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官都定下来了,那就选官吧。”
平日里若说选官,为了给自己人争个一官半职朝堂上恨不得打起来。
如今皇帝说要选官,朝堂上却是异常安静。
原因很简单,西康的职官只有巡抚一个文官是值得争抢的。
而西康巡抚的人选,大学士王铎早早地就谋划好了——建昌兵备左布政使袁枢。
袁枢身上没有功名,在乱世下又立有军功。
为了这位老朋友的前途,王铎凭借其毒辣的眼光,将其安排在了建昌任职。
王铎当即说:“陛下,臣举荐建昌兵备左布政使袁枢巡抚西康。”
马士英则想起了自己的同乡何腾蛟。
“陛下,臣举荐枢密副使何腾蛟巡抚西康。”
王铎斜乜了马士英一眼。
“陛下,番部归降我军,不过迫于兵锋,表面顺从而已,其内心定是暗藏狡诈。西康都司深入番地,亟需一经验老成之人主持。”
“袁枢久在番地,熟悉番人情事,番人对其也多有信服。臣以为,欲抚番人,袁为最佳人选。”
朱慈烺决定:“就袁枢了。”
“建昌兵备左布政使袁枢,擢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西康。”
“西康总兵,松潘副总兵杨展,晋左都督,挂征番将军印,镇守西康。”
“西康监纪副总兵,由魏国公徐仁爵充任。”
“西康都司的掌印、佥书,及其下卫所军官,内阁同兵部会推。”
“臣等遵旨。”
吏部尚书雷跃龙上前,“陛下,康地新定,犹有暗涌。欲平番事,尚赖四川。”
“四川有抚臣,西康亦有抚臣,二抚相抗,难免误时。为保番地经营,或可令一抚节制川康军政。”
朱慈烺:“那就设一川康总督。”
“朝廷规制,两广总督兼任广东巡抚。这川康总督,就兼任四川巡抚。”
“四川巡抚杨畏知以原官加兵部右侍郎,总督川康军务,兼理粮饷,带管盐法,兼巡抚四川。”
“陛下英明。”
朱慈烺:“选官选完了,下面该议功了。”
众臣听着,但谁也没有说话。
像这种情况,皇帝一般心中早就有数,别人说也不管用,还不如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听着。以免自己说出来,皇帝不许,反而还落得下乘。
“阳和侯朱化龙本为世伯流侯,晋世侯。”
“四川总兵曾英,封金川伯,予世券。”
“甘肃总兵张勇,封山丹伯,予世券。”
朱化龙是总指挥,曾英、张勇二人是领军的总兵,一世侯,二世伯。
众臣没有反对,因为他们清楚,反对也没用,没必要浪费口舌。
朱慈烺:“大军现在仍留驻于西番,需等待朝廷在番地设置卫所无虞后,方才能离开。”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摆在我们面前,移民。”
移民,听到这两个字,众臣无不沉默。
朝廷移了那么多次民,哪次不是费时费力,关键还要费钱。
以往移民之地,还好说。哪怕是漠南、日本,也好说。
可这番地,那地形地势,真心让人为难。
别人可以沉默是金,但旷昭不行。
旷昭是户部左侍郎,分管版籍,负责的就是人口。
他上前,“陛下,离番地最近者,不过四川。”
“臣是四川人,南宋时蒙古胡虏屠杀四川,我大明近三百年经营蜀地,其人口仍不及南宋之数。”
“自天启以来的奢安之乱,崇祯以来的流贼入蜀,频频战乱,蜀地人口锐减。”
“当下四川之人口尚且填不满四川,更无余力移民西康。”
朱慈烺沉默了,因为旷昭说的是实情。
兵部尚书李虞夔见状,从旁做起了计算。
“番地的情况朝廷有所了解,贵族统治奴隶。奴隶生杀皆系贵族一言,人与牲畜无异。其情比朝鲜更甚。”
“番地之地形险峻,远非内地可及,内地之人入番一时之间恐难适应。我军设置卫所,定是要收编当地番人。”
“贵族是少数,奴隶是多数。我军必然要废除番地奴隶之制,还以自由之身。如此一来,那些翻身的奴隶定然对朝廷感恩戴德。”
“朝廷在,他们便是人,朝廷不在,那些贵族卷土重来,他们的下场只会更惨。从这一点而言,那些翻身的奴隶定然会支持朝廷。”
“西康都司暂定设六卫五所,一卫额设兵额五千六百人,一所额设兵额一千一百二十人。”
“一卫,就先移两千六百人。一所,就先移四百二十人。余者,就以当地翻身的奴隶补充。”
“以汉军为骨,番军为辅,定然是能站住脚的。”
“先站住脚,后续再慢慢经营。”
旷昭心中也做起了计算。
“一卫移两千六百人,六卫就是一万五千六百人。一所移四百二十人,五所就是两千一百人。加起来一共就是一万七千八百人。”
“敢问李尚书,这一万七千八百人,从何处抽调?”
李虞夔:“于地理而言,自然是四川行都司最为合适。”
“四川行都司本就是为弹压番部而设,其卫所旗军常年与不服王化的番部交战,早已熟悉其情事。”
“且四川行都司地势亦是高峻,其下旗军也能适应西康之地形。”
四川行都司,这里的人都是军户,不涉及四川内地。
旷昭心中的担忧减去几分。
“云南丽江土司势力也已深入番地,此番设西康都司,丽江土司涉及到的相关土地和人口,也当及时议个明白。”
旷昭的意思很明确,从土司手里抢人。
改土归流,削弱土司,本就大势所趋。
李虞夔没有犹豫,“这是自然。”
“稍后兵部就给云南下札付,让他们全力配合朝廷经营西番之策。”
朱慈烺补充说:“再加上一条。”
“西番地形特殊,凡调往西康都司的官、兵,立发一年的军饷作为安家费。”
“凡落户于西康都司卫所之旗军,满五年者,无论是否有军功,皆可晋升。若有军功,则于军功封赏基础上,再行晋升。”
“若有自愿落户于西康都司卫所之军户,亦照此例。”
一个大头兵只要在西康待满五年,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升授从七品的小旗。再待五年就能升授正七品总旗。
这个条件若说是优厚,也算优厚。但西番那个地方太熬人,也确实值得如此优厚的待遇。
见大体的事情已经议毕,李虞夔又说出了一个西番不同于他地的特殊之处。
“陛下,西番的宗教不同于内地,番地的僧人不止掌控宗教,大僧人本身就是贵族,世俗之中僧人仍握有绝对的权力。”
朱慈烺问:“佛法可敌得过国法?”
李虞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佛法自当是遵循国法。”
“这个道理,相信番地的僧人也能明白。”
朱慈烺:“明白不明白,可以揣着糊涂装明白,也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们明不明白不打紧,重要的是朝廷得让他们明白。”
礼部尚书管绍宁言:“洪武五年,元摄帝师喃加巴藏卜归降我大明,并受封。至崇祯三年,乌思藏僧人三旦多只等十五人入朝班贡。”
“朝廷对于番地的僧人,多有册封。为了招抚、安抚番地的僧人,朝廷还在西宁卫、洮州卫、岷州卫、庄浪卫等地设置僧纲司。”
“西海的僧人对于朝廷,多是敬畏,也素来安分守己。万历时湟中三捷,甘肃镇便征调了当地的番兵。”
“朝廷对于番地的僧人,众封多建,令其彼此制衡,无法一家独大。”
朱慈烺:“众封多建,九龙治水,这个办法还得继续用。”
“大宝法王、大乘法王、大慈法王、阐化王、赞善王、护教王、辅教王、阐教王,这三大法王、五大教王,照例册封。”
“这三大法王、五大教王的道场若有在西康都司者,令当地卫所派兵护卫。”
管绍宁又言:“陛下,以往朝廷还会册封三大法王、五大教王的弟子为大国师、国师、禅师等。”
“大国师秩为四品,国师为五品,禅师为六品,朝廷发放印信、诰敕。”
“职号的承袭,承袭者或是遣使或是亲自入朝请袭,上缴原颁印信、诰敕,朝廷准允后颁赐新的印信、诰敕,如此方才合承袭规制。番部重要之首领,朝廷还会遣专使前往册封。”
“此前还有大量僧人聚于京师,多时人数曾达万人,只是后来人数渐少。”
羁縻统治,就是这样。
大明朝国力强盛时,朝廷无需多言。
大明朝国力衰败时,朝廷无力多言。
一切凭实力说话。
朱慈烺:“还是按照以前的规制办。”
“再加上一条,凡是承袭职号者,必须由承袭者本人亲自至京师请封。是所有承袭者,没有例外。”
管绍宁:“臣明白。”
“陛下,番地僧人身份最高者为达赖和班禅。”
“据塘报言,番地的达赖和班禅主动提出,要亲自带队入朝,觐见陛下。”
朱慈烺想了想,“如今是八月,让他们过年的时候来吧。”
“该册封的册封,封号要在三大法王之上。届时礼部派专人负责此事。”
管绍宁:“臣遵旨。”
“朕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他们那的转世灵童,还需朝廷派人审察?”
管绍宁答:“启禀陛下,确有此事。自永乐二十二年始,朝廷便派人直接审察转世灵童真伪事项。”
朱慈烺:“祖宗之法还当遵循。”
“今后,朝廷不仅要直接派人审察转世灵童,还当金瓶掣签。”
金瓶掣签,在场的都是文化人,一听就明白了。
崇祯皇帝初登大宝时,在朝中毫无根基,选任阁臣时,用的正是抽签之法。
这事,朝廷不陌生。
朱慈烺:“说起宗教,朕听闻近来南京城中有人要兴建西洋的教堂。”
管绍宁回:“确有此事。”
“是几个西洋传教士靠着信徒捐献的一些银钱,买了一块地,想要兴建教堂,被上元知县法若真拦下了。”
“西洋人心有不甘,又一纸诉状将上元知县法若真告到了应天府衙。应天府尹程源以国土不可予外夷,按最高的市价将那块地买了回来,作为公产挂在了应天府衙名下。”
“传闻,司礼监的庞天寿庞公公支持西洋人兴建教堂。”
朱慈烺:“宗教之事,内阁同礼部好好的议一议,拿个章程出来。”
“庞天寿。”朱慈烺轻叹,“先帝在位时他就在御马监当差了。”
“经验是有的,可这年岁也是不小了。韩赞周。”
“奴婢在。”
“庞天寿年岁已高,朕不忍心让其再受奔波。让他回乡,好好的歇一歇吧。”
“奴婢遵旨。”
众臣思索,庞天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京营提督太监,就这么直接勒令致仕了?
皇帝对于西洋人,观感不佳呀。
官场上可是有不少人信西洋人的教,皇帝不待见西洋人的教,那这些官员的仕途……
他们在想自己的亲朋好友中有没有这样的人,若是有,得赶紧写信提醒,以免影响仕途。
大学士陈子壮言:“陛下,番地多僧多庙,西康、西海两都司之僧众庙宇有两都司在管。”
“而番地之中心为拉萨,拉萨是乌斯藏都司衙署所在,亦是益王殿下封地所在。拉萨情事多而杂,仅靠益王殿下一时恐难以应付。”
户部尚书钱谦益闻听此言,不由得瞪大双眼。
你陈子壮该不会连拉萨也想管吧。
那地方是好,可忒远。
若是离内近,不用你说,我们户部就支持朝廷将其拿下并消化。
然,事情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陈子壮接着说:“番地本就有茶马贸易,番人需纳马纳贡。朝廷既要经营西番,此事必不可少。”
“拉萨乃番地中心,军事、政治、宗教、纳贡、屯田等诸事俱全。仅靠益王殿下一人维系,恐难万全。”
“臣愚见,或可派专员代表朝廷驻于拉萨,同益王殿下并处乌斯藏诸事。”
钱谦益的耳朵地竖的更高了。
你陈子壮说的简单,派专员代表朝廷驻于拉萨。既是代表朝廷,这一个人两个人的肯定是不行,这得派多少人?
陈子壮所言,朱慈烺想过,也有过规划。
考虑到大明朝的实情,一口气吃不成胖子,就没有提。
在朱慈烺的规划中,先将西康经营扎实,余下的事慢慢来,徐徐图之。
不过,既然陈子壮提及了,索性就一并处理了。
“陈阁老所言,有理。”
钱谦益一听,完喽。
你朱皇帝一说有理,那就得花钱。
户部得花钱买有理。
朱慈烺:“干脆,设一吐蕃巡抚,统管乌斯藏、朵甘两都司诸事,带管俄力思军民元帅府等地。”
“吐蕃巡抚衙署,亦设于拉萨,归川康总督节制。”
掌枢密院事定辽伯张镜心见状,自己不说话不行了。
“陛下,西番、漠北两战,耗资无数。若非是卖于西洋丝绸之利,朝廷断难支撑。”
“西洋人已买去一百万匹丝绸,饶是一匹丝绸只做一件衣,一百万匹丝绸也可做一百万件。穿丝绸者无不是显贵,有这一百万匹丝绸在,西洋人近几年怕是不会再大肆购买丝绸,最多不过少量购置。”
“收上来的盐课,全填到了军费中,仍是不及。”
“朝廷近年来又屡增官衙,多添官员,度支之事愈繁。”
“漠南开平诸卫、应昌卫,漠北诸卫,西海诸卫,西康诸卫所,惠、益二王就藩,皆赖钱粮经营。”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
“广土众民,版籍所在。而朝廷钱粮,宛若河伯视海,望洋兴叹。”
“臣非是不愿开疆拓土,克化土地。奈何实情所限,经营封疆,当量体裁衣,宜循序渐进。”
朱慈烺:“定辽伯为国谠言,大善。”
“望洋兴叹乃《庄子》名篇。定辽伯言《庄子》,那朕就来说一说《列子》。”
“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寻常人家过日子,无不是精打细算。朝廷过日子,更应该精打细算。”
“操蛇之神闻之,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这样的事,朕不敢想,也不敢奢望。”
“不过,愚公移山,功不唐捐,这样的做法朝廷还是可学的。”
“定辽伯之虑,朕明白。太祖如何经营之事?朕清楚,卿等也清楚。朕从未想过一蹴而就,朕想的从来都是脚踏实地。”
“愚公移山,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大明朝没有天神相助,只能靠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若真的有天神,也不会站在大明朝这一边,不然,先帝在位时就不会有连年的天灾。大明朝所依靠者,能依靠者,只有君臣百姓。”
“吐蕃巡抚可设,也当开衙,但仅此而已。”
“为益王所配之拉萨三护卫,各抽调一部分人手出来,组建拉萨卫,直隶吐蕃巡抚衙门。”
“经营还是那般经营,不过是多加些人手的事,不会再添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