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内阁同各个衙门的堂官俱在。
为了防止百官再度动手,东厂提督太监邱致中、锦衣卫掌印许达胤也在。
首辅史可法主持会议。
“圣上让我们商议舆论之事,诸位有什么想法,不妨就说一说。”
舆论,此事礼部躲不过去。
礼部尚书管绍宁最先开口:“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这水清水浊,全看怎么用。”
“清水濯缨,则是应当;浊水濯缨,则是乱套。说话也是一样,当明是非对错。”
礼部左侍郎张继孟因年老致仕,礼部右侍郎陆清原附和自家尚书道:
“管尚书所言极是。冠虽破,必加于首,履虽新,却只能加于足。”
“言论,有好有坏。有人散播谣言,百姓不明所以,图个热闹,多半是会信的。故而,朝廷当加强监管。”
沈迅听不下去了,“管尚书、陆侍郎所言,听君一席话,如听君一席话。”
沈迅就差没把二人说的是废话讲出来了。
管绍宁与陆清原碰了一下眼神,保持了沉默。
沈迅:“嘴长在人身上,人怎么说,咱们管不着,也管不了。只能是在言论愈传愈烈时,朝廷得到消息,而后才能施以监管。”
“言论,看不见摸不着,留不下实物,朝廷是有心无力。但书籍,白纸黑字就这么写着,做不了假,也有迹可循。”
“关于先阁部杨嗣昌之谣传,民间本就有大肆散播者。可编入书中,欲行刊印,还是头一次。”
“历朝历代,哪有不读史的。若是真事,就算是晦涩之事,写进书中也就写进书中了。可谣传被言之凿凿的写进书中,这绝对不行。”
“不提远的,就以……”沈迅看向众人,他看准了钱谦益。
“就以户部钱尚书为例。”
钱谦益一听,拿我举例子,估计不会是好例子。
沈迅:“大家都是知道,为了支持辽东移民一事,钱尚书深明大义,将其子钱孙爱之户籍,由南直隶苏州府常熟县民籍改为辽东都司定辽中卫军籍,钱公子也确实是搬到了辽东。”
“钱尚书膝下只有这一子,而且还是老来得子。为了国事,钱尚书效力至此,实乃可敬。”
钱谦益听得有点有意思,沈迅这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了。
沈迅:“可外面都在传什么?”
“都在传,钱尚书为了坐稳户部尚书的位子,不惜将独生儿子扔到辽东。坊间皆在传钱尚书是官迷,为了当官连亲儿子都能扔出去不要的狼人。”
“何为狼人?狠人上面多一点便是狼人。他们的意思是钱尚书比狠人还狠一点。”
“明明是为国做事,却落得这般奚落。钱尚书,你说你冤不冤?”
钱谦益就像是找到知音一样,“唉。”他叹了一口气,“都是为了朝廷,受点委屈,无所谓。”
沈迅是真的很能理解钱谦益。
当初他被东林党人造谣以天下尼姑配天下僧侣可得兵数十万的时候,也是没少被人嘲笑。
“钱尚书,你大度,你不跟他们计较。可这样的委屈,这样的不实之言,凭什么受?”
“若说你钱尚书不知廉耻,娶了个歌妓当正妻,这不算冤枉你,因为这是事实。”
钱谦益把脸扭到一边,心中暗骂:沈迅,你他妈的没话了!
沈迅接着说:“可这件事,并非事实,这就是诬陷清白。”
“钱尚书,别人诬你清白,你可愿意?”
钱谦益斩钉截铁道:“当然不愿!”
沈迅:“说的就是啊。”
“冤枉你的人比你还知道你有多冤枉。”
“咱们兢兢业业为国为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何至于蒙冤至此?”
史可法问:“那沈尚书的意思是要从书籍下手?”
沈迅点头,“没错。”
“神宗在位时,有妖书案。既已知有书中载有谣传,若是不加以制止,待其书流传天下,朝廷到时候就算是想管都管不过来了。”
王铎说:“浙江修的史书,可是不少。”
“最早是张岱修的《石匮书》,而后才是庄家父子修的《史概》以及谈迁修的《国榷》。”
“不知沈尚书打算,如何管?”
沈迅没有丝毫犹豫,“既是谣传之书,当禁。”
“我只看过《国榷》,此书中所载崇祯朝事多有不实之言,尤其是关于先阁部杨嗣昌之事。”
“谣传,不可再传。”
王铎干咳一声,“这个,未免不妥。”
“人皆有好奇之心,越是禁止的东西,人们就越是好奇,就越是要看。”
“朝廷禁李贽的书,可朝廷越禁,民间观看者越多。甚至有人还戏言道:若是想推行一本流传,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其成为朝廷划定的禁书。”
沈迅问:“阁老的意思是,朝廷任由谣传播与世间而不管不顾?”
“常言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朝廷明知有谣传之事而不加以制止,就不怕寒了人心?”
王铎当然不敢接这么一大顶帽子,“管,肯定是要管的。”
“然,朝廷言路开放,若是一下子就将人全都打死,未免过甚。”
“该管的肯定是要管,朝廷不能不作为。可也不能直接就掐住脖子,总得让人喘口气。”
沈迅想了想,“《国榷》载我大明近三百年历史,编纂不易。若是就此禁之,也确实是可惜。”
“不如这样,令谈迁更改不实之处。”
“谈迁一介布衣,不曾入官场,对于朝中之事知之甚少。三人成虎,听信坊间传闻而加以记录,也不无可能。”
“朝廷将真相告知于他,令其更改。只要内容属实,不胡说八道,谁也不会为难于他。”
王铎听罢,知道沈迅这是以退为进之策。
刚才气势汹汹的要禁书,我这说了没几句他就改为纠正不实。
王铎自认为在沈迅那里没有这么大的面子,沈迅也不可能给自己面子。
沈迅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没想着禁书,在这玩了一手迂回。
马士英立刻附和沈迅,“我认为沈尚书说的在理。”
“不实之处,让谈迁更改。只要他不跟某些人一样睁着眼说瞎话,谁也犯不着去为难他一个布衣。”
沈迅接言:“马阁老,您说的太客气了。”
“朝廷没有那么闲,只要不是同东林党那般胡说八道,谁也犯不着搭理谁。”
在场的东林党人听到这话不乐意了,刚欲反驳,司礼监秉笔太监邱致中抢言道:
“哪来的这许多党?”
“什么东林党、阉党、齐党、楚党,管他是什么党,只要是忠心国事,那便是好党。”
“另外我再提醒一句,议事就议事,不要牵扯其他。”
史可法是东林党,沈迅当着他的面抨击东林党,当着和尚骂秃驴,心里总归是有点不太好受。
本身又是首辅,官员之间有纠纷不能不管,史可法便顺着邱致中的话说道:
“邱公公说的没错,议事就是议事。想吵架、要打架,议完了事,出了这扇门,想怎么吵就怎么吵,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没人管。”
史可法拿出了首辅的气势,“现在,继续议事。”
马士英直言道:“既然要管,干脆就管个利索。”
“今后凡是修书,皆需向朝廷报备。没有朝廷准允,不许流传。”
“要是自己偷偷摸摸的编写一部书,只要不流传,朝廷管不着。到想要推广流传,那就必须向朝廷报备,朝廷审核过后,方可推行。”
“刊印书籍也是一样,需请朝廷审核。朝廷审核无误且准允后,方可刊印发行。”
管绍宁说:“如此一来,会不会太严苛了些?”
“我大明文风昌盛,民间修书者不计其数。若是所有书籍都由朝廷审核的话,也太过繁剧。”
马士英正色道:“一点也不繁剧。”
“人手不够那就加人手,人手充沛了自然就会轻省。”
吏部尚书雷跃龙接言:“大明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想当官的人。”
“增加人手,不成问题。”
马士英:“适才沈尚书提及万历时的妖书案,妖书案扰乱朝堂,引起多少纷争。”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已经有了这样的教训,难道我们还不吸取吗?”
“我看,连印书的书铺也要监管,免得有人钻空子。”
马士英为了自己的名声,很是坚决。
陆清原说:“若是这般的话,所谓围师必阙,会不会显得朝廷过于不近人情?”
马士英不以为然,“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胸有成竹,何苦在围师必阙?当求全歼尔。”
沈迅接言道:“没错。”
“写篇文章,编本诗集,这类文学之书,没什么可犯忌讳的地方。就算是借古讽今,也是人之常情,没有人会较真。他们,也不会怕朝廷审核。”
“朝廷真正要杜绝的,是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编修的别有用心之言。”
“防君子不防小人,问心无愧之人,自然不会畏惧朝廷审核。问心有愧之人,做贼心虚,无论怎么都会找出理由来搪塞。”
“倘使真的有人要兴风作浪,私下刊印不轨之书籍文章,朝廷也没什么好办法,只能是事发后追查。”
说着,沈迅看向钱谦益,“钱尚书,您是文坛大家,出自您手的诗歌文章不计其数,您也曾刊印过自己的文集。”
“于此事而言,没有人能比您更有发言之权,您以为如何?”
钱谦益陷入深度思考。
自己现在已经得罪了江南,江南文人口中全然无自己的好话。
骂都挨了,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白挨骂了。
皇帝既然想监管舆论,那我就帮皇帝一把。说不定还可趁朝廷监管舆论之际,用些手段将自己洗白。
“我赞同,我完全赞同。”
“问心无愧者不怕查,老夫相信我大明朝的士子。”
“真要是有人畏惧朝廷审查,必然心里有鬼,朝廷要防的就是他们。这也正说明朝廷此举,用对了。”
钱谦益目光扫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其他人一听,我们要是反对,是不是就显得我们心里有鬼?
钱谦益这家伙,本事见长啊,竟然把我们都给问住了。
邱致中和许达胤二人碰了一下眼神,钱谦益这政治水平忽高忽低。
邱致中低声道:“这钱尚书的本事要是上来了,也真还有那么几分意思。”
许达胤说:“朝野皆称钱尚书为‘中手’,这不正显得钱尚书是位够格的‘中手’嘛。”
邱致中掌东厂,这些传闻他自然清楚。
“所谓‘中手’,就是位于常人之上,高手之下。朝野都在传,钱尚书弥补了寻常人与高手之间的空白。”
大学士陈子壮见无人说话,他便开了口,“我倒是担心一点。”
“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写文章,最重要就是一个‘活’字。”
“朝廷这一审核,若是把什么都给限制死了,这对于文坛而言,可是一大损失。”
“文人在写东西之前都得考虑符不符合朝廷定下的章程,久而久之,恐怕无人再写新东西,全都跑去考据古书了。”
马士英解释:“这当然也不能把人限制死。”
“吟诗作对写文章,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朝廷无需太过干涉。朝廷要审核的,主要是涉及朝政之事。”
“就像谈迁修的这部《国榷》,上起洪武,大明朝几百年的历史都在书中。大明朝还在呢,万历朝的老人还在呢,近几十年的事,都能说得清,当然不容作假。”
“朝廷要是不管的话,再过几十年,这些老人都不在了,流传个几十年,就像祝枝山书中的诛十族那般传的朝廷都信了,这就麻烦了。”
“寻常人没有人会静下心来去扒各种史料,只会盲从于他人,听信的也都是流传之言。流言在其脑海中先入为主,根深蒂固,就算有人拿出史料纠正,怕是也会有人不愿意去相信。”
“我们在前面为国操劳,不能看着有人在背后放冷箭吧?”
陈子壮闻言,默了一下,“监管涉及朝政之言,这是应该,历朝历代皆是如此,本无可厚非。”
“只要不是兴起文字狱,我没有意见。”
阁臣王锡衮笑道:“我大明得国之正,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中间对得起良心。自然是不会做贼心虚般的拿文字狱去堵人的嘴。”
“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是在意什么。太祖起于微末,逐胡虏复中华,大明朝怕什么?什么都不怕。”
史可法见事情商议得差不多了,总结道:“那就照此议,呈报御前。”
…………
乾清宫。
朱慈烺正在翻看会议记录。
东厂提督太监邱致中、锦衣卫掌印许达胤二人在旁。
首辅史可法正在汇报。
“陛下,臣等商议,除了宣传司照常对民间舆论的监管之外,今后发行、刊印的书籍需向朝廷报备。”
“凡朝廷审核通过的书籍,方准刊印、发行,违者纠罪。”
朱慈烺将记录放下,“天道忌满,人道忌全。”
“审核归审核,但不能矫枉过正。”
史可法:“臣明白,这一点,陈子壮陈阁老也提到了。”
“臣等商议,如诗词歌赋之类的书籍,无需太过在意,朝廷要将主要精力放在涉及朝政的书籍审查上。”
朱慈烺:“议事时,朝臣多以祝枝山《野记》之诛方孝孺十族为例。”
锦衣卫掌许达胤上前,“陛下,臣等细细查来,诛十族一说,确系为祝枝山编造,后又经多年以来文人不断添油加醋、增加枝节而逐渐流传开来,越传越广,乃至深入人心,甚至一些朝臣对此亦是深信不疑。”
“有时,还会有人以此为由来抨击朝廷嗜杀。”
朱慈烺问:“是真的深信不疑?还是选择性的相信?”
许达胤:“或许,是兼而有之。”
“好一个兼而有之。”朱慈烺发出一声冷笑。
“有的人是无从知晓,只能从别人那里听说,而后听之信之。有的人则是明知道事实真相,却仍旧选择混淆黑白,为的就是扰乱视听,浑水摸鱼,以达到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大明朝文脉昌盛,吟诗作对、编著文章的士子比比皆是,其在文章中褒贬时政,这本无可厚非。”
“贾谊之《过秦论》、杜牧之《阿房宫赋》,皆为借古喻今,文章写的很好,也很有道理。朕倒是盼着大明朝多出些这样的文章。”
“像那些睁着眼说瞎话的文章,他们是什么目的,朕不想问,也不屑于去问。可既然有这样的事,朝廷就要去管,大明朝不能容少正卯!”
“这个章程议的还是不错的,就照议定的章程去办。”
“是。”史可法行礼,接着又奏:“陛下,监管舆论之衙署,在中枢为礼部宣传司,在地方,臣等议的是交由提学官负责。”
“民间那些刊印书籍的书铺,也需在各地官府备案,且刊印书籍上需印有书铺之名,以便于追查。”
朱慈烺:“礼部宣传司就那些人,元辅的意思是,为宣传司增加人手?”
“是。”
“那就加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