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承宣布政使司,武昌府。
码头上,枢密使何腾蛟的座船缓缓停靠。
武昌兵备副使姚奇胤、湖广副总兵郝摇旗,二人接到消息在此迎候。
何腾蛟踏上岸,远远望去,这里的景象他十分熟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就是在这层熟悉之下,又难掩酸楚。
湖广巡抚,这个官职给何腾蛟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
“见过枢使。”姚奇胤与郝摇旗二人上前行礼。
“二位不必客气。”
姚奇胤原本是枢密院员外郎,后外放武昌兵备佥事,又升武昌兵备副使,属于何腾蛟的老部下,他很熟悉。
郝摇旗被堵胤锡招降后,就在湖广听命,准确来说是在时任湖广巡抚何腾蛟麾下听命。后朝廷整顿军队,郝摇旗改任湖广副总兵,此后就没再动过,二人也不算陌生。
对于姚奇胤的迎候,在何腾蛟的预料之中,对于郝摇旗的迎候,则完全出乎何腾蛟的意料。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郝将军倒是一点都不见老。”
郝摇旗笑道:“自归正以来,朝廷对末将颇为照顾。”
“有吃有喝又蒙朝廷恩泽,末将就是想不自在都不行。”
郝摇旗这是真心话。
一个造反的反贼,归正以后朝廷非但没有秋后算账,反而给了个副总兵的官衔厚养起来。虽说没太多实权,但该有的待遇是一点都不少。
朝廷能做到这般仁义,郝摇旗是真心觉得知足。
何腾蛟笑着回应,“以前的那些事都过去了,不提了。”
“大家同朝为官,都是为了朝廷做事,都是大明朝的忠臣。我这次来湖广,还要承蒙二位相助。”
姚奇胤说:“枢使说笑了。”
“军国大事,下官等本就应听从朝廷调度。如今枢使亲临,有事,还望枢使尽管吩咐。”
“王中丞得知枢使要来的消息,本来是打算亲自出城相迎,只是临时出了点事,这才未能亲迎,还望枢使不要见怪。”
何腾蛟:“哪里的话,还是国事要紧。王中丞有事要忙,当然是要先紧着公务。”
接着,何腾蛟又问:“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可用帮忙?”
何腾蛟对湖广是打心底里犯忌讳,他是真怕呀。
自己这刚一来,湖广巡抚王正中那边就有事,小心使得万年船,何腾蛟不得提高警惕。
在姚奇胤看来,自己刚解释王巡抚为何不来,对方接着就问是什么原因,好像是有点怪罪的意思。
可以姚奇胤对何腾蛟的了解,对方绝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怀有一丝诧异的姚奇胤回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艘运粮船在运送途中触礁翻了船。”
“王中丞担心是有什么猫腻,别再来一个粮仓贪腐案,借口翻船来遮掩。故而,王中丞极其重视,正忙着安排人打捞呢。”
何腾蛟上一次就是因为粮仓贪腐案才在湖广巡抚任上栽的跟头,吃一堑长一智,王正中这才格外的上心。
何腾蛟身为当事人,很是能理解王正中的担忧。
王中丞,我懂你。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做事周全些,总是没有坏处。王中丞做的很好,就该这么做。”
姚奇胤见何腾蛟不是生气样子,这就放下心来。
“枢使,您一路舟车劳顿,咱们还是先进城吧。”
“也好。”
…………
湖广巡抚衙门,巡抚王正中亲自在外迎接。
王正中可以不出城迎接,但中枢来人,又是上官,他再不出衙门迎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枢使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望枢使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
何腾蛟望着熟悉的湖广巡抚衙门大门,熟悉之中又隐隐觉得透着几分陌生感。
“枢使,咱们进堂说话。”
“好。”
王正中将何腾蛟迎进巡抚衙门大堂。
一路之上,何腾蛟四下观瞧,这巡抚衙门确实是有了变化。虽说与自己在任时格局未发生变化,但细节之处却是有着诸多不同。
大堂中,王正中礼让何腾蛟落座,武昌兵备副使姚奇胤作陪,另有书吏奉茶。
何腾蛟忍不住问:“王中丞,我看这巡抚衙门好像是有所翻新?”
王正中:“确实是做了翻新。”
“湖广多年战乱,巡抚衙门是屡遭损坏。以前府库里没有多少盈余,只能是对付着用。”
“去年巡抚衙门核对账目,发现有一笔余钱,便用来翻新了巡抚衙门。”
何腾蛟问:“不止是翻新吧?我看很多地方都做了变化?”
“不瞒枢使,下官就任湖广巡抚以来,第一件事就是熟悉情况。询问巡抚衙门里的老人以后,他们都说这巡抚衙门风水不好,一连克了好几位巡抚。”
“这种鬼神之说,下官本来是不信的。可仔细一想,连续多任湖广巡抚好像都出了差池,再加上风水不好的传言导致人心惶惶,下官便请了几位得道高功。”
“翻新衙门之余,在可能涉及到的风水之处做了变动,还一连做了几场法事。”
“这一番下来,不管衙门里的人相信与否,反正风水不好的传言,确实是弱了许多。”
何腾蛟不住地点头。
怪不得王正中能在湖广巡抚的位置上做的这么稳、没有出事,原来是因为改了风水。
很快,何腾蛟又起了疑心,这真能管用吗?
“听闻有运粮船在水路中翻了船,这运粮是大事,若是有需要帮忙之处,王中丞尽管提。”
“有劳枢使挂念,没什么大事,下官已经安排人去办了。”
“不过,若是说需要枢使帮忙之处,还真是有。”
“往西番运粮,这其中调度事宜,还望枢使多多费心。”
何腾蛟没有推辞,“朝廷让我来,就是让我来做这个的。”
“本来计划的好好的,可西番的战事一起,所需军需之量,比计划中翻了一倍还要多。战事持久不停,估计到最后这军需之数得比计划中至少多三倍。”
“也幸得湖广是产粮大省,临四川又有长江水路作为依托。不然,这军需之事还真就难办了。”
王正中:“接到朝廷的札付后,巡抚衙门当即下令调粮,目前湖广各地的粮食都在陆续向武昌运送。”
“待查验无误、凑足数目后,便可向四川运发。”
何腾蛟打断,“不能等凑足数目后再运送。”
“西番的战事打了这么长时间,当地番部能征调的粮食,估计阳和侯都已征调得差不多了,只能靠外部运粮。”
“四川的粮已经就近运过去了,湖广的粮接着就得跟上。”
“西番的地形王中丞也清楚,运送不易。早一日运送,咱们也可以早一日安心。”
“先将武昌现有的粮运到四川,让四川的杨制台再安排人手运入番地。”
王正中看向姚奇胤,“上次收复西番的战事就是姚兵宪带兵押运,这一次,就有劳姚兵宪再走一趟吧。”
“下官领命。”姚奇胤领命去安排。
何腾蛟:“刚刚在码头上看到了郝摇旗,他怎么样啊?”
“能怎么样啊,归正之人,高官厚禄养着,做给外人看。不过,他按月拿着关饷什么事都不用操心,他的日子可是比神仙都自在。”
…………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海边。
锦衣卫堂上佥书王世德、杨山松,二人正在海边叙话。
“老弟啊,监管这件事牵扯到令尊,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你是不方便出面的,故而,圣上派我来了浙江。”
杨山松:“圣上的苦心,我是清楚的。那就有劳兄长了。”
王世德一摆手,“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我在先帝身前,没少与令尊打交道,令尊的为人我是清楚的。”
“令尊所受之非议,皆因党争而起。党争何起?东林。不过,若是再往上追溯,就得是万历朝了。”
“这有人就说,甲申之祸源于万历。虽说咱们这当臣子的不应妄议君父。可细细想来,民变、女真、党争,这些苗头全都能在万历朝找到。”
“先帝虽极力压制党争,可数十年的恩怨,哪那么容易就压下。直到现在,党争仍在。”
“这次朝廷下定决心要管控舆论,说是矫枉不能过正,但矫枉必然过正。”
杨山松默了一下,“圣上有圣上的无奈,臣子有臣子的无奈,加起来就是朝廷也是无奈。”
“朝廷都无奈了,下面的百姓自然是更加无奈。”
“沈迅沈尚书时常受人诬陷,但沈尚书心胸豁达。他常讲,人若是不顺,一定要先从风水上找问题:先砍树,后改门,实在不行挪挪坟。先把周边的人和物怀疑一圈,最后再怀疑自己。”
“静下心来想一想,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不想做事,而是周边的人和物不想让我们做事。”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谁善谁恶,总归是要分一个清楚明白。”
王世德接言道:“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分一个清楚明白。”
“老百姓什么都不懂,别人一说,也懒得去分辨真假,最先听到什么就信什么了。哪怕是有人将事实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相信,因为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欺骗。相反,为了给自己挽尊,有的人还会不遗余力地去帮着圆谎。当然了,朝廷也一样,也是把体面看得比天还大。”
“贤弟刚才说朝廷无奈,百姓无奈,这话很对。朝廷是上头,难;百姓是下头,难。上下两头都是难,那中间的这不难,让谁得去了?”
“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禾稻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杨山松打趣道:“《水浒传》这书可不兴读啊。”
王世德笑了,“贤弟啊,你若是没读过《水浒传》,如何知道这首诗是《水浒传》中所载?”
“我猜的。”
“那你猜的可真准。”王世德笑得更大声了。
“历朝历代,公子王孙都是人上人,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咱们这些当官的呢,也是人上人,也是锦衣玉食。不然,为何人人都会想着要当官?”
“老百姓呢,不容易,从古至今都是不容易,没有例外。”
“老百姓但凡是能吃饱饭,也不至于造反呐。”
“算了,不提百姓了。”王世德叹了一口气。
“在朝廷里得谨言慎行,也就是在外面没人的地方,你我弟兄才能这般说一说话。”
“这次监管舆论的差事,圣上信不过那些文官,让我来盯着点。”
“大明朝言路开放,这就导致有些人说起话来肆无忌惮。都不求他们说的在理了,但凡是沾点边,朝廷都不至于下大力气来管。”
“就拿魏忠贤来说,竟然有人谣传先帝后悔杀了魏忠贤,从而派人收敛魏忠贤的尸骨。”
“魏忠贤有什么用啊?曹化淳能练兵,张彝宪能理财,高起潜能领军。尽管高起潜风评不好,可他毕竟在关宁监军七年。可魏忠贤能干什么?先帝在潜邸之时最厌恶的就是魏忠贤。”
“正是因为魏忠贤之故,先帝对于宦官并无好感。若非是文官不中用,先帝也不会大肆启用宦官。”
“就连今上,也经历过假太子案的风波。”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大明朝的言路,有时候都不能说是自由了,而是放肆。”
“人心浮躁,虚妄太多,往下压一压,不见得就是坏事。”
杨山松笑道:“老兄现在说话,不像是锦衣卫了,倒像是文官。”
王世德跟着也笑了,“老弟啊,做官做到一定位置,哪还有文武之分。”
“想当巡抚,多多少少得懂点军务。想当总督,更是要知兵。想当副总兵、总兵,那就得懂政务。不然,仅凭一身武艺,坐得住总兵的位子,但坐不稳总兵的位子。”
“虽说大明朝没有出将入相那一说了,可高官,无不是文武双修。首辅史可法虽被兵部称为外行,可也是正经的兵备道出身,管个粮秣、甲仗还是不成问题的。”
“对了,借着浙江走私案,朝廷在沿海的州府设了海防馆。舆论的事愚兄接手了,这海事还是得由贤弟盯着。”
“最初圣上为了安抚勋贵,设置考核,通过者可承袭祖上爵位。安乡伯的爵位就是那时候承袭的,也可以说是捡来的。”
“浙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这次调任浙江总兵,必有大动作。贤弟在监管海事时,或许可以用一用安乡伯的势。”
…………
西湖旁的一处酒楼。
二楼,以王参将为首的浙江武官,正在宴请新任浙江总兵安乡伯张国材。
“先总兵李总镇因罪被罢官,邱监纪因监察不力被降职调离,浙江军队群龙无首。幸得朝廷派安乡伯前来,主持浙江军计。”
王参将端起酒杯,“来来来,我们敬安乡伯一杯。”
其他人跟着举杯,“敬安乡伯。”
张国材初任浙江,他想要在浙江立足,离不开这些军官支持。
他没有架子,端起酒杯,“有劳大家了,我干了。”
张国材一饮而尽。
其他人跟着一饮而尽。
王参将为张国材斟酒,“安乡伯真是豪爽。”
他介绍桌上的菜,“安乡伯,这是本地名吃——西湖醋鱼。”
“这家酒楼的厨师傅手艺还不错,您尝尝看,是否还合胃口。”
“好。”张国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确实不错。”
“这一桌子菜如此丰盛,王参将,破费了呀。”
“安乡伯初到浙江,标下等理应为安乡伯接风洗尘。”
张国材:“王参将本在浙江军中多年,这次本应该升任副总兵的。只是因走私案之故,被兵部压下了。”
“走私案是钱龙他们做的,与王何干?若王参将涉案,早就被查办了,何至于还能坐在这里。兵部那帮人也是不分青红皂白。”
“不过你放心,我向朝廷上道奏疏,阐明此事,保举你升任副总兵。”
不管真的还是假的,领导给画了大饼,作为下属应当有所表示。
“那真是多谢安乡伯了。”
张国材大手一挥,“客气什么。今后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事尽管说就是。”
这时,楼外传来一阵莺莺燕语。
王参将解释:“多有才子佳人结伴畅游西湖,外面应该是有游西湖的男女在嬉闹。”
“这酒楼也真是的,不知道今日安乡伯在此嘛,竟然放任闲杂人等在外胡闹!”
“来人,把外人的人赶走。”
“不着急。”张国材起身走向窗边。
王参将跟了过去。
张国材看向窗外,“这游西湖的人真是不少啊。才子佳人,确实热闹。”
“那边。”张国材指去。
“我看那几个人不像是才子,倒像是行伍出身的糙汉子。”
王参将顺着张国材手指的方向看去,“安乡伯好眼力,那几个不是什么才子,是杭州右卫的军官。”
“左边数第二个,那人是杭州右卫的佥书指挥佥事,分管练兵。平日里练兵,这家伙也算有章法。”
张国材问:“我记得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吧?”
“这是知道我在西湖便赴宴,还特意换了便装再来游西湖,够给我面子的呀。”
“他娘的!”张国材骂出声来。
“就他这样的还分管练兵,他能练出好兵来吗?”
“武官不想着整军备战,却挽着女人游西湖,该杀!”
“来人。”
“在。”张国材的亲兵走来。
“你带人把下面那几个混蛋拿了。”
“是。”
张国材:“浙江的监纪空缺,照例由先暂管宪兵。”
“传我的军令,调一队宪兵过来。那几个混蛋不是要游西湖吗,好,让宪兵每人打他们三十军棍,就在西湖边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