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幕府。
幕府将军德川家纲脸庞虽带着稚嫩,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子坚韧。
下侧,是保科正之、松平信纲等人。
大老酒井忠胜已经隐退,随着德川家纲这位征夷大将军年纪日长,保科正之也由辅政转为了大老。
松平信纲、阿部忠秋二人还是担任着老中。
“自明军占据近半个日本后,那些大名怼幕府是越发的不恭敬了。”
德川家纲的声音响起,愤懑与不甘。
松平信纲回:“那些外样大名本就与幕府貌合神离,表面恭敬而暗藏祸心。自明军占据几乎半个日本后,那些外样大名无不献媚于明军。”
德川家纲:“萨摩藩的岛津家最先投降明军,还被封为了世袭伯爵。其他的外样大名眼馋,也想有样学样?”
保科正之解释:“明国最重国器,爵位不会轻易与人。”
“那些外样大名就算是有心投降明军,以明国自身实力而言,他们不过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若是强行接纳,自讨苦吃而已。”
松平信纲宽慰道:“将军不必担心。”
“明军若真是有鲸吞日本的实力,当初他们就不会如此轻易罢兵。”
“朝鲜已被明军吞并,听闻明军又在四处开战,他们就更没有余力来奈何幕府。”
德川家纲从桌上拿起一本书。
“前日,先生教导我读书,有这么一句,久久在我脑海中回荡: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女真趁流贼颠覆明国社稷之际,趁势兴兵,不足一年便已经打下了半个明国。”
“当时有不少人都认为明国会如南宋那般,最多保住半壁江山。甚至有的人大胆地认为明国会亡。”
“可事实是,幕府看走了眼。明国不仅未亡,也不仅是保住半壁江山,而是浴火重生,变得更加强盛。”
“复明,复明,明国复后,百国俱慌。”
“听那些西洋人说,明国的船队下了南洋。名为做生意,实则暗中打探虚实。那些西洋人也是担忧不已。”
“幕府是否可以与这些西洋人合作,共同对抗明国?”
保科正之同松平信纲碰了一下眼神,后者道:
“将军,幕府与明国通商的同时,为了防止明国一家独大,也放开了同西洋人的通商事宜。”
“西洋远在千里之外,西洋人素来狡诈,毫无恩义可言。做生意尚可,若是与他们合作军事,无异于与虎谋皮。”
“以西洋人的兵力,幕府与他们合作,不会有半分好处,反而还会因此引起明国的忌惮与猜疑,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幕府有旗本二十万,十中选一,臣已经编练出了两万人,足以弹压各地大名,护卫幕府。”
德川家纲:“两万人,是足以弹压各地大名,也足以护卫幕府。”
“我虽年少,却也知仅凭这两万人,断难抵挡明国。”
“明国现在是无暇顾及幕府,可等到他们缓过神来,难保他们不会对幕府起贪念。届时,幕府当如何应对?”
保科正之犹豫了一下。
将军聪慧,这是好事。可摊上这般境地,太过聪慧反而只会令自身难受。
“将军,日本有地利。战国时,有的大名能拉出十万兵力,靠的就是‘路程近’。”
“幕府就近征调粮秣、人手,可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是幕府最大的优势。”
“明国兴兵劳远,粮秣甲仗皆赖转运,自然要费时费力。”
“日本值得明国觊觎者,不过金银矿而已。明国派兵攻打幕府,战事所耗之军需、战后维稳所耗之人力物等诸多琐事,发动战事为的就是利益二字,明国也会考虑值与不值,方才会动兵。”
“目前来看,这笔买卖是不值的。明国短时间内,不会对幕府动兵。”
德川家纲担忧地说:“自丰臣秀吉后,日本便再无人提攻明一事。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明国不会容下我们幕府,我们幕府也不会放心明国。朝鲜已经为明军所据,自朝鲜到日本,无需战船,一艘小渔船就足以渡海。”
“明国在朝鲜的水师名唤朝日水师,明军已经将刀口抵在我们幕府的胸前。”
“这把刀握在明军手中,明军什么时候挥刀落下,我们幕府无从知晓。我们能做的,仅是加强防备。”
德川家纲年轻,年轻气盛,想法多而激进。
保科正之则要成熟的多,“与明国的通商口岸是幕府定下的,处在幕府的绝对掌控之下。”
“可有些大名背地里与明军私相往来,从明军手中购买武器。明军也有意资助这些外样大名以达到制衡幕府的目的。”
“外样大名可以从明军手中购买武器,我们幕府同样也能。”
德川家纲尽管年轻,但该明白的事还是明白的,“明国敌视幕府,他们如何肯售卖武器与幕府?”
保科正之:“将军所言极是。”
“明国未必愿意售卖武器与幕府,但我们总得一试。倘若不行,我们也可以照着明军的训练方式来整训我们幕府的军队。”
“我们幕府当含英咀华,师明长技以制明。”
松平信纲说:“将军,我军现在的训练方式,就是照戚继光编纂之《纪效新书》所练。”
德川家纲:“这本兵书我知道,是从明国传入朝鲜,又从朝鲜传入我们日本。效果如何?”
松平信纲叹息一声,“已有其形,未凝其神。”
“兵可以慢慢练,可武器上的差距,无法弥补。”
德川家纲又问:“朝鲜曾以重金贿赂明国官员,用以达成目的。那我们是否可以收买些明人,以达到惑乱明国之目的?”
保科正之无奈道:“难。”
“明国自诩为天朝上国,明国之人本就自大,打心底里瞧不上外藩诸夷。”
“朝鲜本就亲近大明,加之以重金贿赂,还是有人愿意为朝鲜说话的。可明国仇视日本,明国官员怕是无一人敢为日本进言。”
“在明国,征伐日本似是成为了某一种正确,无人敢质疑,更无人敢忤逆。”
“不过,我们可以借着征伐叛逆大名的名义,整军备武,试着同明军提起购买武器一事。同时也借此探一探明军的口风。”
…………
神奈川港。
明军船队缓缓驶来。
护航总兵翁之琪站立旗舰甲板,在旁是琉球中卫指挥使朱议沥。
朱议沥介绍:“总镇,这神奈川港是幕府划定的通商口岸。”
“本来只有我们一家在此登陆、贸易,后来这幕府的倭寇应该是怕我大明一家独大,又把西洋人也拉了进来。”
“这神奈川就挨着江户,人多地富,需求多,因此来这的船队也多。”
“日本的局势一稳,朝廷也准许民间的船队前来。”
“您看看前面,那么多船,有咱们大明朝民间的船队,也有西洋人的船队。前面那几个黑影,一看就是西洋人带来的黑鬼奴隶。”
翁之琪观察着,“日本离大明不算远,又有朝日水师巡航,太府寺船队航行至日本,我就没有再带人护卫。”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带队来日本,没想到这神奈川港竟然这么热闹。”
朱议沥:“总镇,您第一次来,那可得多待几天,多走走多看看。朝廷将来若是发兵剿倭,备不住就是您来领军。”
这句话算是说到翁之琪心坎里了,“我也盼着有那么一天。”
他又向前望去,“前面这么多船,这慢吞吞的往前挪,这得什么时候才能靠岸?”
朱议沥:“实际上,这西洋人的船上没什么好东西,不然他们也不至于大老远的跑过来从咱们大明朝买货。”
“这倭寇,还是同咱们大明朝的船队交易量大。”
“只是这先来后到是规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翁之琪:“先来后到的规矩,是应该守,可也得分怎么守。”
“我大明朝民间的船队,都是自家人,咱们虽是官府的买卖,但也不能以势压人,该排队的就排队,这没的说。”
“可让咱们大明朝的船队排在西洋人的船队后面,这不行。”
“传我的军令,派小船过去,带着通事。告诉那些西洋人,让他们把路闪开!”
“谁要是给脸不要脸,拿炮轰!”
“翁骏,你亲自带人驾小船过去通知。”
“标下领命。”翁骏得令去安排。
朱议沥一听,忘了还可以这样。
以前是自己碍于宗室身份,太守规矩了。
不多时,明军船队中驶出一艘小船。
“让开,让开,都让开!”
“大明太府寺船队前来,所有西洋船只,一律退让!若有违抗天朝者,就地击沉!”
明军喊着,明军的通事也喊着。
一遍汉话,几遍西洋话,为的就是让人都能听清。
大明朝民间船队,不敢得罪官府。虽然官府只喊话让西洋船只退让,没提大明民间船只的事。
面对官府,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大明朝的民间船只还是识趣的退到一旁,将航道让出。
有些西洋人听到明军喊话,又见明军气势汹汹,便不惹麻烦的将路让开。
可有的西洋人不信这个邪。
“凭什么!”东印度公司的一个船长怒喝。
“先来后到,按照先后顺序排队,我跑船来神奈川港,一直是这样的规矩。”
“明军一来,就要插队,这是强盗!”
“我绝不纵容这种强盗行为!我绝不退让!”
大明一民间船队的船员见状,忍不住说:“这西洋人是听不懂是怎么着?头真硬,还真不退。”
本船的船长冷笑一声,“官军里的通事不是用西洋话也喊了,怎么可能会听不懂,这纯粹就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咱们大明朝的官员,最讲究的就是一个脸面。官军要是没喊还好说,可既然喊话了,那就必然得强势下去。”
“不然,要是在西洋人面前丢了脸,天朝上国的官员被西洋人折了面子,回头他这官丢了都是轻的。”
“看着吧,这西洋人的船要是不退,官兵准得打。”
“行了,把咱们的船再往后走走。咱们离的太近,别一会打起来误伤到咱们。”
那水手止不住的点头,“确实,这些当官的把脸看的比命都重要。”
“呦呵,还真有不知死活的。”翁骏发现了有几艘西洋船只还停在原地不动,“把船靠过去。”
明军的小船停在东印度公司的船前。
“我大明朝的船队要靠岸,你们把船退到一旁,把路让出来。”
翁骏说着,通事实时翻译着。
那西洋船长对着随船的翻译说:“你告诉他们,本船长绝不容忍他们这种强盗行为!”
那翻译愣了,“船长,咱们的船队只说到日本来,没说到大明来。”
“咱们这次随船的翻译都是日语翻译,没人会说大明的汉话。”
那西洋船长怔住了,没人会说汉话?
合着我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他娘的!”翁骏急了。
“这西洋蛮夷是不懂规矩,连句话都没有!”
“咱们走,让总镇调炮,轰了他们!”
码头上,一群武士护卫着保科正之与松平信纲。
货物流散聚集的码头,人来人往,尤以商人居多。可那群武士周边,无一人敢靠近。
搬运货物的苦力,哪怕是多走路绕远也无人敢靠近。莫说是行动了,就连心思都不敢有。
日本等级分明,武士就是贵族,武士站在街道,普通人只能灰溜溜的蹲街角。
松平信纲打量着码头上人来人往,“自通商以来,商人们倒是争先恐后地露脸。”
“好在,这些商人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还记得尊卑。”
保科正之:“尊卑也好,贵贱也罢,现在还顾不上他们。”
“明国的船队就要来了,这次领队应该还是明国的宗室军官朱议沥。咱们得将幕府的请求,同朱议沥讲清楚。”
松平信纲都能猜到朱议沥要说的话。
“这个朱议沥肯定是以兹事体大为由,说要禀明朝廷定夺,让咱们幕府等消息。”
“这一等,恐怕就是遥遥无期。就算是等来了消息,恐怕也很难是好消息。”
保科正之知道松平信纲说的是实情,“总得试一试。”
“幕府的旗本太多年没有打过仗了,早就忘记应该如何作战。不止明国在外虎视眈眈,内部还有外样大名蠢蠢欲动。”
“上次明军大兵压境,幕府征调各藩的军队,外样大名的反应咱们都看到了。这些人觉得幕府在明军手中吃了瘪,是愈发的肆无忌惮。”
“有明军在,外样大名都乱了幕府是管不过来的。那就只能趁着现在还没乱,挑一两个跳的最欢的,杀鸡儆猴。”
“幕府这边一动兵,明军必然知晓。咱们不止要试着从明军手中购买武器,还要借着此事探一探明军的口风,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议事时将军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将军不甘心让幕府折辱于明军之手。有些事,咱们得早做打算。”
松平信纲:“说句大不敬的话,将军毕竟年轻。”
“胸有大志,这是好事。只是,幕府目前并不具备同明军交战的实力,还是得从长计议。”
保科正之正要说话,却听得远处一阵炮响。
砰!砰!砰!
警戒的武士陡然反应,呼啦将两人护住。
“怎么回事?”松平信纲喝问。
保科正之望向海面,“敢在这开炮的,也就只有明军的战船。”他下令:“戒备。”
“嗨。”
啪啪啪,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是幕府在码头的警戒军队赶来。
保科正之听着炮声像是停了,可后方的脚步声却是近了。
领兵的若年寄走上前,啪就是一个大鞠躬,“大老。”
“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嗨。”
这时,前方有武士前来汇报情况。
“启禀大老,是明军和一艘东印度公司的船起了冲突。”
保科正之:“不用问,一定是西洋人败了。”
那武士:“是。”
“什么原因起的冲突?”
“是明军让前面船只都退让,好让他们的船只先行靠岸。那艘东印度的船不肯,明军就放了炮。”
松平信纲面露怒意,“敢在江户门前放炮,明军也太放肆了!”
“是太放肆了。”保科正之也说了一句,然后没有再往下说。
因为幕府打不过明军,只能在嘴上过过瘾。
过嘴瘾,对保科正之这种身份的人来说,毫无意义,甚至还有些掉价。
他对着那武士吩咐:“你亲自带人过去处理。”
“切记,不可激怒明军,要以明军为主。”
那武士问:“大老,西洋人吃了亏,我们在偏袒明军。西洋人那边若是不愿意该怎么办?”
保科正之直接说:“那就让他们滚!”
幕府是对付不了明军,可几个西洋人,保科正之还真不放在眼里。
收拾不了明军,我还收拾不了你们洋人!
“西洋人若是不愿意,你就告诉他们,大明是天朝上国,幕府当以礼待之。”
“西洋人若是还不服气,你就直接告诉他们,他们实力不如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