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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朱慈烺正在翻看着过去一年的账册。
以往大明朝中枢各个衙门都有自己的小金库，自从户部改制后，除了太仆寺的马银外，皆收于户部。
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账目，看上去就要一目了然。
“吕宋来了塘报，我军已经收复吕宋岛，正在向吕宋其他地域进兵。”
“收复吕宋后，朝廷就要经营。经营就要用钱，可国库一直以来都是亏空的。这么下去可不行。”
户部尚书钱谦益说：“陛下，朝廷现在最大的开支是军费。”
“当然，军费是不能省的，地方也可以承担一部分军费。军费之中尤以军饷为最，军饷嘛，可以适当的有所拖延。”
“当下朝廷最用钱的地方，还是漠南、漠北和西番。”
钱谦益强调：“陛下，草原实在是太穷了。”
“我军常年烧荒，蒙古人放牧又不知节制。每年风起之时，自宣府向西直到甘肃，无不被沙土掩埋城墙。清理沙土又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以往边镇就多有多次奏请朝廷调拨钱款清沙之事。”
“哪怕是漠南依水而建的卫所，当初勘察时一回事，可真正耕种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产出远远未达到预期。”
“朝廷于草原虽有经营，可时间尚短，成效并不明显，还需持续投入人力物力。”
“而朝廷收上来的赋税，不止有白银，还有大量的粮食、丝绢等实物。”
“百姓手中没有那么多白银，草原上的卫所又需要朝廷转运粮食才能维持。实物税也是必不可少的。”
“实物，也不能当银子用。”
朱慈烺：“这些朕都知道，可亏空就在这摆着呢。”
钱谦益回：“陛下，朝廷已经下令清查田亩和人口，清查出的隐田可征收赋税，隐户可纳入黄册，服徭役。”
“若这些隐户服徭役，地方官府可以节省些开支，若这些隐户不愿意服徭役可以银冲抵。”
“这些隐户是新清理出来的，不在旧有黄册中。这笔丁徭银，或许可以起运中枢。”
陈子壮反对：“丁徭银绝对不能起运中枢。”
“徭役也好，丁徭银也好，都是地方官府维系运转的必要之物，若是起运中枢，黄册旧有之户与新清查出的隐户该如何区分？”
“地方少了这笔开支，遇上修路铺桥等事怎么办？他们就会想办法再收一笔丁徭银。百姓何辜？”
钱谦益所言与清朝的摊丁入亩有相似之处。
清朝的地方官府本就没钱，摊丁入亩需将原本的丁徭银摊入田亩中起运中枢，地方官府就更没钱了。那怎么办呢？再收一遍丁徭银。
丁徭银已经摊入田亩之中了，你们交的是田税没有交丁徭银，那把该交的丁徭银补上是不是很合理。
当然，也不止清朝，根据黄宗羲定律，历朝历代的税制改革，最终都会导致税越收越多。
“丁徭银不能起运中枢。”朱慈烺听从了陈子壮的建议。
“南直、浙江、江西、广东、广西、四川、贵州、云南，这么多地方都还没有清查田亩和人口，够忙的了，就先这样吧。先把眼下的事做好。”
“漕运总督张肯堂考满，升京师工部尚书。让刘成治去总督漕运。”
“按规制，漕运总督兼抚凤阳，漕运本就繁重，清查田亩、人口亦是繁重。刘成治这个漕运总督就暂时不兼任凤阳巡抚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霍达晋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凤阳。”
吏部尚书雷跃龙上前，“陛下，旧制漕运总督兼抚凤阳，漕运衙门位于淮安，凤阳巡抚衙门自然也位于淮安。今凤阳巡抚单设，巡抚当开府于何地，请陛下示下。”
“设在庐州吧。”
“陛下英明。”
朱慈烺：“锦衣卫和应天府奏报，南京城中多有房屋侵占街道，肆意搭建，有碍容貌不说，也影响了百姓通行。”
“去年一个冬天，就是因为随意搭建，取火时多有火灾。”
钱谦益解释：“陛下，南京城中人口多，随着朝廷立于南京，常有人口涌入。人多而地少，为了居住，民间多有搭建者。”
“再有就是，有些富户在自家院中兴建亭台楼阁、流云水榭，多有占地。”
朱慈烺：“那就改嘛，锦衣卫街道房不就是干这个的。”
“让锦衣卫街道房会同应天府，负责此事。”
“臣等遵旨。”
“近来，坊间又有传言，卿等可都听到了?”
群臣互相碰了一下眼神，谁都没有接言。
“看来是没有听到。”朱慈烺自说自话，“那朕就告诉诸位爱卿。”
“开海违背祖训，这是不敬祖宗。开矿，歹人聚集于山林，极易滋事，威胁朝廷。”
“这两者下来就是周郑换质，箭中王肩。”
“何为周郑换质，射王中肩？钱尚书，你是儒学大家，你来说一说。”
钱谦益就知道皇帝得问自己。
“周幽王十一年，犬戎攻破镐京，杀死周幽王。次年，周平王东迁立国。天下虽名尊周王，实则礼崩乐坏，天下大乱，就连姬姓宗室诸侯也有了别样心思。”
“周平王五十一年，周平王欲任命虢公忌父为卿士以分郑庄公之权，引起郑庄公不满，兵向周平王施压质问。周平王被迫提出交换质子，周平王之子狐在郑国做人质，郑庄公之子忽留在周王室做人质。是为周郑交质。”
“周桓王即位后，对郑庄公愈发不满。周桓王十三年，双方最终兵戎相见。繻葛之战时，郑国大将祝聃在追击中射中周桓王肩膀。是为射王中肩。”
朱慈烺问：“郑庄公错在哪了？”
“启禀陛下，郑庄公乃姬氏宗亲，与周王室血脉亲近。天下谁都可以反周王室，唯独郑国不能。”
“与周王室为血脉至亲的郑国尚且如此，其他诸侯自然学得有模有样。周王室一落千丈，郑国也难逃厄运。”
朱慈烺：“周郑交质，射王中肩，周天子从此落下神坛。”
“那你看，朕是周平王？周桓王？还是郑庄公？”
钱谦益赶忙行礼，“陛下光复河山，中兴大明，岂是凡人可比。陛下为尧舜禹汤。”
“尧舜禹汤。”朱慈烺笑了，“看来钱尚书对朕很是信任。”
“尧舜禹汤，朕不敢当。不过，夏桀有龙逢，商纣有比干，朕不想成为亡国之君，但身边多些如龙逢比干一样的臣子，朕还是想的。”
“奈何有些人，他们不是爱国，是爱朝廷。”
“今天坐天下的是大明朝廷，他们就会自诩为大明忠臣。坐天下的若是闯贼的大顺朝廷，他们一样会尊李自成为天子；若是建奴坐了天下，他们又会争着抢着剃发易服，给建奴当奴才。”
“国难，思忠臣呐。”
…………
夜晚，忙碌了一天的钱谦益回到家中。
钱家上下顿时亮起灯光。
“老爷回来了。”柳如是将钱谦益迎入家中。
有下人将饭菜端上。
柳如是亲自为钱谦益打水洗手，“老爷，我知道您的习惯，一忙起来就不吃饭。”
“这饭菜我一直让人在灶上热着呢，就等老爷回来。”
钱谦益一身疲惫的坐下，“夫人，你也是辛苦了。”
“老爷，您现在可不比年轻的时候了，可不能这么熬了。”
“没办法呀，公务繁忙，都是国家大事，不敢耽搁。”
柳如是为钱谦益倒酒，“是清查田亩和人口的事？”
滋啦一口酒，钱谦益只觉得身上的疲惫褪去大半。
“是啊，就是清查田亩和人口的事。”
柳如是劝道：“老爷，这么多地方呢，户部又有那么多人，您何苦这么一直熬啊。”
柳如是也想让钱谦益休息，可她清楚，钱谦益的政治生命就是他的生理生命。
只要还当一天官，钱谦益就能生龙活虎。可一旦要是不当官了，立马就得趴窝。
钱谦益端起一碗米饭，“为了国家嘛，再忙也是应该。”
“再有就是，圣上对这件事分外的重视，不能不上心。”
“对了，夫人，你听没听到坊间传闻的周郑交质、射王中箭的流言？”
“没有。”
“没听到吗？”钱谦益疑惑。
“老爷，自从去年朝廷要监管舆论，老爷您说没事尽量不要出门，我就一直深居简出。对于外面流传的事，就没怎么听说了。”
柳如是说是这么说，但实际并非如此。
自从上次遇见谢三宾、陈子龙后，柳如是为了避嫌，就没有再出门。
钱谦益：“今天在乾清宫，圣上就拿周郑交质，射王中肩说事。还自比周平王、周桓王、郑庄公，关键问的还是我。”
“那老爷您是怎么说的？”
钱谦益将手中的饭碗放下，“我能怎么说啊，尧舜禹汤呗，我就说圣上是尧舜禹汤。”
“老爷您学会拍马屁了？”
钱谦益：“这不叫拍马屁，因为大家都这么说。你总不能说圣上是桀纣吧？”
“对了，圣上还说了，桀纣尚且有龙逢比干，这是故意拿话点我们这些臣子呢。”
柳如是：“夏桀商纣，倒也不至于吧。”
“圣上中兴大明，应当是比之东汉光武帝那样的君主，对应的臣子应该也是云台二十八将。”
“云台二十八将？不行，不行。”钱谦益连连摇头。
“圣上想要的淮西二十四将，想要的是李善长、汪广洋。魏武三诏令，要的就是唯才是举。”
“夫人，圣上的眼里不揉沙子。这次清查田亩和人口，马虎不得。我是户部尚书，我的老家是苏州府常熟县，得身先士卒，得做表率。”
“夫人，常熟老家那边打招呼了吧？”
“老爷，这么大的事，还是您亲自写封信送到常熟老家为好。有了您的亲笔信，家中的那些族老也能信服。”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钱谦益有儿子钱孙爱，钱孙爱又是进士，钱家的人自然是站在钱孙爱这一边，不会理会柳如是。
就算钱孙爱不是进士，可他是钱家的继承人，钱家人也不会对柳如是表露出好感。
钱谦益倒是没有想这么多，“好吧，吃过饭我就写一封亲笔信，让人送回常熟老家。”
“我都这一把岁数了，家中的那些族老也没几个比我岁数大的了。我的话，相信他们还是会听的。”
“管家，管家。”钱谦益对着外面喊。
“老爷。”管家很快跑来，“您有什么吩咐？”
“一会我写封亲笔信，你亲自送回常熟老家。告诉族里的那些人，官府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全力配合官府。”
“小人明白。”
“明白就好，下去吧。”
“是。”管家退下。
柳如是问：“老爷，以往向常熟老家送信都是让府里的下人去送，这次让管家去送，这里面的干系真有这么严重？”
钱谦益语重心长道：“夫人，你刚刚说东汉光武中兴。建武十五年六月，诏下州郡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光武帝要度田，今上也要度田。”
“光武帝度田屡屡受地方豪强阻挠，今上皇威日盛，可就怕有那些不开眼的蠢蛋自以为是的自作聪明。”
“乾清宫议事时，漕运总督张肯堂升了北工部尚书，刘成治接任漕运总督但不兼凤阳巡抚，新任凤阳巡抚为右副都御史霍达，陕西人。”
“再看看其他的巡抚：应天巡抚任民育，山东人；浙江巡抚龚彝，云南人；江西巡抚米寿图，北直隶人；南赣巡抚扶纲，贵州人，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尹民兴，湖广人。不对，湖广已经拆分，尹民兴现在是湖北人。”
“你看看这些巡抚的籍贯，还不明白吗？圣上在下一盘大棋。”
“我这个户部尚书，自知当不了妙棋，但也不能当臭棋。”
“夫人，你把家中的地契找出来，一会让管家一并带回常熟老家，这样方便官府清丈田亩。”
“好。”柳如是应了一声，接着又说：“老爷，明天是您休沐的日子，您是在家还是去衙门？”
“要是在家的话，我让人去买点滋补的食材和药材……”
钱谦益打断：“夫人，你的好意我是知道的。可国事繁忙，我哪能在家待着。”
“最多也就是睡一个懒觉，还是得去衙门当差。”
“那，老爷，明天炖好后，我让人给您送到衙门去。”
“这样也好，也好。”
次日，钱谦益结结实实得睡了个懒觉。
太阳晒得正美，钱谦益洗漱过后，柳如是已经让人将早饭备好，正等着钱谦益用饭。
白粥，鸡蛋，油条，包子，烙饼，还有几碟咸菜。
柳如是为钱谦益盛粥，“老爷，早饭您就先简单吃点，等到中午就好了。”
“大道至简，这样就可以了。”
钱谦益拿起一个鸡蛋，与旁人剥鸡蛋不同，他是将鸡蛋完全置于手掌下，来回揉搓，就是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老爷。”有下人拿着一个什么东西走来。
“什么事？”
“老爷，有锦衣卫拜访。”
“锦衣卫？”作为文官，钱谦益本能的感到不好。
钱谦益心想，现在是清查田亩的重要时期，但自己就睡个懒觉，皇帝不至于派锦衣卫上门催促吧？
那下人将名帖呈上，“老爷，这是锦衣卫的拜帖。”
钱谦益接过名帖，只见上面写着：提督街道房官旗办事锦衣卫管卫事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王朝相。
“街道房的人，快请。”
“是。”下人去请人。
钱谦益起身来到前院迎接，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了。
王朝相领着一队锦衣卫走进。
“钱尚书，叨扰叨扰啊。”
“王都督，你这是？”
“圣上有命，令街道房与应天府清查南京城中房屋水渠。乾清宫议事时，钱尚书在场，此事钱尚书应该知道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锦衣卫侍卫皇帝的职责仅仅是其众多职责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监察文武，缉捕间谍，捕盗捉贼，市容市貌，监督考试，救灾救火，刑狱司法，等等，锦衣卫管的事情很多。
王朝相作为街道房掌印，锦衣卫堂上三提督之一，管的就是房屋沟渠、市容市貌。
原来的京师，达官贵人多，又好效仿江南修建楼阁水榭，肆意扩建宅院，且都是违法扩建，严重影响城市交通和下水排流。由于这些官员身份高，哪个衙门管都显得分量不足，那就只有皇帝亲军的锦衣卫出面最为合适，街道房由此而诞生。
看到王朝相名帖的那一刻，钱谦益已经明白对方的目的。
“这事我知道，王都督想要怎么做，请便。”
王朝相一脸的歉意，“钱尚书，其实我也不想来，可职责在身，没办法。”
“朝中阁部官员，就属您的家资最富，也属您的府上最为豪华。这第一家，就来了您的府上，职责在身，还望钱尚书理解。”
锦衣卫完全可以直接拍门，但王朝相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先递了名帖，给足了钱谦益面子。
钱谦益当然不能给脸不要脸。
“理解，理解。都是为朝廷办事，当然理解。”
“我都说了，王都督请便就是。”
“钱尚书府上可是有花园水榭一类的？”
“有，就在后面，我领王都督过去。”
“那就有劳了。”
王朝相随着钱谦益走，一路走一路看，王朝相不得不感慨，钱谦益家是有钱，房子真大。
待听到流水声，王朝相就知道到了地方。
他远远望去，只见三个大字‘露落园’。
“桐间露落，柳下风来。我要是没猜错的话，这‘露落园’之名取自庾信的《小园赋》。”
钱谦益：“王都督博学，这‘露落’之名，正是取自《小园赋》之桐间露落，柳下风来。”
王朝相看去，“这园子修得是真好啊，可惜，就是违建了。”
“钱尚书，您这园子，得拆。”
钱谦益想了想，“那就拆。”
“来人。”钱谦益叫来一个管事的下人。
“老爷。”
“配合王都督，王都督说拆哪就拆哪。”
“是。”
钱谦益看向王朝相，“王都督，我这衙门里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王朝相：“公务要紧，府里有人在场就行。钱尚书，请便。”
“那我就失陪了。”
钱谦益离去，有下人跟随。
下人忍不住说：“老爷，这么好的园子，当初可是花了大价钱找人修的。就这么拆了，实在可惜。”
“以老爷您的身份……”
钱谦益：“以我的身份，就得让锦衣卫拆。”
“整个南京城，修楼阁水榭的人多了，其中就属江南水乡出身的官员最热衷于修园子。”
“锦衣卫街道房，拆的不是园子，是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