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夜。
秦淮河边,有官兵,有衙役。
官兵是巡捕营的官兵,衙役是应天府的衙役。
当然,还有秦淮河上少不了的花船。
应天府尹程源向临潼伯孙守法见礼。
“临潼伯亲自来了。”
孙守法一抱拳,“程府尹都来了,我又岂能不来。”
“再者说了,我提督内外巡捕,巡捕营归我管。白天的南京城的治安由兵马司负责,晚上就归巡捕营了。这也是职责在身,不能不来。”
客套过后,程源微微颔首,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指向秦淮河,“让河上的船全都靠岸停下,船上的人不分男女老少,全部带到岸边看押!”
“是。”一众衙役开始行动。
程源这才又与孙守法说道:“朝廷要监管舆论,整个南京城中,最好妄议朝政的地方,非是公廨,非是学堂,非是酒楼,非是茶馆,而是这秦淮河。”
“这里的歌妓都是经过调教的,诗词歌赋都算不得什么,她们还能对朝政说出个皮毛。逛花船的书生,又多是自诩为忧国忧民。”
“歌妓觉得书生满腔报国,书生觉得歌妓懂自己。两边一对付,除了做点伤风败俗的事,也就是合起伙骂朝廷了。”
孙守法接言:“听说苏州那边,任中丞与霍佥宪抓了哭庙的士子,说是要将人发往朝鲜充军。”
程源:“是啊。苏州那边都动手了,南京这边又岂能不动。”
江南最重要的两个地方,一为应天,一为苏州。
苏州那边已经抓人了,压力就转移到了应天。
身为应天府尹的程源,当然不能落后,也不敢落后。
因为监管舆论一事,礼部尚书管绍宁因为扛不住压力上了辞呈,皇帝连象征性的挽留都没有,态度不言而喻。
程源可不想因为这点事而恶了皇帝。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一艘花船上,有一书生打扮的人在喝斥应天府的衙役。
“你们无端骚扰,这是想干什么?”
领队的捕头解释:“我们是奉命行事,还望配合。”
“奉命行事?奉的是谁的命?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样!”
程源见状,对着属下一伸手,“弓箭。”
“府尹。”有衙役将弓箭递上。
程源张弓搭箭,一记响箭射出。
“你们……”那书生只听得一声鸣响,接着便有风声袭来,铛的一声,箭矢正射在船舱上。
那书生受惊,一个踉跄,幸亏身后的人扶了一把,这才没有摔倒。
程源大喝:“应天府办案,尔等配合。若有妨碍办案者,依律治罪。”
说着,程源指向那书生,“李捕头,把那个混账扔水里,就让他在水里泡着,收队的时候再让他上岸。”
“是。”上面有人发话,上面有人担责,憋着一肚子火的李捕头自然不会再客气。
扑通一声,河里多了一个书生。
孙守法赞叹道:“程府尹,你这箭术妙啊,哪怕是放到军中那也是一把好手。”
“早年间为了应付科考专门找先生学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手也生了。让临潼伯见笑了。”
“这秦淮河上多是显贵,程府尹,你这一箭射过去,怕是得惊到不少人。”
程源不以为意,“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非官员者,程源身为正三品应天府尹,自然不惧。
为是官员,《大明律》明文规定不许官员狎妓,违者纠罪,程源更不惧。
“监管舆论是朝廷定下的国策,我倒是巴不得有人闹事呢,正好用来明正典刑,杀一儆百。”
孙守法没有接这句话,这是文官的事,与他无碍。
“哎呦,我的府尹老爷。”一个老鸨干嚎着扑来。
“站住。”应天府的衙役将人拦住。
“府尹老爷,小人有话要说。”那老鸨喊着,“府尹老爷,府尹老爷……”
孙守法看去,旋即又将目光看向程源。
传统的儒家士大夫不屑于老鸨这样的人,程源自然也是如此。
可此时公务在身,又有孙守法在旁,程源只好收起那份厌恶。
“将人放过来吧。”
“是。”衙役闪身将路让出。
那老鸨继续干嚎着,“府尹老爷……”
程源听着,刚刚压下去的那份厌恶又涌了上来。
“哭不出来就别哭了!”
做这一行,每天迎来送往,察言观色是基本功,老鸨闻言知府尹是动了怒,声音戛然而止。
“有话就说。”程源意识到四周还有人,声音较之有了放缓。
“府尹老爷,这该交的赋税我们可是一文钱都没有少。”
“您也知道,这赋税是当初扶纲扶老爷在任的时候定下的,每艘船每个月就是一两银子的抽税,一年就是十二两。这么多的画舫,这么高的赋税,我们可是一句怨言都没有,每个月都是按时交纳,从未抱怨过赋税高。”
程源:“你刚刚也说了,赋税是上一任应天府尹扶纲定下的。”
“扶纲扶府尹已经高升南赣巡抚,你要是嫌赋税高,就自己到赣州去找扶中丞去说。”
“这……”老鸨愣住了。
“府尹老爷您说笑了,赋税我们都是按时交的,没有嫌高。”
程源冷声道:“不嫌高就别说那么多废话!有什么事就直说。”
“府尹老爷,小人就是想问问,您这是干什么?”
“我们这是做错了什么,惹得府尹老爷您带人来查船?”
程源反问:“怎么,官府搜查,还需要提前告诉你吗?”
“不敢,不敢,小人不是这个意思。配合官府,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
“就是,这船上往来的都是贵客,船上的姑娘们也都是弱不惊风的弱女子。府尹老爷您这么一弄,容易造成惊扰。”
“我们都是开门做生意的,如此一来,惊扰客人,耽误生意,我们就得亏本。”
程源问:“做这种生意,有什么本钱?”
“府尹老爷您有所不知,这里的姑娘都是由专人专门教导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这一个姑娘的赎金就得上千两银子,本钱大的很。”
“哈哈。”孙守法不由得笑了。
老鸨看去,穿着甲胄,应该是武将。看盔甲的样式,官职应该不低。
程源调整了一下情绪,“你真当本官不知物?”
“秦淮河上的歌妓虽比别处的贵,可寻常者不过百十两银子。有点名气的,几百两银子。像李香君那样的名妓,也就是在七八百两银子,顶破天也绝超不过一千两银子。”
“赎金一千两银子的歌妓,整个秦淮河上掰着手指头数也超不过一手之数。”
“你说这里的歌妓一个的赎金就得上千两银子,好,本官相信你。”
“就按你说的,既然你的本钱那么高,想必赚的钱更多。”
“从今日起,秦淮河上,每艘船每个月抽税白银二两。”
老鸨慌了,“府尹老爷,赋税您这一下就翻了一倍。这一个月一两银子的税就已经够高的了,这又加到一个月二两银子……”
程源:“赋税不是本府定的,这是你自己定的。”
“若不是你自己说秦淮河上的船值那么多钱,本府还真不知道。”
“不要改口说不值那么多银子,不然,本府会怀疑你是在故意欺骗戏耍府衙。或者是说,你要抗税?”
“这……”老鸨哑巴了。
程源:“你看,本府就知道你没有意见。每艘船每个月抽税二两银子,就这定了。”
“另外,你来了,正好就听着。”程源又看向从船上被强行带到岸上的男男女女。
“朝廷对于监管书报等的政令,已经明令颁行,报纸上已经刊登,官府也贴出了告示,你们应该也都清楚。”
“谁要是不清楚,站出来,本府带你回应天府衙,安排专人向你传达朝廷政令。”
程源四下看看,“没有人站出来,那就说明你们都知道。正好,本府也省事了。”
远处,一队锦衣卫走来,领队者正是西司房掌印王承恩。
孙守法抱拳,“王都督来了。”
程源见礼,“王都督。”
王承恩还礼,“二位都在呢。”
“西司房掌捕盗,整个南京城的治安都归西司房管。白天还好说,这一到晚上就容易出事,我这就亲自带队转悠转悠。”
“早知道临潼伯、程府尹在,那我就放心地在衙门里待着了,何苦再跑这一趟。”
孙守法、程源,二人清楚,王承恩就是故意带锦衣卫来的。
秦淮河上的动静很快就会传遍南京城,此事是因监管舆论而起。
应天府,巡捕营,加在一块也不如锦衣卫有威慑力。
锦衣卫这适时的一露面,就足以彰显朝廷的态度。
王承恩审视着岸边的男男女女,“这么多人,西司房负责治安,我在这看看不碍事吧?”
“不碍事,不碍事。”程源回应,“有王都督在旁压阵,我们才能放心。”
程源看向岸边,接着刚刚的话往下说。
“朝廷的政令你们都清楚,我也不再啰嗦。”
“你们这些人,就好在船上妄议朝政,就好在船上写写诗文、读读文章。不是说不让你们议论朝政,不是说不让你们写诗作文,可凡事总得有个规矩。”
“知道你们管不住自己的手跟嘴,今日算是给你们提个醒。以往的事都过去了,就不再提了。今后若是有不守规矩者,本府有情,律法无情!”
…………
武英殿。
皇帝在开会。
“银行的事怎么样了?”
掌银行司事户部尚书沈迅答:“启禀陛下,各地的银行已经开设、使用,承担银钱兑换之职。”
“朝廷颁布明令,今后收取之货币税只收银币,起初民间对此颇为热情,纷纷兑换。只是时间一长,或许是觉得兑换的数量够用了,便不再兑换。”
“据各地银行所奏,目前是略显冷清。尤其是西北、西南之地的银行,罕见人烟。”
朱慈烺:“西北贫,西南贫,西北西南都缺银,这就需要朝廷的调控之力,调银至西北、西南。”
沈迅:“是,银行寺正在与太府寺协同,以商事之行事,将银币散于西北西南。”
“西北,也就是陕西布政使司,甘肃在民政上也是隶属于陕西布政使司。西北有什么生意可做?你把货物运到西北,又有多少百姓手中有余钱去买?”
沈迅回奏:“启禀陛下,贫瘠之地有余钱可买物者,无非是官、吏。”
“文官衙门里的官吏,俸禄折银就是。”
“武官衙门里,主要是卫所军官。因为卫所屯田,卫所军官的俸禄还是以粮食的形式发放。”
“若是能将这些军官的俸禄折银发放,陕西都司、陕西行都司,大大小小近百个卫所分布在西北各地,很快就能将银币铺开。”
明朝的财政的最大漏洞就是军费,而在太祖皇帝设定的制度之下,大明朝是没有军费这一项开支的。
卫所屯田供养军队,卫所会供养军队,还会上交粮食给国家。
国家养军队不仅不用花钱,反而还能赚钱。
但是,卫所制度的本意是好的,可惜执行出了问题——天下没有可保万世的方法。
随着卫所制的逐渐坍塌,大明朝不仅无法从卫所屯田中获得收入,反而还要不断从国库中掏钱填补军费。
这一算下来,大明朝相当于亏了两份钱。
卫所制的衰败不止是影响了明朝的军事制度,同时也极大地影响了财政制度。
如今的隆武朝,北方经历战乱,卫所情况大体与明初相当。
卫所是有保障能力,但此事……
枢密使何腾蛟上前,“陛下,臣以为此策可行。”
“将卫所军官俸禄折银,原本应当发放的禄粮,陆路押运沿途损耗太大,可就近运至军仓,以为军需之用。”
何腾蛟愿意,钱谦益不愿意。
户部掏钱,粮食却进了枢密院的口袋,合着户部赔本赚吆喝,拿我们当傻小子糊弄呢。
“陛下,不算新设卫所,陕西都司旧设二十七卫二十五所,陕西行都司旧设十二卫四所。这些卫所军官所领俸禄皆是本卫屯田所产之粮。”
“这么多军官的俸禄若是全折为白银,这就又多了一笔开支,朝廷一时之间也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银。”
朱慈烺想了想,“将卫所军官的俸禄折银,办法确实是个办法。只是,有难处。”
“这样吧,先选取一些卫所做试点,若确实可用,再行推广。”
“省下的粮食,就按何枢密使所言,就近押入军仓,以为军需之用。”
“西北缺银,这是向西北调银的方法。那不缺银的地方呢?朝廷得想办法将民间的存银全都流通起来。”
沈迅言:“陛下,朝廷缺银,民间之所以有大量存银,无外乎是自海外流入。”
“朝廷富银之地,无外乎沿海之地以及江南。”
“朝廷可以下令,在这些地方只许银币流通,不许使用银块,并规定期限,令民间兑换。兑换期限一过,朝廷当严查,一旦发现银块,由官府罚没。”
“寻常百姓鲜少用银,多是用铜钱。朝廷此举,不会影响民生。”
朱慈烺拍板决定,“就这么办。”
“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以十个月为期。今日是隆武十四年八月初八,以十个月为期也就是到隆武十五年五月初六八,许百姓兑换钱币。至隆武十五年五月初八日,朝廷派人巡查,只许银币,不许银块。”
“考虑到各地接到朝廷札付时间不一,以各地接到朝廷札付时间为准,向后延十个月。”
“若试行得当,再行推广至他地。”
大户人家有窖藏白银的习惯,这个办法可以让这些藏于地下的白银‘活起来’。
沈迅当即行礼,“陛下英明。”
群臣中就算是有人有想法,此时也只能跟着行礼,“陛下英明。”
朱慈烺:“适才说到朝廷缺银,这个不假。我大明银矿匮乏,产出极为有限,杯水车薪,无济无事。”
“大明朝的白银多数是于海外流入,民间常言: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自张居正变法以来,朝廷已经承认了白银为货币,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能仅靠外部,打铁还需自身硬。”
“朝廷虽说是缺银,但终究还是有银矿的。既然有银矿,那便要用起来。聊胜于无,也好过没有。”
“令各省府州县、藩臬司道,查各地金银矿,由朝廷统一开采。”
朱慈烺接着又道:“既然要查,那就一并都查了。不止金银矿,各类矿产一并查明。”
“所有矿产,由朝廷派人统一开采,不许民间私人开采。若民间有私矿,朝廷按价赎买,收为公产。”
群臣一听,这好像不太对啊。
我们是想着你朱皇帝得借机清查江南的土地人口,我们都想好说辞了,怎么就改开矿了?
朱慈烺:“朕知道,朝廷近来事情多,公务繁忙,朕也理解。可事情逼到这份上了,不办又不行。”
“这样吧,若是外廷有困难,矿事,朕就派内廷的人去办。”
“神宗在位时,内廷就曾派人去收矿税。对于矿事,内廷有经验,相信他们能办好此事。”
群臣一听,这更不对了。
万历时内廷收的矿税可全进了内帑,我们文官一文钱都没捞着。
这要是再派宦官去收矿税,那我们文官不还是啥也捞不着吗?
让宦官去收矿税,皇帝真能干出这样的事。
吃一堑长一智,我们文官绝不能再吃这么大的亏了。
挡是挡不住了,那就得想尽一切办法捞好处。
新任工部尚书张国维还未到任,暂掌工部事的左侍郎程世昌当即说道:
“陛下,工部愿为国分忧,也当为国分忧。矿事乃工部之责,无需劳烦内廷。”
程世昌是河南人,北方被各个势力的军队犁了不知多少遍了,矿霸早就死绝了,就算是有新形成的矿霸也是不成气候,他是无所谓。
就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那时工部尚书张国维也到任了。
朱慈烺:“那就交由工部来办。”
“照朝鲜例,矿由工部负责开采,各地官府协助。矿税,户部征收,七成起运中枢,三成留存地方。所得矿利,五成起运中枢,五成留存地方。”
“金银矿,由工部直管,地方无需协助。所得矿利,皆收归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