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
巡抚衙门大堂。
浙江按察使曲从直正在向巡抚龚彝汇报。
“中丞,学道衙门抓了很多人。有些犯的事比较大,就转到按察使司了。”
“浙江的士林,对此是颇有微词。”
“有微词就有微词吧。”龚彝对此并不在意。
“舆论之事,要么放开不管,任他飞湍瀑流。可只要一管,必定是矫枉过正,一竿子打死。”
“自古以来,想要做大事,首先就要在舆论上造势。什么‘大楚兴,陈胜王’,什么‘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把势头造足了,事情就好办得多。”
“朝廷打了这么多场胜仗,势头本身就足。对于舆论之事,就要监管,不能出现有违朝廷意志的声音。”
“张居正变法时,就曾禁毁书院,甚至还处死了何心隐。想要做大事,朝堂内外的声音就必须一致,此乃常理。”
“舆论之事朝廷交给了学道衙门,咱们该配合的就配合,但这个头不能出,跟在学道衙门后面就是了。”
曲从直赞同道:“这一点,下官已经吩咐下去了。”
“为了舆论之事,朝廷一连罢免、申斥了多地的提学官,咱们浙江新上任的这位提学官办起事来十分卖力。无需省里出头,他自己就把事情办了。”
“他这是怕丢官。”龚彝拿起桌上的一道公文递了过去,“不提那个了,看看这个。”
曲从直接过翻看。
龚彝:“这是工部来的公文。”
“朝廷要开矿,下了札付不算完,这才过了一个月,工部就下了公文催促。”
曲从直:“朝廷缺银,朝廷看重的应当就是处州一带的银矿。”
“那地方多山,想要开矿的话,可是得费一番功夫。”
忽然,曲从直想到了当初的往事,“中丞,正统年间的叶宗留就是处州人。”
龚彝摆摆手,“这个还不至于。”
“先帝在位时,天下大乱,该乱的早就乱了,不会等到今天。现在就算是有人想乱,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了。”
“不过,处州位于浙闽赣三省交界之地,群山环绕,真要是刮起点什么风,一不留神就有可能出省。”
“在省内怎么都好说,可要是出了省,咱们就难办了。”
曲从直问:“中丞,可是已经出了什么事?”
“今日一早,云和县来了消息,矿事不顺。”
曲从直:“云和县就是银矿所在,这可是朝廷点名要的矿。”
“虽说金银矿归工部直管,地方官府无权插手,可地方官府有协助之职。”
“中丞,此事若是处理不好,咱们可容易被朝廷当作典型。”
龚彝:“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因为走私案,我这个巡抚、藩臬二司的主官,都还是降三级留用,都还是待罪之身。”
“旧案未消,若是又添新过……”
龚彝不禁感慨起来,本以为湖广巡抚衙门的风水不好,可这浙江巡抚衙门的风水也没好到哪去。
浙江也是接二连三的遇到事,还都是棘手的事。
王正中在湖广巡抚任上这么长时间还没出事,而自己这个浙江巡抚竟然屡屡遇事。龚彝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湖广的霉运被自己带到了浙江。
曲从直看出了龚彝的意思,“要不,下官亲自去一趟云和?”
龚彝就是这个意思,“布政使司毕竟是民政衙门,涉及刑名之事难免不便。”
“倒不如按察使司派人去,凡是有碍矿事的人,直接抓了,也省去了中间的那些繁琐。”
“若是你这个按察使亲自去,一来,向朝廷展示了我们浙江的态度。二来,按察使掌一省刑名,可震慑宵小,令人望而生畏。”
“那下官就去一趟云和。”
龚彝提醒道:“云和知县屈大均是云南右布政使陈邦彦的门生,都是同僚嘛……”
龚彝是云南人,陈邦彦是他家乡的父母官,他当然要打好关系。
“中丞放心,下官明白。”
…………
处州府,云和县衙。
大堂。
工部右侍郎麦而炫端坐上位,云和知县屈大均坐在侧位。
“骚余。”
麦而炫与屈大均是广州府的同乡,出于亲近,麦而炫便称屈大均的表字。
“朝廷定下了开矿之策,其中尤以金银为最,云和县的银矿是重中之重。我与令师是故交,但我在云和不会待太久,有什么困难,尽管提,能帮的我一定帮。”
“不然,等我走了,就是想帮忙,也是有心无力了。”
屈大均:“多谢少司空好意。”
“要说困难,倒是也真有困难。不过,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下官自己能够解决。”
麦而炫笑道:“骚余,你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今年才被授任云和知县。”
“新科进士,年轻人嘛,天不怕地不怕有一腔热血,令人欣赏。浑浊的朝堂上也确实需要这样的净流。”
“有一腔热血是好事,可有些事情不是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做成的。一厢情愿终究是比不过两厢情愿。”
“我虽然是刚到云和,可这里的事我在路上听说了。在驿站歇脚的时候,我问过驿丞了,云和的事,麻烦呐。”
屈大均:“下官……”
“堂尊,堂尊。”云和县丞跑来。
“堂尊。”县丞本想说话,看到上位的麦而炫,这才意识到堂内还有一位工部右侍郎。他赶忙见礼,“少司空。”
麦而炫颔首回应,又看向屈大均,抬手示意屈大均这位东道主处理。
屈大均问:“怎么了?”
“堂尊,外面来了好些士子,吵着要见您。”
“见我?因为何事要见我?”
“因为开矿的事。”
“开矿的事怎么了?”
“他们说,他们说……”县丞支支吾吾,“堂尊,您出去一看便知。”
屈大均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麦而炫。
麦而炫对着那县丞,“你先出去吧,稳住他们。”
“是。”双方身份差距太大,那县丞不敢有任何犹豫,当即领命离去。
麦而炫:“说曹操曹操就到,骚余啊,你还说这是小事呢。”
“读书人呐,最能闹事了。县城的治安,县城的维稳,靠的就是县里的这些读书人,这便不好奈何他们,只能哄着。”
屈大均:“读书人,也得明事理呀。”
麦而炫:“读书人当然是明事理的,可就怕明事理而强词夺理。”
“管人,哪有那么容易。百姓是善良的,但也不乏愚昧之辈。有道德、有能力之人想要将百姓引上正路尚且不易,若是有心术不正之人稍加挑拨,走上邪路可比走上正路要容易的多。”
“走吧,我陪你出去看看。”
云和县城外,有官兵正在行进。
“驾,驾,驾。”有骑兵疾驰至队伍。
“吁~吁”骑兵勒住马缰,稳住马身,翻身下马,行礼。
“臬台,工部的麦而炫麦侍郎到了云和。”
曲从直精神一振,“麦侍郎在云和?省里没有接到通知啊?”
“麦侍郎什么时候到的?”
“说是今日午饭间才到的,午饭还是和云和知县屈大均一同吃的。”
曲从直反应过来了,麦而炫这位工部右侍郎想必是朝廷派来巡查矿事的。
麦而炫、屈大均是同乡,自然亲近。
他当即下令:“快,加快脚步,进城。”
云和县衙外。
士子聚集,后面是围观的百姓。
“诸位,诸位,不要急,不要慌,有什么事先和我说,先和我说。”县丞拼命地在维持秩序。
一白面书生:“二老爷,我们此番前来不为别的,还是为了矿事。”
“听闻朝廷要重开云和银矿?”
县丞:“确实是有这么回事。朝廷下了札付,省里下了公文,县衙收到命令也贴出告示了。”
白脸书生:“二老爷,这矿可万万开不得。”
“为何开不得?”县丞问。
“矿在山中,易破风水。”
县丞:“这开矿和风水,这两个压根就不挨着。”
“怎么不挨着?去年乡试,我们处州府无一人中举,只有一人中了副榜。今年会试,我们处州府更是连一个中榜的都没有,还因路途颠簸,有一举人在途中患病离世。”
“这接连的事端,就有人说是风水不对。这要是再开矿,岂不是更坏了风水。”
“这怎么就扯上风水了?”县衙内有声音传出。
“县尊来了,县尊来了。”人群中有人喊。
“县尊。”白脸书生向屈大均行礼。
屈大均介绍:“这位是工部右侍郎麦而炫麦少司空。”
“见过少司空。”白脸书生朝麦而炫行礼,其他士子跟着行礼。
围观的百姓不明所以,只知道这位是大官,看热闹的心思愈发地重了。
屈大均:“你适才说的事,我都听到了。”
“浙江文脉多在湖州、嘉兴、杭州一带,处州虽有文脉,但不及上述之地。近年有人科考失利,也属常理。”
“至于你说的那个进京赶考途中的举人,本县有所耳闻。那是一位老举人了,屡试不中,已年过五旬。晚上乘船时喝了酒,不慎跌入水中,被水污了肺,这才患病离去。”
“都是有迹可循的常理之事,谈不上什么风水之说。”
麦而炫一直在听着,这是老招数了。
万历年间收取矿税时,就有人用过这招。
历史长了就是有好处,什么都能找到原型。
白脸书生拱手道:“县尊,此事并非虚言。陈仙长已经看过了,就是坏了风水这才引起这许多事端。”
屈大均问:“哪个陈仙长?”
“福生无量天尊。”一道士走来,“见过少司空,见过县尊。”
屈大均问:“你就是那位陈仙长?”
“不敢,贫道只是修行的道士,不敢妄称仙长。”
“风水是你看的?”
“是。”
“那你……”
“让开,让开。”有官兵清路。
“钦差巡按浙江监察御史,黄按台到。”
按院官兵的衙门开路,巡按御史黄大鹏下轿走来。
“少司空,屈县尊。”黄大鹏见礼。
“黄按台。”二人还礼。
麦而炫问:“黄按台巡按浙江,这么快就巡到处州府了?”
“也不是。知朝廷欲行矿事,我就特意赶到了处州府。”
“前任浙江巡按御史林之骥巡按至处州府时,曾暗中调查处州银矿之事。我这次来,算是捡了个现成的。”
黄大鹏说的很大声,似乎不只是在回答麦而炫的问话,更像是故意说给围观的人群听的。
麦而炫这就明白了,怪不得林之骥巡按浙江巡了这么长时间,原来是在暗中调查浙江的银矿。
若非是因为上次的走私案而耽误,怕是皇帝早就顺势提出要在全国开矿了。
草蛇灰线,皇帝藏的挺深啊。
黄大鹏看向那道士,“你就是本县有名的陈仙长?”
“不敢,不敢,贫道只是在庙修行而已,不敢称仙长。”
“你是说,开矿会坏了当地的风水?”
那道士有些犹豫,但还是说:“正是。”
“你算的准吗?”
“这……”那道士又犹豫了,“信则有,不信则无。”
白脸书生替其说:“按台老爷,陈仙长道法深厚,算的向来是准的。”
黄大鹏笑道:“算得准就好。”
他回头看向后面站着的捕头,“借你刀一用。”
那捕头一愣,将寻求的目光看向知县屈大均。
屈大均则将寻求的目光看向麦而炫。
麦而炫点点头,屈大均又朝着那捕头点头。
那捕头这才取下刀,双手捧着恭敬地交给黄大鹏,“按台。”
“好。”黄大鹏接过刀,指向那道士。
“别人都说你算的准,那你算一算,今天你是死,还是活?”
那道士慌了。
黄大鹏笑着,“开个玩笑,不要介意。”
“生死太大了,咱们不算。道长就算一算,今日你是否有牢狱之灾吧?”
“这……”道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道长不是神机妙算吗,不会连这个都算出不来吧?”
“会?还是不会?请道长给出答案。”
道士一想,按理来说大明朝是有王法的地方,可王法不王法的是对方这个巡按御史说了算。
那我就说“会”,他要是想证明我算的不准,那就不能抓我。至于算的准不准就是后话了,至少我是躲过了牢狱之灾。
想到此,道士心中有了答案,“会。”
黄大鹏收刀,扔还给那捕头。
捕头时常抓差办案,手上也是有功夫的,轻松接过刀,收入鞘中。
黄大鹏从袖中拿出一份诉状,“有人告你行骗,经查证,确有嫌疑。来人。”
“在。”按院衙门的官兵上前。
“只是有嫌疑,不好将人关进大牢。可放任离去,又恐畏罪潜逃。这样吧。将这位道长请入县衙偏房暂作歇息,过了今天,再做进一步查证。”
“是。”官兵开始押人。
“等等。”黄大鹏叫住,“道长,你算的不准呐。”
“算的不准,今后就不要称神仙了。”
“走。”官兵见巡按没有再发话,随即将人押下。
屈大均适时的对人群喊话,“诸位也都看到了,此人毫无算术,全然胡诌。一个涉案嫌犯之人,他的话,不足信。”
“让开,让开。”这时,又有官兵赶来。
“浙江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曲臬台到。”
曲从直见县衙门前围着这么多人,就知道事情不好。仔细一看,不止麦而炫这位工部右侍郎在,就连黄大鹏这个巡按御史也在。
这么多大人物聚在这样一个小县城中,朝廷这是要拿云和当典型啊。
曲从直走过行礼,“少司空,按台。”
“曲臬台。”二人见礼。
麦而炫见按察使来了,便想着为屈大均减轻些负担。
“正巧,曲臬台来了。这里的事……”
“下官正是因为此事而来。”曲从直看向人群。
“近来,屡屡有境外势力挑唆百姓诽谤朝廷,煽动百姓对抗朝廷。今年六月,锦衣卫就在杭州破获了西洋细作案。”
“按察使司接到密报,处州府有人受了境外势力的挑唆,故意对抗朝廷的矿事国策。”
曲从直语气一冷,“围堵县衙,聚众闹事,看来,这里果真是藏着境外势力的细作!来人!”
“在。”按察使司的官兵上前。
“将这一干人等拿了,候审!”
“是。”按察使司的官兵回应的声音很响,但动作却是有意放慢,
屈大均适时的插话:“臬台,这里或许是藏着西洋人的细作,但并非是这些人,而是一个道士。”
“可能是那个道士受到境外势力的指使,煽动士子百姓闹事。幸得黄按台及时出手,将那个作乱的道士拿下。”
曲从瞟向人群:“那这些?”
“这些都是本县的安善良民,平日里遵纪守法,恪守本分。他们只不过是受了那道士挑唆,这才如此。”
这些读书人都是县里的读书种子,都是县里维稳的基石,屈大均初任云和知县,他还要在县中继续任职,故而留了情面。
曲从直:“原来是这样,那个妖言惑众的道士呢?”
黄大鹏:“按院衙门已经将人收押了。”
按察使司管这个案子,那就还是地方的事。若是按院衙门管这个案子,那就是中枢的事。
曲从直不再多言:有黄按台亲自审案,再好不过。”
屈大均看向人群,“那个道士妖言惑众,蛊惑人心,现已被官府收押。”
“尔等不过是受其蛊骗,这才莽撞。围堵县衙乃是大罪,念尔等是初犯,就不予追究了,都散了吧。”
人群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么多官员,这么多官兵,再看热闹的话容易把自己给看进去。人群渐散。
“你。”屈大均指向那白脸书生。
“本县要是没有记错的话,你身上有秀才的功名。”
“回禀县尊,正是。”
屈大均:“既有秀才功名,竟然还跟那妖道搅在一块,助纣为虐,险些误了朝廷大事!”
“本县会行文提学官,革除你秀才功名,且不许你再入县学读书。”
白脸书生慌了,“县尊老爷,这……”
屈大均喝斥:“别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