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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顾炎武

作者:蓝见青字数:5.8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7 21:15:43
第531章 顾炎武

浙江巡抚衙门。

大堂。

按察使曲从直正在同巡抚龚彝汇报。

“中丞,锦衣卫又来人了。”

“最早来的那个杨山松在盯着海事,新来的这个王世德接手了监管舆论之事。”

龚彝放下手中的邸报,“意料之中的事。”

“杨山松是杨嗣昌的儿子,身份太过敏感,监管舆论这种事,他是不合适的。”

“王世德是锦衣卫里的老人,是从崇祯朝走过来的,很多事情他心里门清。他来接手舆论之事,再合适不过。”

“本来以为朝廷会将这件事交给巡抚衙门来做,没想到交给了学道衙门,浙江的三司衙门只是配合。”

“分权制衡,分权制衡,分权制衡也有分权制衡的好处。让学道衙门顶在前面,咱们在后面就行,也能省去不少的挨骂。”

曲从直担心地问:“可这学道衙门会做这得罪人的吗?”

龚彝不以为意,“提学官不做,那就换一个提学官。大明朝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想要做官的人。”

“再说了,锦衣卫就在浙江。学道衙门的人不愿意做,锦衣卫就会这么看着不管?”

“行了,咱们就别操心学道衙门的事了。只要不出乱子,就用不着咱们出面。”

“安乡伯张国材新任浙江总兵,一上任,就打了板子。”

曲从直:“这件事,下官也听说了。”

“浙江军中的一些将领在西湖边上的一处酒楼为安乡伯摆宴接风,正巧杭州右卫的佥书指挥佥事挽着女人游西湖,被安乡伯抓个正着。”

“安乡伯当时就把人按下了,又调来了宪兵,就在西湖边,每人打了三十军棍。”

“三十军棍结结实实的打下去,受罚的那四个人,当场就昏过去两个。就算是养好了伤,估计也得落下毛病。”

龚彝恨铁不成钢地说:“早就该治一治他们了。”

“先帝在位时,连年战乱,浙兵中的精锐早就被抽调参战,差不多都打光了。”

“今上继位后,下令各地督抚遣兵入卫,浙兵仅存的精锐到了南京后随即被整训改编,再也没有回来。”

“刘俊任浙江总兵的时候,倒是又练了兵。可随着征倭这一战,刘俊获封长周伯,改挂征讨倭将军印,镇守日本。随他去的浙兵精锐,一同被留在了日本镇守。”

“现在的浙江军中,也就水师还能拿得出手,陆兵不堪大用。安乡伯这一来,好好的整顿整顿百利而无一害。”

曲从直问:“中丞,朝廷派安乡伯来当这个浙江总兵,是不是也有威慑之意?毕竟这舆论之事,起自浙江。”

“是不是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有了命令,咱们地方只能遵循。”

“还有一件事。”龚彝将桌上的邸报递过,“这沿海的府州县全设了海防馆,这稽查走私之事是越来越严,查到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朝廷虽说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不会倒查,可真查起来哪能挡得住。”

“因为前番的走私案,又有锦衣卫在,咱们浙江目前可不能再出什么差池。监管舆论事起,指不定又会冒出什么幺蛾子,咱们现在得把海事盯紧。”

“也是因为走私案,我这个巡抚和布、按、都三司衙门的主官皆受到了朝廷申斥,皆是降三级留用。若是再有差池,你我是真担不住了。”

…………

浙江学道衙门。

浙江提学副使李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是脸上多了一层不悦。

因为堂中还坐着锦衣卫堂上佥书王世德。

“监管舆论之事,李宗师可收到了朝廷札付?”

“收到了。”

“那为何不见学道衙门遵从朝廷命令行事?”

“学道当然是要遵从朝廷命令行事,下官已经派人去告知谈迁等人,其所著书中不实之处,责令其尽快整改。学道衙门前也已经张贴了相关告示。”

王世德反问:“仅仅是这些吗?”

“上差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学道衙门不归我管,就算是我说了话,李宗师也未必会听。”

李实露出职业假笑,“上差说笑了。”

“上差奉旨督察,若是有建议,学道衙门自然是要听取的。”

“那好。”王世德也不再矜持,“既然李宗师这么说了,那我还真就有点建议要说。”

“札付上写的明白,凡修书者,需要在官府报备。修书与否,他们不来,官府也很难知晓其是否修书,这个就暂且不提。”

“可札付上还写着,凡是民间刊印书籍的书铺,需在官府备案,以便追查。”

“书铺不是书摊,驾着小车摆开书摊,一推就走了。可书铺有铺房,房上有招牌,房里有卖书的伙计、有印书的工匠。不用费什么劲,用眼睛看就能看到。”

“这些书铺不来备案,学道衙门为何不派人去催促?有不从者甚至可以缉拿。”

李实不紧不慢地说:“上差说笑了,按朝廷规制,学道衙门无权处置刑案。缉拿之事,学道衙门是不能做的。”

王世德:“学道衙门确实无刑名之权,行缉拿之事也确实多有不便之处。”

“朝廷有令,浙江的各个衙门要配合学道衙门,学道衙门无权过问刑名,可臬司衙门有这个权力。违抗朝廷国策者,可由按察使司派兵缉拿。”

“若是李宗师不愿意麻烦按察使司,临行之时圣上也许我纠察刑狱,以防冤假错案,我可行缉拿之举。”

“只要李宗师一句话,我这就派锦衣校尉配合。”

李实的脸色终于有了动容,“这倒是不至于。”

“不至于?那李宗师倒是做呀。”

“还是说,李宗师欲以懈怠来暗中抵制朝廷国策?”

李实不紧不慢,“上差若是这么说,尽可以将下官抓去。”

“我没有驾贴,抓不了人。”

“李宗师,你有什么想法尽可以说出来,不必如此藏头露尾。”

李实也不装了,“那好,我就来说一说。”

“监管舆论,制止不实之言,这是应该,为官者也当如此。”

“可事事皆行监管,而这文章又无标准,乃见仁见智。无确凿之尺度,官员为保证不出错,定然是从严处之,这就必然会导致矫枉过正。”

“户枢不蠹,流水不腐,写文章最重要的就是活力。矫枉之下,或许可得正,但也失了本味。”

王世德反问:“什么叫本味?”

“大明朝言论自由,从来没有不让人说话,可有些人借此散播谣言,抨击朝廷。”

“百姓不明所以,听之信之,这些人又裹挟民意反过来要挟朝廷!”

“矫枉是有可能会过正,但毕竟得到了正。这也算是殊途同归,没有偏离本心。”

李实不以为然,“以错法得正果是侥幸,非是正确,手段之偏不会因一次结果圆满而澄靖。”

王世德:“按李宗师的意思,难道就要放任不管?”

“朝廷从始至终都是予人自由,从未想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总是有些人,因朝廷之大度视朝廷为软弱,不断的得寸进尺,变本加厉。”

“若是放任下去,言论依旧是自由,可舆论却是乱了。”

李实仍旧不以为然,“言论自由是正法,以正法得误果为局限而非谬误,过程之正不会因一次结果落空而偏颇。”

“评判一事之尺度,在过程之正当,不在结局之胜负。正道偶败,其正不损;邪途偶成,其邪不消。纵使朝廷依靠强势管控舆论,可终究难掩其堵塞之实,只怕民心会丧。”

王世德质问:“何为正?何为邪?岂容你说正就正,说邪就邪!”

“一时成败看结局,千古是非看方法。这样的道理,我也会说,可李宗师不要忘了,君子非迂腐之人!”

“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正与邪不过是作为结果的事后说辞。所谓正义只是凝聚人心之手段,没有雷霆手段是成不了大事的。”

“甲申难时,李宗师奔走呼号,为国之诚,天下皆知,我从不怀疑李宗师对大明之忠。”

“可在这件事上,李宗师着实是书生之见。”

李实并不否认,“我承认,我是有书生之见。可我始终认为,国家不应当堵塞百姓之口。”

朝廷虽说宽而视之,可到了地方,地方官只会严而视之,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人皆畏言,不敢说话。”

“这样的道理,上差应当明白。”

王世德:“这样的道理,我当然明白。”

“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堵塞人言,朝廷真正要查的,是别有用心之言。”

“矫枉过正之事,必然是会发生的,我并不否认这一点。可有些人上蹿下跳,有些话颠倒黑白,总该是要管一管的。哪怕是矫枉过正,也在所不惜。”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可水流湍急,冲毁堤坝,这便是祸。”

“从来就没有人想过堵塞人口,朝廷之所以选择这样做,也是被逼迫的无奈之举。”

“三边总督吕大器吕制台是李宗师的岳丈,李宗师若是抵制国策,怕是吕制台也要受到牵连。”

“吕制台是崇祯元年的进士,与元辅史可法史阁老是同年,可吕制台的仕途……”王世德有意顿了一下。

“好不容易熬到三边总督的位置上,李宗师就算是不为自己着想,也当为自己的老岳丈想一想吧。”

…………

街上。

两队锦衣卫排列开来,而后齐刷刷地退到两侧,闪出中间主路——王世德从中走来。

王世德四下打量,眼神掠过惊慌的人群,直指远处的书铺。

“朝廷有令,凡是可刊印书籍的书铺,需在官府备案。”

“都听好了,就从这条街开始,挨个店铺通知,记住了,是挨个店铺通知,不管他是不是书铺都要通知。”

“是书铺的,直接告知咱们省事。不是书铺的,让他们帮着传达。”

“有一点,一定要讲礼貌,不许扰民。都听明白没有?”

一众锦衣卫:“明白。”

王世德双手前挥,“明白了那就办事。”

“是。”锦衣卫开始挨个商铺通知。

这时,一男子见大队锦衣卫冲来,非但没有畏惧,反而饶有兴趣地观瞧。

王世德注意到了这个人,冲着他喊道:“喂。”

那男子听到有人喊,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在问:是在叫我吗?

王世德招手,“没错,叫的就是你,过来。”

那男子应声走来,行礼,“见过上差。”

“不必多礼。我问你,别人见到锦衣卫都恨不得绕道走,你怎么不走,反而还看得津津有味?”

“回禀上差,学生刚刚听到上差言及不许扰民,这才斗胆驻足。”

“自称学生,是读书人?”

“是。”

“你这个读书人呐,嘴里没有实话。”

王世德指向男子手里拿着的书,“杭州城里最大的书铺就在这条街上,你手里拿着书,是来印书的吧?”

“官府贴出了告示,印书之事想必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这是想观望风向啊。”

男子再次行礼,“不敢欺瞒上差,学生的确是有观望之意。”

“书拿过来我看看。”

“是。”男子将书递过。

王世德接过一看,是《天下郡国利病书》。

他抬头看向那男子,“你是顾炎武?”

顾炎武略感诧异,“正是学生。”

“不知上差是如何知晓学生的名字?”

王世德翻看着书,“你很有名气,我听说过你的大名。”

“不止是我,就连圣上也听说过你的名字。你写的一些东西,圣上也在看。”

顾炎武没想到皇帝竟然看过自己的文章,震惊之余,却又没有那么震惊。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学生惶恐。”

“听说这本书你很早就开始写了?”

“是,此书始编于崇祯十二年。”

王世德继续翻看着,“你这次来是印书的?”

“不是,学生此番前来是来拜访朋友的,想着让朋友帮着斧正书中内容。”

“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毛先舒,沈谦。”

王世德点点头,“这二位确实是杭州名士。”

“你很有才学,为何不科举入仕?”

“学生已无心科举,只想着著书立说,留下点东西给后人。”

王世德将书合上,还给顾炎武,“这书没编完吧?”

顾炎武接过,“确实没有。”

“不着急,这等巨著就当细细雕琢。就是编著完后,不要忘记送朝廷审核。”

顾炎武行了一礼,没有说话。

王世德笑了,“不必这般拘谨,你这书没问题,朝廷不会为难。”

“相反,像这等好书,圣上还会帮着刊印。”

“皇家印书局不能只印反书,像这等真东西才是最应该刊印的。”

“就是你那些个离经叛道的思想,该收的就收一收。”

“学生不明白,还望上差指点。”

“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封建之失,其专在下;郡县之失,其专在上。”王世德看着顾炎武,“你在暗指君主之制,宜当有变。”

“你,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顾炎武大方地承认了,“学生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不知有司之官,凛凛焉救过之不给,以得代为幸,而无肯为其民兴一日之利者,民乌得而不穷,国乌得而不弱?”

王世德语气一冷,“李贽就已经够离经叛道的了,你比他还要离经叛道。”

“历朝历代都在吸取前朝的教训,周因分封而亡,秦鉴其事,行郡县。秦二世而亡,汉取周秦之故,郡国并行。五代军阀祸世,故宋重文轻武。元之宰相乱政,故我朝废相。”

“无论各朝各代如何吸取前朝的教训,可有一条亘古未变,那就是强干弱枝。”

“强中枢弱地方,这才是大势所趋。你所言之放权以强地方,不过妄言尔。”

顾炎武知道对方与自己的观念不同,他也不指望能说服对方。

“学生保留意见。”

王世德笑了,“我看过你的书,知你有大才。”

“你说的那些东西,未必不会实现,但在这片土地上,很难实现。”

顾炎武又是行礼,“还望上差指教。”

王世德:“因为没有人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

“人是如此,国家也是如此。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要的就是中枢对地方如臂使指。自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历朝历代莫不如是。”

“大明朝尽管会有一些地方官员以忤逆上官、抵制朝廷为荣,但终究还是敌不过大势所趋。”

“你精通史学,当是明白大势所趋这四个字是何等的分量”

“不提圣上会如何,仅是内阁、六部,他们就绝不会容许地方官员忤逆中枢。”

“这片土地上,权力二字古老而又悠久,令人神往,多少英雄为其折腰。放下权力,说得容易,谁会肯做。”

顾炎武当然明白王世德的意思,“学生的思想,今人理解但不会去做,可学生相信,后人一定会有所领悟。”

王世德是锦衣卫,他当然要维护君主、维护中枢,他也必须如此。

“可我们都是今人,而非后人。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你的书是好书,东西也是真东西,值得一读。但我还是那句话,你那离经叛道的思想,该收的还是要收一收。”

“你我的对话,我会如实禀明圣上。”

“另外再提醒你一句,要想做大事必须要做大官。你有大才,还是科举入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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