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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
定王、永王正在代天子巡查京师。
总督京营戎政元城侯杨御蕃、京营总监纪怀远侯常延龄、提督京城内外巡捕开原侯张鹏翼，以及京师的一众文官随行。
朱慈烺派金川伯曾英、都督母三迁领兵保护太子与定、永二王，因太子年幼未曾出行，曾英便留下保护太子，母三迁随行保护定、永二王。
二王的护卫以及京营兵、巡捕营官兵，大批军士严密保护，一行人浩浩荡荡。
“京师确实是大变样。”定王发出感慨。
永王也说：“是变了许多。”
顺天府尹李弘上前介绍，“二位殿下，京师历经多年施工，道路都是重新铺设的，两旁铺设有下水管道。且预留出了摊贩摆摊的位置。”
“为了方便百姓，每隔一段距离还设有公厕。”
定王扫视四周，“道路笔直、宽阔、整洁，好是好，就是人太少。”
“本王年幼时虽长在深宫，但对于京师也算有所了解。今天是二月初八，虽不年也不节，可这里是京师，是大明朝的国都，天下首善之地。可诸位看一看这大街上，人影稀疏，一片萧条。”
“邦畿千里，维民所止。大明朝光复京师十余年，经营京师十余年，何至于此啊？”
李弘脸上挤出一丝干涸的笑容，“殿下，京师虽是我大明国国都，可朝廷并未迁回京师，尚在南京。”
“除了朝廷强制迁移外，鲜少有百姓会主动落户京师。”
定王问：“京师再不济也比其他地方要强吧，怎会如此？”
“殿下有所不知，朝廷虽常言要迁回京师，可迟迟不见行动。以前的确有百姓想借京师之利主动落户，可见不到朝廷行动，慢慢的也就卸了力气。”
“南京地处江南，向来繁华，那里是不缺人的。京师什么都没有，若非是朝廷将国都定于此处，京师岂会有百万人口。仅靠朝廷强制之力，不过杯水车薪。唯有将国都迁回顺天，方能再现昔日气象。”
李弘是山西人，他是希望朝廷搬回京师的，话里话外也透着这个意思。
“朝廷肯定是要迁回京师的。”定王代皇帝再次说出了这样的话。
“临行之时，圣上特意叮嘱我与永王，让我们陪同太子殿下前往昌平祭拜祖宗后，代其巡视京师，为朝廷迁都做考量。”
永王接言道：“京师建设的不错，就是缺了人气。”
“李府尹说的不错，北地不比江南，仅靠朝廷强制之力，最多将京师维系为一大府之态，难以撑起京师该有的气象。”
定、永二王一唱一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话虽是出自两位亲王之口，但这番话却是替皇帝说的。
二王继续视察，一众文武官员陪同。
定王走到一处府邸前停下，“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嘉定伯的府邸吧？”
李弘：“正是。”
“这的确是原嘉定伯周奎的府邸，建奴窃据京师后，表面施恩周奎，可他的宅院却被建奴收走，给了建奴伪王代善居住。建奴败退时放了一把大火，这里被烧了大半。”
“朝廷光复京师后，加以修缮，现在的模样是重新复建后的模样。”
定王问：“这里面有人住吗？”
“没有。只待朝廷搬回京师后，留给陛下赏赐之用。”
定王又问：“周奎是死了吧？”
“死了。周奎先降闯贼又降建奴，朝廷光复京师后，查出了乔装隐匿的周奎，圣上钦命，以叛国罪将其明正典刑。”
定王愤愤道：“这种人就该死！”
“孝节烈皇后忠节可鉴，可周奎……”永王悄悄拉了一下定王。
孝节烈皇后是皇帝的母亲，周奎是皇帝的外公，他们两位亲王当着这么多文武官员的面作为自家人不便多言。
定王也是气不过，经永王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这种人死有余辜！”
“算了，不提他了，生气。京师也有忠烈祠吧？”
李弘：“有，是按照南京忠烈祠的样式而建。”
“忠烈祠中供奉着我大明的殉国忠烈，自开国时的越国公胡大海、东丘郡侯花云，直至当下，凡是为我大明殉国之人皆受供奉，香火不绝。”
定王：“圣上特意叮嘱，让我与永王前往忠烈祠……”
倏的，远处有争吵之声传来。
几个衙役正押着一中年男子、一妇人走来，那妇人还在吵吵嚷嚷，时不时的还推搡那中年男子。
李弘脸色发沉，不是交代下去了，有什么事先压着，怎么就捂不住呢！
定王看向李弘，“他们是应天府的衙役吧？”
“是。殿下，下官这就去询问。”
“圣上命我与永王巡视京师，既然碰上了，那就把他们叫过来吧。”
李弘对着领头的那捕头喊：“李捕头，把人带过来。”
“是。”李捕头带衙役将人押来。
“参见府尹……”
李弘一瞪眼，“这位是定王殿下，这位是永王殿下。”
李捕头也是通透之人，“参见定王殿下，参见永王殿下。”
定王问：“怎么回事？”
“回禀定王殿下，是这样……”
“哎呀。”那妇人突然大叫，“您就是定王殿下。”说着，这妇人就要扑过来。
应天府的衙役一时走神没有看住，随行保护的母三迁抬腿一脚直接将这妇人踹飞出去。
元城侯杨御蕃、怀远侯常延龄、开原侯张鹏翼，三个人分别对自己的属下使了眼色。
京营兵、京营宪兵、巡捕营官兵，当即进入战斗状态。
有护卫上前查看，“殿下，人昏死过去了。”
李弘吩咐：“先把人带下去救治。”
“是。”有衙役领命。
“等等。”母三迁示意自己的属下，“你们跟过去。”
“是。”护卫领命。
衙役看向顺天府尹李弘，后者点了点头，衙役们这才继续行动。
李弘看向李捕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捕头没想到朝廷来的人这么狠，一脚就把人踹昏过去了。
他回过神来，“京师道路两侧修建有公厕，极大的方便了百姓。就是，这女厕附近总有些登徒子偷看。”
“刚才那个妇人，就时常状告他人偷看自己如厕，并借此敲诈钱财。有些男子只是在旁边经过，并无多余动作，也会被其诬告为偷看。这其中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定王：“依你来看，这次是真还是假？”
“回禀殿下，从目前调查到的情况来看，多半是假的。”
“多半是假的，那为何不就地解决，反而要将人带回衙门？”
“回禀殿下，那妇人吵吵闹闹，周边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那个涉事的男子备受指责。小人是怕影响了那男子的声誉，这才想将人带回衙门调解。只是不承想冲撞了殿下。”
“是嘛？”定王看向永王。
永王上前，“你是知道今日我们要来巡视，怕我们撞上，怕惹出麻烦，这才想着将人带回衙门。是也不是？”
李捕头支支吾吾，“是……是。”
定王说：“以后不要做这样掩耳盗铃的事了，下去继续做你的事吧。”
“是。”李捕头如蒙大赦。
“还有。”
李捕头见定王还有话要说，当即止住脚步，做行礼状。
“既然是个误会，那就好生救治。一应费用，本王出。”
“是。”李捕头离去。
定王看向众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诸位，那咱们去忠烈祠吧。”
“是。”众人应声。
至于母三迁伤人之事，无人在意。
母三迁是皇帝派来保护定、永二王的保镖，这是他的职责。
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往上扑，这种情况之下别说母三迁伤人了，就是杀人也是应该。
宁杀错不放过，母三迁干的就是这活，要是没有反应，回去之后他就该挨收拾了。
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是真的如李捕头所说，还是另有隐情。不打紧，母三迁已经派护卫跟过去了。
…………
南京，武英殿。
“去年的开支有点大，仅是中枢的开支就高达五百余万两。”
“朕记得，登基之初，中枢一年的开支在一百万多两。这才十五年的功夫，就翻了五倍。”
户部尚书钱谦益上前，“启禀陛下，您登基之初，中枢乃是沿用南京各衙门旧制，且当时朝廷钱粮紧缺，能省则省。如鸿胪寺这般衙门，仅有主簿一人主事，连少卿都不曾设。”
“今中枢各衙门逐渐完善、改制，各个衙门的官员齐全，吏员更是大肆扩充。又增加有太府寺、市舶寺、银行寺等新的衙门。”
“除了日常办公用的笔墨纸张等，饭食、医药等也是一笔大的开支。陛下宅心仁厚，知以往的饭食不堪入嘴，特意命专人采购食材，烹调制饭。还有官员生病，也是由太医院派人诊治，不收诊费。这都是按照陛下的吩咐所指定的官员福利。”
“还有灯油，各个衙门晚上都有人值班，尤其是户部、兵部、枢密院这样的衙门，晚上灯火通明，半个衙门的人都在。”
“以往中枢官员的俸禄时常拖欠，如今中枢官员每年要发放十五个月的俸禄，且是按时发放不得拖延，还有数量众多的吏员，这是最大的开支。”
“中枢的开支是各个衙门事先写好预算，由度支司核准，事后审计司还要审计。如今中枢的官吏数量照之陛下登基之初，翻了两倍还不止。去年中枢各个衙门的开支为五百五十七万六千四百八十两七钱，已经是节俭之下的数字。”
官员的福利，的确是朱慈烺定下的。
想让马儿跑，就得舍得让马儿吃草。
朱慈烺：“不睹费宏，不知相大；不见夏言，不知相尊。”
“中枢是朝廷的体统所在，该维护的体统要维护，可不该花的钱也不能乱花。科、道、审计司，盯紧一些。”
钱谦益心中发紧。
不睹费宏，不知相大。指的是费宏为人宽和，有包容天下的格局。
不见夏言，不知相尊。指的是夏言架子大、排场大、盛气凌人。
同样，夏言的下场也很惨。
严嵩为何如此仇视夏言，就是因为夏言欺严嵩太甚。
皇帝用这句嘉靖朝流传下的俗语，意在指中枢的开支。
皇帝给了你们中枢官员应有的体统，你们也得对得起朝廷花的这份钱。
朱慈烺：“继续算账吧。”
钱谦益：“陛下，朝廷最大的开支，还是军费，尤以军饷为最。”
“日本、昌平、保定、大宁、宁夏、甘肃各有营兵两万，朝鲜、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延绥、山西、陕西各有营兵三万。以上计三十六万。南北两京京营各六万人，计十二万。御营一万、勇卫营一万，计两万。这是朝廷经过计算，严格控制下的边镇及两京营兵人数，以上共计五十万。”
“每名军士一年的军饷为十八两，加上日常训练、饭食、衣帽等开支，全按步兵计算，每名军士一年需用银三十五两。五十万人一年的军费开支为一千七百五十万两。”
“这还仅仅是九边和两京的军费，加上内地营兵，一年的军费最少要两千五百万两。”
“这是按照步兵的军费计算，若是仔细开列其中的骑兵，一年的军费开支最少是三千万两。”
“中枢的开支加上军费一年就是三千五百五十七万两。”
“而我大明的税收，正常的税收折银，去年是两千五百万两。太府寺的商利，除去成本以及海外护航官兵的军费，向户部移交的是一百一十三万两。市舶寺的船税，除去地方留存，移交户部是二百四十七万两。”
“盐课，朝廷曾大力整顿盐政，户部做过计算，一年的盐课当在一千万两左右。除去地方的留存，去年户部所收盐课为七百五十八万两。”
“开矿之策是去年下半年才定下的，时间短，还有混乱之处。去年户部所收矿利不过三十万两。”
“为了方便计算，臣没有算上后面的零头，就算加上零头，也是聊胜于无。全都算下来，去年户部共收赋税约在三千六百六十万两。而中枢的开支加上军费一年就是三千五百三十七万两。”
“除此之外，漠南、漠北要经营，朵颜三卫要经营，西番要经营，东番要经营，奴儿干要经营，军工司要研制，还有其他各种想到的想不到的开支。若是再有战事，军费还要增多。”
钱谦益像是诉苦般的算完了账。
当然，其中少不了文官一贯的夸大其词。
如军费，地方也会承担一部分，并非都是由中枢出。铸币税也被忽略了。
朱慈烺看向钱谦益：“朕观群臣之中，惟卿最贤，人有议其非者，何也？”
钱谦益一愣，我好不容易渲染出一种悲凉的氛围，这时候你拽的哪门子文。
好在，钱谦益熟读诗书，知道这是唐太宗问许敬宗的话。
他行礼道：“春雨如膏，滋生万物，农民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秋月如镜，普照四方，佳人喜其玩赏，盗贼恶其辉光，天地大尚不可满足人愿，何况臣乎？”
钱谦益说完，默默的等待。
以往这种时候，皇帝会给反应的，而后皇帝顺势说出自己的想法，顺便将锅扣在自己头上。
略作停顿，见皇帝没有反应，钱谦益意识到是自己背少了，接着吟诵：
“臣无肥羊美酒，难调众人之口，且是非不可听，听之不可信，君听臣遭戮，父听子遭诛，夫妇听之离，亲戚听之疏，乡邻听之绝，人生七尺躯，谨防三寸舌，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朱慈烺给出了如历史中唐太宗一样的回应：“卿言甚善，朕当识之。”
“账，刚才钱尚书已经都明明白白的算出来了，卿等也都听到了。”
“不过，卿等也不必颓唐。为了经营漠南、漠北、西番，太府寺在这三个地方是仅作保本不盈利。可太府寺在海外是盈利的，只不过过去为探查南洋各地，护航太府寺船队的水师多了些，水师费钱，军费的开支自然也多了些。”
“市舶寺去年也是才在沿海各地增设了海防馆，开矿也是去年下半年才施行的国策，待稳定下来以后，相信朝廷见到的数字会是很可观的。”
“可这说过来说过去，朝廷最大的开支还是军费。钱尚书所列出的军费，那是最少所需，实际中的开支比钱尚书列出的三千万两还要大。这还是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
“战事，不是我们想没有就能没有的。陈少卿。”
大理寺少卿陈子龙应声出列，“臣在。”
“去年十一月底，你查了一个白莲教的案子？”
“启禀陛下，大理寺接到消息，南京城中有白莲教的踪迹。听到是白莲教这等邪教，臣不敢马虎，亲自带人去查。确实查到了白莲教妖人。”
“听闻陈少卿查案归来的途中，遇到了光禄寺的谢寺卿？”
陈子龙就知道这种事瞒不过皇帝，“启禀陛下，正是。”
钱谦益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陈子龙、谢三宾，怎么我娶个媳妇老是被外人惦记。
陈子龙觉得自己无辜，自己当初是跟柳如是有那一段，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早就忘了。
谢三宾也是感到无辜，自己早年间的确是追求过柳如是，可如今自己的老师是户部尚书，自己是光禄寺卿，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自己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而做出自毁前途的事。
谢三宾本来想的是柳如是是自己的师娘，既然碰上了，又当着光禄寺同僚的面，就应该打个招呼，以免被人诟病。谁承想柳如是误会了，这才引起了一连串的误会。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朱慈烺点了一句，继续说回正事。
“白莲教的那个案卷朕看过了，这等邪教妖人都跑到应天来了！”
“这帮妖人是最能闹事的，屡禁不绝，如今又死灰复燃，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太平日子，朝廷要做好应对的预案。”
“臣等遵旨。”
朱慈烺：“不想战事，可有时这战事指不定要从哪冒出来。”
“吕宋的战事结束后，朝廷要往吕宋移民。这白莲教妖人混匿于人间，也需要彻查。”
“这样吧，趁此机会，没有清查人口的那些地方，把人口都清查了。”
钱谦益竖起耳朵，他在等那件事，可他又不想让皇帝说出那件事。
朱慈烺：“田亩，也一并清查了。”
钱谦益还是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到的话。
怪不得皇帝让我算账的，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朱慈烺：“清查田亩能查出隐田，清查人口能查出隐户。如此一来，朝廷的赋税也能增加，国库的亏空也能小些。”
“就这么定了。”朱慈烺没有给人反对的机会。
掌银行寺事户部尚书沈迅、左都御史黄家瑞等北方户籍的官员当即行礼，高声道：“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