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谦益宅院。
“嘶~哈”钱谦益发出惨叫。
“慢点,慢点,再慢点。”
正在为钱谦益上药的柳如是不由得放缓手中动作。
“老爷,您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跟人打架?”
提起这个,钱谦益是一肚子气。
“什么叫我跟人打架?那是我想跟人打架吗?我是被人硬拽过去的。”
“本来我想的是惹不起我躲得起,谁知道,就是有人那么不要脸,非得跟我动手。”
“上一次起田还在朝中,他帮了我不少,这一次,可是难为死我喽。”
柳如是问:“老爷,您看清是谁跟您动手的了吗?”
“老爷您那可是堂堂的户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过后非得好好地收拾他不可。”
“我看清了,是陈子龙那家伙。”
“啊?”柳如是怔了一下,接着就不说话了。
本来她是想宽慰一下钱谦益,没想到扯出了故人。
钱谦益的眼神腾地就变了,调门也提高了。
“就是陈子龙那个臭不要脸的家伙!”
“要不是老爷我平日里经常锻炼,这回准得吃亏不可。”
“要说陈子龙那家伙也真是的,比我年轻多了,动起手来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估计身子早就虚的不行了。”
钱谦益刻意的在强调陈子龙虚这一点,又好像是在变相的说自己强。
陈子龙的身体状况如何,柳如是当然是清楚的。
她明白,陈子龙这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以陈子龙的身手,钱谦益怕是站都站不起来。
当然,事实虽是如此,但柳如是不能说出来。
“老爷,看来您平日里的锻炼起了效果。”
“说的就是。”钱谦益说的很刻意。
“本来我是打算好好教训陈子龙一番,可殿里的宦官怕我有闪失,特意来保护我,并将我护送至安全地带。”
“陈子龙这家伙,运气好,捡了一个便宜。”
陈子龙的话题,柳如是不想多言,也不便多言,更不能多言。
“老爷,宫里的宦官亲自保护您,这说明您在圣上心中的分量很重啊。”
“是吗?”钱谦益不由得笑了,“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老爷,内廷的宦官向来是不掺和外廷的事。可这次宫里的宦官偏偏就保护老爷您,这谁还能看不出来啊。”
“能在宫里侍奉圣上的人,最要紧的本事就是眼力。若非是圣上对老爷您另眼相待,就宦官的德行,如何会做费力不讨好的事。”
“定然是他们看出了圣上对老爷你的青睐,这才如此。说不定还是圣上暗中交代的呢。”
钱谦益本来就是想在柳如是面前装一波,反正她也不知道内情究竟如何。
可柳如是这一番分析下来,钱谦益还真就有点信了。
武英殿里打架的人那么多,为何那群宦官不救别人,偏偏只救我一人?
看来我平日里帮皇帝背的黑锅没白背,皇帝还是仁义的。
“圣上一贯是如此的仁厚。树大招风,这种话在外面可不能乱说。”
钱谦益在外面各种被人怼,但回到家里却是毋庸置疑的‘皇上’,柳如是又很能为其提供情绪价值。
钱谦益很是享受这种状态。
“老爷,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没什么,还是因为有谣传说杨嗣昌构害卢象升。沈迅做了解释,但有人仍旧颠倒黑白,沈迅一怒之下直接动了手。”
“都怪那个沈迅,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就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山东自古出响马,这沈迅也是响马做派!”
“哎呀。”钱谦益叹了口气,“杨嗣昌的人品还是没问题的,至少有一半的东林党人比不过他。”
“啊?”柳如是一愣,“外面可都是在传杨嗣昌是奸臣,他的人品就算没有那么坏,可也应该不至于那么好吧?”
钱谦益冷笑一声,“今天一大早,圣上召集百官于武英殿议事。人这么齐,为的是议舆论的事。”
“夫人,你没进过官场,只听得坊间传闻。江南怎么可能会传杨嗣昌的好。”
“卢象升是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离咱们老家常熟很近。卢象升的人品夫人你应该知道吧?”
柳如是:“这个当然知道,谁人不知卢象升是正人君子。”
钱谦益:“卢象升品行淳厚,若杨嗣昌德行有亏,卢象升又如何会与其交往?”
“看着吧,这次朝廷一定会对监管舆论一事下狠手!”
钱谦益又不禁感慨:“说起来,我与杨嗣昌还有几分交情。”
“杨嗣昌生前,我还与其有书信往来。只是杨嗣昌越来越忙,书信往来就越来越慢了。到最后,人就没了。”
“崇祯朝的兵部尚书没几个身体康健的,不是累病就是累死,杨嗣昌也可以说是活活累死的。”
“说来也怪,杨嗣昌在中枢百试百灵,一到地方督师就不灵了。”
柳如是问:“杨鸿致仕了,杨山松是锦衣卫不好过于插手政务,杨鹗从蓟辽总督调任宣大总督,在地方不在中枢。”
“朝廷要监管舆论,谁还愿意冒着得罪天下读书人的风险去做这件事?”
钱谦益笑了,“夫人,你也不过是只会纸上谈兵的赵括。”
“愿意给朝廷做事的人多了。你信不信,只要朝廷封个官出去,愿意做这件事的人能从应天排到顺天去。”
“远的不说,江南就能找出一大把人来。”
“别以为文人就清高,有些个文人的品行还不如秦淮河上的歌妓呢。”
听到歌妓两个字,柳如是脸色涌现出一丝难色。
秦淮河是南京城的著名旅游景点,朝中的官员们本就时常挂在嘴边。钱谦益时常被人说,说着说着自己也说顺嘴了。
钱谦益急忙岔开话题,“想当官嘛,人之常情,谁也不能免俗。”
柳如是自然也不可能去接这个话题。
只是听到这话,看向钱谦益的眼神不由加重。
这句话,柳如是总觉得钱谦益在说自己。
“老爷您可是文坛大家,在士林中素有威望。若是朝廷决心监管舆论的话,老爷您会不会受到波及?”
钱谦益摇头,“不会,不会。自我就任户部尚书以来,一心扑在国事上。对于文学上的事,已经许久不过问了。这一心不能二用啊。”
“除了偶尔与安国公探讨诗文外,就没怎么涉及文学。我也不写史书,波及不到我身上。”
“就算是要查我的话,我也是与安国公商讨的学问,要抓也得抓我俩。”
柳如是点头,“也是。”
“老爷您是户部尚书,这么大的官,又任劳任怨,忧国忧民,谁又敢查呀,谁又能查出什么。”
钱谦益就爱听这话,“什么官大官小的,这都无所谓。主要是为国效力。”
“对了,你的那些朋友好谈政事,在这种关头极易引起误会。夫人,最近你就不要出门了,有什么事就让府里的下人去做。”
“老爷,朝廷就算再监管舆论,也不至于不让人说话吧?”
钱谦益:“是不至于,但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户部尚书的夫人与人妄议朝政,这要是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啊。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柳如是夸道:“老爷您现在是越来越深谙为官之道了。”
钱谦益苦笑一声,我这都是被逼出来的。
…………
马士英宅院。
马士英、越其杰、何腾蛟三个人正在饮酒。
“自兴啊,武英殿那一仗,你打得好啊。”
越其杰揉了揉嘴角的淤青,“主要是那群东林党太过可恶。”
“同朝为官,互相之间有所争斗本是常理。可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该要顾及几分情面吧?东林党偏不,他们是非得要把人踩死不可。”
何腾蛟关心道:“自兴兄,你这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不要紧。军户出身,打小家里人就教着练武,磕磕碰碰的免不了。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倒是这个沈迅。”越其杰眼睛直放光,“沈迅的身手这次我算是开眼了。”
“那一拳一脚,干脆利落,我觉着我手上的功夫就算不错了。可一见沈迅的功夫,不服高人有罪啊。”
马士英接言:“沈迅的身手我也看了,确实漂亮。”
“拳拳到肉却又招招避开要害,力道很足但不致命,可也得让人正经的难受上三两个月。”
“还有那个黄家瑞,平日里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可一动上手,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何腾蛟笑道:“阁老忘了,山东是出圣人的地方。君子六艺,圣人可不是只让人读书,圣人的腰间可是配着剑呢。”
“沈迅和黄家瑞都是山东人,平日里待人温良,但真遇上事,那是一点也不含糊。”
“杨嗣昌曾经向先帝举荐沈迅,言:‘迅才十倍于臣,且知兵机,可用为兵部尚书’。当时沈迅不过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骤然提拔必定为东林党人反对,先帝便折中授沈迅为兵科给事中。”
“人生之大恩有二,一为救命之恩,一为知遇之恩。有时知遇之恩还要高于救命之恩。”
“在官场上,上位者的一句话比下位者摸爬滚打一辈子都管用。杨嗣昌对沈迅如此大恩,沈迅能不维护杨嗣昌吗。”
越其杰感慨道:“崇祯十六年,建奴攻陷莱阳县城后分兵攻打孙受镇,时沈迅赋闲在家,与其弟沈迓率众凭寨拒敌,激战三昼夜,愣是硬生生地杀退了建奴。”
“惹到这样的人物,东林党算是踢到铁板了。”
“还有那个黄家瑞,那是先帝钦点清理两淮盐法之人。因其督盐有功,先帝擢升其为扬州巡抚。对付错综复杂的盐政,没点手腕可是镇不住场子的。”
“东林党好散播谣言,以裹挟民意要挟朝廷。可他们这次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锦衣卫堂上佥书王世德就在先帝身前侍奉,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孙象贤那也是先帝跟前的老人了,什么内情圣上不知道?就算没有沈迅这一出,圣上也压根就不会理会东林党这一套。”
何腾蛟言:“要说咱们的这位圣上,虽然年轻,可却是出乎常人的稳重。”
马使用道:“今上是先帝手把手教出来的。”
“先帝幼时,他的亲生母亲是被其亲生父亲活活打死的。先帝脑海中连其母亲的印象都没有啊。”
“万历、泰昌两朝的宫廷状况咱们也都知道,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先帝在那样的状况下长大,没有如北齐高家那般得了疯癫就已然是了不得了。”
“先帝初登大宝,什么都不懂,也是折腾了好几年才摸清楚状况。就崇祯朝那连年天灾、连年战乱、连年党争,就算是个呆子也练出来了。”
“先帝将其幼时缺失的情感以及理政以来踩过的坑,全都传授给了今上。泰昌、天启、崇祯,三朝以来,今上可是唯一受过教育之人。”
何腾蛟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话虽是如此,可今上似乎是有种未卜先知的能力。”
“应对闯贼和建奴时,一步接一步走,每一步都恰好都走在筋节之处,好像是长了天眼一般。”
马士英正色道:“这说明什么啊?说明天不亡大明。”
“先帝在位时,连年的天灾。今上一登基,天灾减缓了,就是这么巧。大明朝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也该熬过来了。”
“古人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大明朝扛过了甲申那一劫,如今是一片中兴之气象。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越其杰举起酒杯,“那咱们就为大明朝干一杯。”
“干一杯。”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马士英身份最高,不会倒酒。
何腾蛟属于客人,自然没有让客人倒酒的道理。
那就只能越其杰来了。
越其杰端起酒壶斟酒,“这好日子是在后面呢,可该怎么过日子,咱们得好好地琢磨琢磨。”
“圣上议事,通常就叫那么有数的几个人。这次在武英殿摆出了那么大的阵势,就是想趁势监管舆论。”
“宫禁夷狄之事,固未可知,朝廷已然之失,则听舆论而有闻焉。这舆论该怎么管,可是一门大学问。”
马士英冷哼一声,“江南的舆论不就是握在东林党手中,复社也有份。”
“只要把这两股势力摁住喽,什么就都好说了。”
“别的事我能不上心,可这件事我不能不上心。”
“杨嗣昌有一个好儿子,有两个好叔叔,还有感念其情的老部下。这些,我可没有。”
“活着的时候我要是不把事情弄明白,死后,任由东林党编排,我的名声估计顶风都得臭八百里。”
“在武英殿,是武斗,下面就该文斗了。”
越其杰:“武斗不过是动动胳膊、动动腿,文斗可是得动脑。这可比武功斗难多了。”
“唉。”马士英哀叹一声,“集之在的时候,他在报纸上揶揄东林党,做的是如鱼得水。”
“集之兄年老致仕,这一故去,接手宣传司的那些人,就没有集之兄那般的行事喽。”
马士英一摆手,“算了,不说那些了,说点高兴的事。”
接着,马士英将目光放在何腾蛟身上。
何腾蛟吓了一跳,该不会又要举荐我出任湖广巡抚吧?
“云从,十五年前你就是巡抚,十五年后反倒是还降了。这样不行啊。”
“正好,有个官职空出来了,云从你正好补缺。”
何腾蛟陡然提起精神。
虽说现任湖广巡抚王正中干的好好的没出什么意外,可何腾蛟是真怕呀。
“阁老,不知是什么官职?”
“太府寺卿。”
何腾蛟松了一口气,不是湖广巡抚就行。
越其杰面色凝重起来,“我曾任河南巡抚,没少听当地的老人讲苏京的事。”
“崇祯朝打了这么多年仗,最惨的就是开封之战。松锦之战不过是败,开封之战是真的惨。”
“先帝对苏京天高地厚之恩,苏京任御史领兵救援开封时生里来死里去,也是真的卖力。”
“闯贼挟持苏京经夷齐墓时,苏京感念先帝恩德欲以死明志。他若是那时就死了,反倒成全了一段佳话。可惜,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临了临了弄了一个晚节不保。”
“不提苏京了。”马士英又看向何腾蛟。
“云从兄,适才我看你神情有些不自然,可是有什么事?”
“我还以为阁老要举荐我出任湖广巡抚呢。”
马士英点头道:“也是,你在湖广巡抚任上栽过跟头,确实有点忌讳。”
“阁老,并非如此。湖广巡抚衙门的风水不好。”
“风水不好?”马士英一愣,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理由。
何腾蛟:“阁老,您想想,这历任湖广巡抚,有几个没栽过跟头?”
“就拿前不久来说,我、龚彝、陈子龙,一连三任巡抚全都被去职。”
马士英仔细想来,也是惊出了一声冷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湘水之上有娥皇女英,鹗渚之中有鱼虾蛟龙,洞庭之畔有渔船舟歌,溆浦晨阳有山水交融。湖广乃楚国旧地,荆楚潇湘,风情绝佳,按理来说,不当如此。”
何腾蛟一脸的无奈,“说的就是啊,可事实偏偏如此。”
马士英:“算了,既然这么邪门,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湖广谁爱去谁去,咱不去了。”
“不过这个太府寺,还是要去的。云从兄啊,你也六十多了吧?”
何腾蛟:“是,六十多了。”
“你的仕途全然被湖广巡抚衙门给耽误了,年纪到了,再不往上走可就走不了啦。”
马士英拍着胸脯,仗义地说:
“太府寺卿的位置空下来了,我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去,也一定在圣上面前保举你出任太府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