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马尼拉城。
一处房间内,一桌丰盛的酒席摆下。
吕宋的商户代表正在宴请西宁侯宋国柱、郑森。
一位老者正在讲场面话,“西宁侯,郑将军,西班牙人穷凶极恶,竟将我等囚禁,意为人质。幸得二位将军解救,小人等这才幸免遇难。”
说着,老者起身,“小人等敬二位将军一杯。”
其他商户跟着起身敬酒。
“好。”宋国柱、郑森二人端起酒杯。
老者吩咐旁边的侍女,“快给二位将军倒酒。”
宋国柱示意老者,“坐下说话,大家都坐下说话。”
“多谢西宁侯。”商户们落座。
宋国柱问向那老者,“你的祖籍是哪里?”
“回禀西宁侯,小人祖籍是福建漳州府海澄县。”
“那你们家是什么时候落户在吕宋的?”
“万历二年。”
宋国柱:“隆庆开关没几年,你们家就落户在吕宋了,想必是祖辈都是海商?”
“可以这么说,可以这么说。”
宋国柱话锋一转,“祖辈都是海商,万历二年就落户在了吕宋,没少从事走私吧?”
“这个……”老者犹豫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小人祖祖辈辈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宋国柱:“你看,强调祖辈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却回避走私之事,这很容易让人误解为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个嘛……”老者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妨,无妨。”宋国柱很大方地摆了摆手,“朝廷有令,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既往不咎。”
“就算是以前真的从事了走私情事,也不打紧,毕竟都过去了,只要以后安分守己就行。”
老者讪讪的笑了笑。
有了敲打之后,宋国柱便换了一个话题。
“听闻前往吕宋的海商,多是福建人?”
老者答:“确实,来吕宋做生意的海商,多数都是福建人。”
“哪个海商的生意最大呀?”
老者脱口而出,“郑芝龙。”
郑森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老者继续说着,“西宁侯您有所不知,整片海域,郑芝龙的船队属第一。连西洋人见了郑芝龙的船队那都得恭恭敬敬,客客气气。”
宋国柱故作不知,“哦,郑芝龙有这这么大的势力?”
“当然了。”老者十分肯定。
“郑芝龙仗着自己有官面上的身份,恃强凌弱,依仗朝廷的势力打压大海盗、吞并小海盗,慢慢的郑芝龙就成了那个最大的海盗头子。”
“靠着大海,郑芝龙可谓是富可敌国。传言他家里的钱,能买下半个大明朝。”
郑森忍不住插言:“这个就夸张了。”
老者:“这个说法确实是夸张了,大明朝多大呀,他郑芝龙就算是再有钱也不可能买下半个大明朝。不过,郑芝龙的钱买下大半个福建省,估计问题不大。”
郑森一听,你这辟谣辟的还不如不辟呢。
宋国柱解释道:“这应该是谣传。”
听说郑芝龙被大明朝封为了伯爵,看这西宁侯和郑将军的意思是有意在为郑芝龙帮腔。官官相护,老者也不再多言。
“我觉得也应该是谣传,应该是谣传。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郑家船队的消息了。”
其他商户跟着附和,“是谣传,是谣传。”
宋国柱问:“吕宋有多少汉人?”
老者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宋国柱很是诧异。
“出门在外,本应互相帮衬。你们竟然连有多少自己的同胞都不知道?岂不是一盘散沙?”
老者解释:“西宁侯有所不知,吕宋很大,除了北边的吕宋岛、南边的棉兰老岛,中间大大小小还有一堆岛。海路不比陆路,交通不便。”
“再有就是,西班牙人有意打压我们汉人,不让我们结社。我们但凡稍微有点动作,轻则引来西班牙人的猜忌,重则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宋国柱久在军中,职业军人与非职业军人的差距他是清楚的。
“这也不能全怪你们。不过现在好了,朝廷派大军收复吕宋,吕宋再次纳入大明版籍,诸位就算是真正回家了。以后有朝廷护着,谁也不敢欺负你们了。”
提到朝廷,老者哪能说别的,连忙接言:“是啊,是啊。”
“听说当地的土人助纣为虐,帮着西班牙人欺咱们汉人?”
“西宁侯您可能也知道,在吕宋的西班牙人不算很多,这么大个吕宋全靠西班牙人是管不过来的。除了运来的黑人奴隶外,就是从本地的土人中挑选兵员。”
“西班牙人是既防备着我们汉人,也防备着土人。他们经常挑起汉人与土人之间的冲突,甚至还会挑唆土人对汉人展开屠杀。”
宋国柱问:“那些手上沾血的土人部落,你知道在哪吗?”
“知道。”
“一会你把具体的情况写下来,再找几个人当向导,我让施琅参将领兵过去,为诸位报仇,为吕宋的同胞报仇。”
老者当即起身,说着就要跪倒,“多谢西宁侯,多谢西宁侯。”
其他商户也是跟着就跪,“多谢西宁侯,多谢西宁侯。”
经历过多次屠杀,这些人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需要有人保护。
宋国柱将老者扶起,“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又看向其他商户,“大家都起来,都起来。”
郑森也帮着扶人。
宋国柱迅速迸发出情绪,“诸位,是我们来晚了呀。”
“我们要是早点赶过来,诸位又何至于遭此大难。”
“只是国库捉襟见肘,军费不足,这才耽误至此。让诸位受苦了,受苦了。”
老者一听,国库捉襟见肘,这就是要钱呗。
“我等虽在海外,但也听说了朝廷之难。身为大明百姓,理当为国分忧,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如今朝廷不惧千难万险派兵拯救小人等于水火之中,小人等感激不尽。见朝廷大军前来,小人等也总算是有了报效国家的机会。”
“今天白天小人等还聚在一起商议,说要为朝廷捐钱钱粮,聊表心意。”
宋国柱假装客气,“拯救百姓,这本就是朝廷应该做的。至于钱粮,都是小事,都是小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老者配合着说:“小人们能做的,也就是这点小事了。”
“西宁侯,还望您不要剥夺我们为国效力之心。”
“唉。”宋国柱叹了一口气,“既然诸位执意如此,那我就代表朝廷,谢谢大家了。”
“都是一家人,这是小人们应该做的,说谢谢那就远了。”
“没错,没错,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宋国柱端起酒杯,“那我就敬大家一杯,算是表达一下心意。”
“应该是我们敬西宁侯才是。”商户们举杯。
一杯酒下肚,旁边的侍女斟酒。
老者说:“西宁侯,您尝尝这菜。”
宋国柱动了筷子,“嗯,这味不错呀,这厨师是从大明来的吧?”
“正是,这厨师的父亲是本地的一个富户专门派人从福建请回来的。人老了以后就回了福建老家,留下他的一个儿子继续在这经营。”
“今天这厨师听闻朝廷派大军前来,又是要给西宁侯、郑将军做菜,是格外的卖力气。”
宋国柱:“父一辈,子一辈,生生不息。唯有这样,才能扎下根。”
老者问:“西宁侯,朝廷这次收复吕宋,可是要在此地派下军队驻守?”
“这是当然。吕宋本为我大明国土,后被西班牙人窃取。这次既然收复了吕宋,朝廷当然要派军队驻守。”
“那可就太好了。”老者发自内心的高兴。
“是这样,本地有不少的适龄女子将要出嫁。小人看军中都是年轻的棒小伙,若是西宁侯愿意,小人愿意从中做媒,为我大明的军中儿郎保媒拉纤。”
宋国柱明白,这些人是被西班牙人杀怕了,这才想要通过各种手段将朝廷的军队留下。
将一个男人牢牢拴住的最好方式,自然就是婚姻。
在吕宋有老婆有孩子,你们还能往哪走。
宋国柱当然不会拒绝,“若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诸位想必也都知道,朝廷施行的是卫所制。这一户户军户方才构成了卫、所。”
“既然是军户,那就不是只有士卒一人,还有他们的家人。”
“军中确实还有很多年轻的棒小伙没有成家,本来是想着让他们在大明成家,不过既然诸位有意保媒,那让他们在吕宋成家也不无不可。”
“让这些士卒在吕宋成家,朝廷分给他们田地、房屋,守备之余还可屯田,让他们替朝廷戍卫吕宋。我看,这就很好嘛。”
这番话算是说到老者心坎里了,有卫所就代表着有军队,有军队他们这些人的生命财产安全就能够得到保证。
大明朝再不当人,那也比西洋人强。
“是啊,是啊。”老者连连说。
“让军中的士卒与吕宋本地的女子成家,可就地划分为军户,朝廷再分配给他们土地、房屋,这就是现成的卫所。”
“吕宋一年三熟,屯田产出足以供应军需,甚至还可以支援他地,于卫所再适配不过。”
…………
吕宋总督官邸,此时已经变成明军的指挥之地。
翁之琪正在审问曼努埃尔,归义伯道尽忠在旁陪审。
“不要这么紧张,坐下说,坐下说。”翁之琪笑着。
曼努埃尔小心翼翼地坐下。
“总镇,我们已经按照贵军的要求投降,贵军是否也应当按照承诺,保证我们的生命安全。”
道尽忠喝斥:“那是你们投降的吗?那不是我军攻破马尼拉城,你见事不好,这才投降的!”
曼努埃尔解释:“我们本来是要开城投降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投降,你们就发起了进攻,是你们进攻的太快了。”
道尽忠被气笑了,“你个西洋蛮夷,脸皮还真是厚!”
“什么叫你们还没来得及投降?我看你们压根就没想投降!”
曼努埃尔坚持,“不,我们是真的想要开城投降,只是没来得及而已。”
道尽忠:“嘴硬,嘴硬,真是嘴硬!”
“归义伯,何必跟他一般置气。”翁之琪拦了一下。
“曼努埃尔,你说你真的准备要投降?”
“是啊。”曼努埃尔迫不及待的要承认。
“我深知天朝的强盛,不敢与天朝为敌。在佛朗西斯科少校返回时,我就已经下令投降,只是没有想到那些黑人奴隶打乱了我的计划,以至于同天朝大军起了误会。”
翁之琪:“好了,好了,那就姑且当你说的是真的。”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们西班牙是什么情况?连年的大战,输惨了吧。”
对方已经清楚自己国家的情况,没有再隐瞒的必要,曼努埃尔说:
“不瞒总镇,我们西班牙在三十年大战中战败,后又在加泰罗尼亚等地的战事战败,军队实力有所折损。”
翁之琪:“这时候就不要给自己挽尊了。是有所折损?还是一败涂地,元气大伤?”
“是元气大伤。”曼努埃尔说了实话。
“你知道就好。”翁之琪盯着对方。
“你们的国家不过是弹丸之地,距此又何止千里之遥。你们是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侵占我大明国土?”
曼努埃尔苦笑一声,“说来也是巧。”
“我们西洋的很多国家都在海外殖民土地,所到之处,当地人根本就不是对手,轻而易举的就能占领大片土地。甚至,几百人就能击败上万人。”
“这样的巨大胜利之下,使得国家达到一种忘乎所以的地步。”
翁之琪接言道:“所以,万历时,你们的国家就妄图以两万人征服我大明?”
“是。”
“两万就想征服我大明,你们是真敢想啊。”道尽忠不厚道的笑了。
“我本以为丰臣秀吉就已经够异想天开的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丰臣秀吉好歹还事先询问过来过大明的浪人和武士,你们倒好,做着梦就想办事。”
曼努埃尔:“后来,我们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愚蠢且可笑的想法。”
“我深知天朝的强大,自就任吕宋总督以来,就一直小心翼翼,不敢与天朝为敌。不承想,还是与天朝发生了误会。”
“漂亮话少说,跟放屁没什么区别。”道尽忠讥讽道:“你要是真有这份心,就应该主动派人来我大明,纳土归降。”
“可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不用扯那么远,先把吕宋的情况说清楚。”
曼努埃尔:“近来吕宋的兵力有所增加。”
翁之琪:“是我上次率兵为太府寺船队护航,中途在吕宋,你感到了危险,这才增调了兵力?”
“也不全是。”曼努埃尔没敢承认。
翁之琪没有拆穿,“那你继续说吧。”
“吕宋的兵力,西班牙本土来的军队加上黑人奴隶兵、本地的土人兵,合计有五千。其中吕宋岛有两千五百人,棉兰老岛有一千五百人,中间的大小岛屿上分布着一千人。”
五千人就能殖民吕宋,这五千人中还夹杂着大量的仆从军,翁之琪对己方掌控吕宋的所需要的力量大致有了数。
“吕宋岛我军已经收复,棉兰老岛和那些小岛,还得靠你来帮忙。”
曼努埃尔:“我可以下令让棉兰老岛等地的守军向天朝投降,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来听听。”
“投降以后,我会向国王禀报这里的情况,我可以向天朝保证,西班牙的军队绝不会再踏进吕宋一步。只是,请总镇放我和我的军队离去。”
翁之琪:“提条件之前,先认清自己的处境。”
“我军已经收复吕宋岛,余下的棉兰老岛等地的守军不过两千五百人,其中还有大量的黑人奴隶兵和当地的土人。就算是没有你,我军也可以收复整个吕宋。”
“我军不会杀俘,你们这些俘虏的性命我可以保证。至于其他的,我只能在塘报中向朝廷奏明,听朝廷处置。”
“至于配合与否,在你。你愿意配合就配合,不愿意配合就不配合,都无所谓。不过我要提醒你,你是首恶,且是被迫投降并非是主动投降。”
“我们大明有一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事,你要想清楚。”
曼努埃尔想了想,“我愿意配合天朝。”
翁之琪欣慰地点了点头,“我就说你是一个识时务的俊杰吧,果真没令我失望。”
“西班牙的情况如何,西洋各国的情况如何,你身前的桌子上有纸,一并写下来。”
曼努埃尔没有想到这一点,他隐隐感觉,明军的图谋很大。
“这个也要写吗?”
“你看,刚说了你识时务你就这样,怎么这么不禁夸呢。”
“笔就在那,而且还是你们西洋人惯用的羽毛笔。我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要是不写的话,就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道尽忠猛地一拍桌子,“曼努埃尔,你别给脸不要脸!”
“给你说几句客气话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告诉你,你要是不写,你那双手也就没必要再留着了!”
曼努埃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好好的一双手不能不要啊。
“我是尊重天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