也不能归于四川行都司。”
“再增设一个都司吧。”
李虞夔对此早有准备,“启禀陛下,臣查此域为古康地,其地在西,或可拟名曰西康。”
“设西康都司,守康境,卫四川,摄西番,一举而三善备。”
朱慈烺:“那就增设西康都司,隶右军都督府。都司衙署,设于灵藏。”
“再设西康总兵,挂征番将军印。总兵与监纪衙署,设于昌都。”
“再设西康巡抚,巡抚衙署设在馆觉。”
李虞夔思索着,昌都是西康距拉萨最近的卫,总兵衙署设于此,兵锋可震慑拉萨与益藩。
馆觉在南,位置适中,便于巡抚统揽全局,联系川滇。
灵藏是西康最北的卫。
三个衙署占据的三个卫,倒是能把西康全看住。
朱慈烺:“有了西康、西海、乌斯藏三都司,余下的土地及土地上的土司也剩不下什么了,那就划归朵甘都司,让他们按时纳贡即可。”
“俄力思军民元帅府,照例册封,只要他们安安稳稳的按时纳贡就足矣。”
“陛下英明。”
李虞夔又奏道:“陛下,大渡河横在番地,通行赖渡船或溜索转渡,耗时耗力。”
“朝廷既是要经营番地,无论是于军事而言,还是于便利当地百姓而言,当于大渡河上修建一座桥梁,以供两岸通行。”
朱慈烺:“既是于军民有利,那便建桥。”
“此桥一旦建成,便是利器。臣部议,洪武时曾于此地设岩州卫,后裁撤。今朝廷要行经营之事,当复设岩州卫。”
“准奏。”
李虞夔接着奏:“陛下,岩州卫本就位于四川行都司之地,复设卫后当仍隶属四川行都司。”
“这是自然。”
“陛下,金川卫其地本位于旧之朵甘都司,新之西康都司。然,金川卫乃入番要地,不宜划给西康都司,当划归四川行都司。”
犬牙交错,相互牵制,正如汉中归属陕西而不归属四川。
朱慈烺点点头,“照准,金川卫隶属四川行都司。”
“陛下,新设西康都司所辖之地,部分位于云南土司所辖。当下札付于云南,令其配合朝廷经营之策。”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