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
除了内阁的几位阁臣外,六部、都察院、枢密院的堂官也在。
众人坐着,每人手边桌上放着沏的热茶。
首辅史可法主持会议。
“西番的事,上午武英殿议事的时候,圣上大体都定下来了。细节之处,咱们下午再议一议,容后再报到御前。”
兵部尚书李虞夔说:“开疆拓土,克化土地,非卫所不可。”
“朝廷对卫所有优待,官职子孙世袭这就不提了。”
“应袭者年幼,发放半俸供其生活,直到应袭职。若是殉职者,应袭者年幼,发放全俸供其生活,直至袭职。无应袭者,则将其全俸发放给妻女。”
“圣上对西康都司的卫所又增了优待,凡是在西康任职满五年之官兵,一律晋升。有军功者叠加晋升。”
“小旗官是从七品,总旗官是正七品。什么都不用干,只要能在西康待够十年,就是朝廷正七品的武官。知县也不过才正七品。”
“朝廷恩赏有功官员,常常恩荫子孙为冠带总旗。这个总旗只是带俸,而西康都司的总旗可是实授。”
“大明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想做官之人。有这项优待在,相信能留住人。”
“西康都司新设,肯定会出乱子。都司官兵平乱,慢慢的会多些军功,多些官职,多些世职,这人也就在当地扎下根了。”
于国家而言,当有基本盘。大明朝的基本盘,正是卫所的世袭军官。
大明朝并非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是与世职军官共天下。
哪怕是文官,他们的子孙中也不乏有恩荫的锦衣卫世职。
马士英是贵州人,他对于卫所开疆拓土作用之认识更为深刻。
“移民戍边,卫所是善莫大焉。”
“西康都司设在番地,肯定是离不开当地番人。当地的番人,自然是也要编入卫所。”
“当地的那些奴隶中,可以挑些机灵能干的,授为小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只要不傻就该知道怎么办。”
礼部尚书管绍宁说:“番地的僧人大权在握,而宗教极具煽动之力。白莲教的事,咱们大家都不陌生。”
“寺庙有地有钱又有人,若是僧人擅动出乱,我军不惧是不惧,可总归是麻烦。”
“还有这几天有西洋人想在南京城里建教堂,武英殿议事的时候圣上还特意提及。”
“归根结底,宗教的问题还是要想办法妥善处置。”
史可法看向张镜心,“定辽伯,你是易学大家,对于宗教之事是行家。你有什么高见?”
张镜心正在品茶,本想等到有关军需之事再开口,没想到史可法这就问到了自己。
首辅询问,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他放下茶杯,“元辅过誉,对于宗教之事,我可不敢说是行家,只是有所了解。”
“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若无。无论是哪教哪派,只要是本本分分的,朝廷犯不着去为难,朝廷也没有那个精力去理会。”
“可事情一旦严峻,朝廷就不得不出手干预。三武一宗灭佛,源起于此。”
“能悟道之人,最大的前提,必须是吃喝不愁。饱暖方能思淫欲,饥寒难免起盗心。连肚子都吃不饱的人,又何来的精力去做其他。”
“寻常百姓烧香拜佛,多数是因生活不如意,欲在冥冥之中寻求慰藉。”
“康地的僧人,僧俗两权皆掌。既掌教权又掌政权,当地的百姓如何会不信教,又如何敢不信教。”
“朝廷经营西康的第一步,就是政教分离。教权可以放给他们,但政权必须握在朝廷手中。且教权当从属于也必须从属于政权。”
吏部尚书雷跃龙附和:“定辽伯说的没错。”
“唐高祖李渊,以老子为祖。老子乃道家,祖宗如此,李唐自然崇道。可武曌称制,又因武氏信佛,武周一改李唐崇道风气,转而尚佛。”
“无论是何教,掌权者对谁另眼相待,谁就当兴。掌权者对谁眼睛一斜,谁立刻就得被打落谷底。”
“我赞同定辽伯之见,政教分离,以政权掌教权。佛法是法,国法更是法。”
管绍宁道:“这好办。”
“朝廷为了招抚番部,西宁、洮州、河州等地西北之地的大寺庙,直接由当地卫所抽调旗军保护。圣上不是也说了,西康都司境内的寺庙,也由当地卫所旗军派兵保护。”
“番地僧人中,身份最高者为达赖和班禅,其道场虽不在一处,但朝廷当派兵分别保护。”
“至于的具体情况如何,咱们在这只能给出个大概,不过纸上谈兵。阳和侯领兵还在番地,具体的事宜还是由阳和侯实地勘察而定。”
雷跃龙又道:“拉萨是益王殿下的封地,设拉萨左右中三护卫。同时,吐蕃巡抚衙门也设在拉萨,设拉萨卫。”
“既设吐蕃巡抚,乌斯藏、朵甘二都司又归其辖制,乌斯藏衙署亦设于拉萨。干脆,乌斯藏都司的掌印、佥书也由朝廷派流官担任。”
“一都司,通常是设一掌印官,二佥书官。掌印官掌总,二佥书官分管练兵、屯田。乌斯藏都司不妨增设两佥书官,一由我军派人出任,一由番人出任,分管宗教。”
李虞夔直接说:“乌斯藏都司的掌印、佥书都设流官了,不妨连朵甘都司的掌印、佥书也派流官。”
“番地除去西海都司、西康都司、乌斯藏都司、俄力思军民元帅府,朵甘都司也剩不下什么地方了。朵甘都司衙署正如当初的奴儿干都司一样,招抚的衙门。”
“让阳和侯费费心,给朵甘都司找个合适的地方开衙。”
户部尚书钱谦益担心地说:“突然又增加一个衙门,这钱粮上会不会……”
李虞夔:“左右不过一个衙门,也就是有那么一回事,钱粮上花不了多少。”
“再者说了,衙门设在番地,那些番部土司怎么着也得出钱出粮。”
钱谦益知道自己拗不过,“好吧。”
有些话钱谦益不敢说,张镜心敢说。
“增设衙门也好,派遣流官也好,设置卫所也好,大家都是为了朝廷着想。”
“我虽不愿说泄气的话,但考虑到大明朝的实情,有些话又不得不说。”
“经营番地,不是一日之功,需水滴石穿,细水长流,循序渐进。正如圣上在武英殿所言,愚公移山,功不唐捐。”
史可法点头,“这是自然。”
“朝廷需要经营之处,不止西番一地。相较于西番,大明朝的边患一直在北。也不止大明朝,中原王朝的大患一直是自北而来。”
“漠南、漠北都要经营,只要能抚定草原,北患可除矣。只不过相较于草原,西番的情事更为复杂,故而我们才慎之又慎,议后又议。”
“朝廷之经营,肯定是北重西轻。当然了,西海的牧场,不容忽视。”
王铎想了想,“草原上也信佛,蒙古人还多次穿越边墙,前往西海礼佛。”
“莫不如让番地的僧人到草原上传教,如此,既弘扬佛法,又可稳于局势。”
史可法眼前一亮,“这个办法好。”
“那些西洋人不是也整天想着传教,干脆让他们也到番地和草原传教算了。”
李虞夔当即反对:“这两地情事不同于内地,神仙多了反而容易乱。”
“番地僧人地位崇高,若是贸然把这些西洋传教士推过去,极易引起番僧的反感,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史可法虽然是首辅,也是带兵出身,可他一直被兵部的人认为是外行,被兵部的人怼习惯了。被李虞夔当众反对,倒也并未感到如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场的人心思动了。
武英殿议事时,皇帝直接将信西洋教的司礼监大太监庞天寿赶回了家,皇帝这是摆明了态度不待见西洋人的教。
信什么教,不信什么教,无所谓,可若是因此而影响前途,这就得不偿失了。
左都御史黄家瑞说:“应天府衙直接用钱买下了西洋传教士毕方济用来建教堂的地。”
“虽说是按最高的市价买下的,可那个毕方济不愿,总说是应天府衙强买强卖。”
“这个毕方济在大明朝生活多年,与很多官员都有往来,对朝廷的事知之颇多。”
“毕方济清楚都察院有监察官员之职,便写了诉状,成天到都察院状告上元知县法若真以权欺人,状告应天府尹程源强买强卖。”
“下面的人将诉状转给了我,别说,毕方济的字写的是真不错。若非提前知道他是个西洋传教士,不然还以为是哪个秀才写的呢。”
史可法问:“都察院是怎么回毕方济的?”
黄家瑞:“还能怎么回啊,上元知县法若真、应天府尹程源,所做并不违背大明律例。相反,他们是维护朝廷体统,于国有功。”
“我就这么让人回的,将诉状原封不动地退还给毕方济。”
史可法又问:“那这个毕方济就这么认了?”
“他当然不认,一个劲的吵吵说官官相护。”
“哈哈……”在场的人笑了。
刑部尚书郭都贤说:“这个西洋人传教士,学会的东西还不少,连官官相护这个词都知道。”
黄家瑞:“郭尚书,你先别笑。毕方济在都察院碰了钉子,备不住就得把诉状往刑部递。”
郭都贤也有办法,“他要是往刑部递诉状,那我就以此事应天府衙已结案为由,将他的诉状转给应天府衙,让他到应天府衙申请复查。”
在场的人又笑了。
黄家瑞笑得最开心,“那个毕方济岂不是更要说官官相护。”
郭都贤:“这怎么能说是官官相护呢?维护朝廷体统,这是所有官员的职责。”
史可法将话题拉回正轨,“说归说,笑归笑,这个毕方济很有名气。”
“不止在西洋人传教士中有名气,朝中很多人也知晓这个人。”
张镜心:“这个毕方济,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得古稀之年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来回这么折腾,于朝廷脸上总归是不太好看,得尽快将此事解决。”
礼部左侍郎张继孟提出不同意见,“倒也不一定非要尽快解决。”
“事缓则圆,缓一缓,或许就会有转机。”
七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西洋来的,整天和官府劳心费神的打交道,再折腾,以他的精力又能折腾几天。
史可法蹙眉道:“事缓则圆,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武英殿议事的时候,圣上明确说了,宗教之事让咱们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张继孟接言:“中夏本土的宗教是道教,佛教虽然是自天竺传来,但已经完全照中夏的风土演化,与本土宗教无异。”
“朝廷设有僧录司、道录司,地方上也有相应的衙门在负责相关事宜。”
“西洋人的教,还是他们西洋的那一套,毫无更改。这些传教士来我大明传教多年,信奉西洋教的官民士绅也有。可朝廷一直没有管理这些西洋教会的衙门。”
“既然圣上让咱们就宗教拿出个章程,不妨照道录司、僧录司之例,专门设一个衙门管理宗教。”
礼部尚书管绍宁对此并不感冒,“中枢有道录司、僧录司,地方有道纪司、道正司、道会司,僧纲司、僧正司、僧会司。”
“信西洋教的人虽说是有,可毕竟少,其信徒远不如释道两教之众。”
“为这么些许事就兴师动众的从中枢到地方设置一套衙门,未免杀鸡用牛刀,不至于。”
顶头上司都这么说了,张继孟不好再多言。
对内,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他这个侍郎可以与尚书争个脸红。
对外,在场都是朝廷要员,礼部必须要对外一致。
雷跃龙是吏部尚书,增设衙门的事,他最有发言权。
“礼部祠祭清吏司本有管理僧道之职,道录司、僧录司也在其下。信西洋教的人毕竟是少数,照道录司、僧录司之例再设一个衙门,确实不至于。”
“佛教源于天竺,但全然本土,不见外风。那些西洋传教士想要传教,怎么也得照猫画虎。”
“莫不如这样,宗教事还是由祠祭清吏司来管。西洋教是外来的,道教是本土的,西洋教由道录司带管,地方同理。”
“礼部向各地行文,让各地的西洋传教士就近在官府登记,由当地官府开具文书。让这些西洋传教士拿着官府开具的文书,到南京来登记,照僧道例,由祠祭司给他们发度牒。”
“有度牒的传教士方准活动,无度牒的传教士许其生活但不许传教。违背者,按大明律例论处。”
“今后凡是自海外登陆大明的西洋传教士,需在其登陆地官府登记,由当地官府为其签发文书,并在文书中注明路线,让他们拿着文书按照路线到礼部来登记、申请度牒。乱窜者,按律论处。”
众人听着,频频点头。
史可法见无人反对,说:“那就照此议,向圣上呈报。”
…………
南京城中,一处茶楼。雅间。
毕方济正在同庞天寿倒苦水。
“公公,您可得为我做主。”
“我买好了地,准备建教堂,上元知县法若真不让建。您让我到应天府衙去状告法若真,可应天府尹程源直接把我的地给强买了。”
“没了地,还怎么建教堂?一个以权压人,一个强买强卖,我直接一纸诉状把他们两个告到了都察院。”
庞天寿一惊,“你把他们两个告到了都察院?”
“是啊。可都察院说法若真和程源是维护朝廷体统,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官官相护,他们直接把诉状给退了回来。我下一步准备将诉状递交刑部。把事情闹大了,朝廷才会管。”
庞天寿怒道:“我不是告诉你了,最近让你消停点,你怎么就不听呢!”
“按照以往,把事情闹大了朝廷确实不好不管,但现在风头不对!”
毕方济问:“怎么不对了?”
“大明朝的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吗?可谓屡试不爽。”
庞天寿反问:“你知道都察院为什么会这么说,又把你的诉状原封不动的退回来吗?”
“为什么?”
庞天寿解释:“都察院里全是言官,职责就是纠察风宪。你个西洋教还敢往那里面伸头,你这是往刀口上撞!”
“再者,左都御史黄家瑞与上元知县法若真是同乡。他会帮自己的同乡还是帮你?”
毕方济皱眉,“这不还是官官相护。”
庞天寿冷哼一声,“官官相护,那也得有上官愿意护才行。”
“我呀,可是被你害惨了。”
毕方济不解,“公公,以您的身份,谁奈何得了您?”
庞天寿苦笑,“内廷的人多信佛,偏偏我就信你们西洋的教。”
“还是老祖宗说的好: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但未必安好心。”
“这下好了,我倒了,你们也落不着好。我都这把年纪了,回老家就回老家吧。”
“公公何出此言啊?”
庞天寿只顾着喝茶,不再理会。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庞天寿抬头看去,是那一身熟悉的服饰——锦衣卫。
领队的锦衣卫百户一抱拳,“庞公公,有礼了。”
“什么事?”
“圣上口谕。”
庞天寿跪倒。
毕方济迟疑片刻,跟着跪了下去。
那锦衣卫百户:“西洋蛮夷不配聆听圣训,来人。”
“在。”两名锦衣卫上前。
“把这个西洋蛮夷押出去。”
“是。”毕方济被两名锦衣卫押了出去。
那锦衣卫百户正了正神色,“圣上口谕:念尔年寿,恩准归乡。”
庞天寿早有预料,叩首,“奴婢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