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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不行，你这不行。”
一处民房内，一锦衣卫指指点点。
“你临街搭棚子这就不提了，你看看你这屋子。统共多大点地方啊，上下铺摆了八张床，硬是塞进去了十六个人。”
“这眼瞅着就进五月了，天气越来越热，这屋里再塞进去十六个人，光喘出的热气都能把人热死。”
“不行，不行，你这里面的船必须拆了。”
这处房屋的主人是一位中年男子，见状，练练作揖。
“上差，还请您高抬贵手。”
“这屋子里的人是多了点，可在这住的都是来南京城里打工的穷苦汉子，身上没什么钱。”
“要是把这里的床拆了，他们连个歇脚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那锦衣卫问：“你是真的为了那帮打工的汉子着想，还是担心收不到房租？”
中年男子：“不瞒上差，都有。主要还是为了那帮打工的汉子着想。”
那锦衣卫：“为了他们着想那就更应该拆了。”
“十六个人，吃喝拉撒都在这个房间里，堆的是满满当当。天干物燥，一个火星子就能燃起大火，跑都没地方跑。”
“到时候出了人命，你担着？”
“上差，小人早就嘱咐过他们了，绝出不了事。要是真的出了事，小人担着还不行吗。”
“我他妈给你脸了是吧！”那锦衣卫直接骂出声。
“念你是个寻常百姓，也不算容易，好声好气的跟你说，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非要在这蹬鼻子上脸！”
“这也就是上头交代了，不让动粗。不然，老子非让人把你的脸抽烂不可。”
“今我就告诉你，屋子里的这些床，还有临街的棚子，都得拆了。你要再敢说一句废话，非把你拿回下狱不可！”
中年男子怕了，“上差息怒，上差息怒，小人上有老小有小，不能去诏狱。”
“上差您怎么说，小人就怎么做，小人一定全力配合。”
那锦衣卫：“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德行，还去诏狱，就你也配进诏狱？”
“我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给你三天的时间，也是给住在你这的人留出三天找房子的时间。三天之后我再派人来检查，要是还这样，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是是，小人一定谨记。”
“这还差不多。”那锦衣卫扫量着，忽然在以一个床脚处发现了什么。
他蹲下身子将东西拿起，“这雕塑，是露着胸脯的西洋女子。”
中年男子解释：“上差，这是西洋传教士给他们的，说是这叫修女。”
那锦衣卫：“她修什么也不能露着胸脯啊。”
“上差说的是。这不是嘛，在这住的都是穷打工的，娶不起媳妇，这露着胸脯的修女雕塑，也就是让他们过个眼瘾。”
那锦衣卫又将雕塑放回原处，“这西洋传教士，这一手玩的漂亮，精准的拿捏到了这帮糙汉子的痒处。”
“你这信西洋教的人多吗？”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
那锦衣卫没有再问，“行了，抓紧整改吧。”
“上差放心，小人一定整改。”
临街的一处茶摊，锦衣卫街道房掌印王朝相正在看书。
“都督。”刚刚的那锦衣卫来汇报。
“说。”
“这处房间里住了十六个人呐，卑职已经给了他们三天的期限整改。”
王朝相抬眼望去，“就那么点地方住了十六个人，都是些做工的人吧？”
“是。”
王朝相：“南京本来就富，自从朝廷搬来南京，南京城就更繁华了，外面的人是一个劲的往城里涌。”
“南京的房价多贵，寸土寸金，像这样增加床位往外出租的房主，不在少数。”
那锦衣卫：“都督，南京城那么大，就咱们街道房这点人可管不过来。”
王朝相：“只要不影响街道通行和下水排流，咱们街道没必要去查，这是应天府衙该干的活。”
“百姓卖力气做工，整两个钱不容易，真要是把这样的房子都查了，你让他们上哪住去？”
“只要是看不着的，就当不知道。反正出了事，也是应天府衙的事，和咱们街道房无关。”
“卑职明白。”他又将事情的经过大致复述一遍。
这时，锦衣卫堂上佥书都指挥佥事李国禄带人走来，“老兄挺悠闲啊。”
王朝相见李国禄带了不少人手，连兵马司的人都调来了。
“老弟，你摆这这么大的阵势，是来抓我的？”
李国禄哈哈一笑，坐在了王朝相对面。
“老兄你是真会开玩笑，哪能啊。我这次来，是有案子。”
王朝相见李国禄带人在南京城内行动，案子一定是在城内。自己是街道房掌印，本不该管这事。可碰上了，又不能装作没看到。
他便随口问：“什么案子啊？”
李国禄对着手下吩咐：“你们干你们的。”
“是。”李国禄的手下破门冲入一处民房。
王朝相看去，这不是自己手下刚刚检查过的那处民房嘛。
李国禄：“去年十一月底，大理寺少卿陈子龙不是查了一个白莲教的案子。圣上担心这个白莲教闹事，便命我仔细检查，看看南京城内还有没有白莲教的妖人。”
锦衣卫有堂上三提督，即东司房、西司房、街道房的掌印。除此之外，便是堂上佥书，人数不固定。
锦衣卫堂上佥书的人数不固定，但有两人的差事是相对固定的：堂上佥书一人兼掌南镇抚司印，堂上佥书一人提督五城兵马司。
李国禄正是提督五城兵马司的锦衣卫堂上佥书，故而，朱慈烺将稽查南京城内白莲教的差事交给了李国禄。
王朝相指向那处民房，“这里面藏着白莲教的妖人？”
“正是。”
王朝相看向适才检查那处民房的街道房下属，“你，把这身官服扒了，回衙门领罚去吧。”
“是。”那锦衣卫不敢有丝毫犹豫。
李国禄不解，“这是？”
王朝相：“那个废物才带人检查过那处民房，愣是什么都没发现。”
“街道房的职责不在此，也不能全怪下面的人。”李国禄只能这么说。
这时，冲进民房抓人的锦衣卫已经出来，赶来向李国禄汇报。
“都指挥，里面就一个人，说是房主。不过，看里面的床铺，当是有十六个人。”
李国禄略感惊讶，“这么大点地方住了十六个人，也不嫌挤得慌。还查出什么没有？”
“从床底下搜出了弥勒佛、哪吒等神佛的雕塑，还有几个露着胸脯的西洋修女的雕塑。”
“还有露着胸脯的西洋修女的雕塑？”李国禄不禁笑了，“我知道白莲教的人信的杂，但没想到信的这么杂。”
“把人和东西都带回去，仔细审。”
“是。”
王朝相说：“刚才我的人检查的时候，关于那露着胸脯的西洋修女的雕塑，那房主倒是解释了。”
王朝相将经过说了一遍，接着又道：“反正房主是这么说的，具体情况如何，还得审过才知道。”
李国禄：“这西洋人，倒是挺会钻空子。”
“他们为了传教不择手段的劲头，令人不得不防啊。”
“算了，早晚得收拾他们。老兄，你这奉命整顿街道，怎么这么悠闲的在这看书？”
王朝相将自己手中的合上，李国禄瞥到了书名——《隋唐演义》。
“街道房奉命整顿街道，但现在官员的园林，还没到大肆整顿的时候，现在主要是整顿百姓的违建房屋。”
李国禄明白，朝廷清查田亩，如今江南反对的声音还不算大。等他们的声音变大，街道房就该整顿官员的园林了。
…………
乾清宫。
朱慈烺看向群臣，“街道房在清查违建房屋时，发现民间多有私自改建房屋，有甚者，一个房间内甚至住进了十六个人。”
锦衣卫对于皇帝，当然是毫无保留的汇报。
掌民政的户部尚书钱谦益上前，“启禀陛下，南京房价贵，进城做工者不舍得花重金租房，只能住进这样的房屋。”
“他们求的就是个能遮风挡雨的睡觉地方，根本就不在乎其他。”
朱慈烺：“这样不行，去年冬天，就有这样的房屋，起火时火势蔓延迅速，有人就没跑出来，酿成惨祸。”
“南京是天下最大的城池，比京师要大得多。内城的房价的确是贵，但外城还有大片的空地。”
“户部拨款，工部筹建，应天府协助，在外城建起房屋，低价租给那些进城务工之人。”
“远是远了些，但总好过十几个人挤在一个房间。多少，也算是朝廷对百姓的一份心意。”
“涌进南京城的各地百姓，多有在外城建起简易房屋，工部同应天府一并做规划。内城已经满了，也该是发展外城的时候了。”
有利于民生的事，官员自然不会反对，也不能反对。
哪怕是心疼钱的户部尚书钱谦益，也不敢在这种事上说半个不字。
“陛下英明。”
“朕听闻，西洋人为了传教，什么手段都用，还和白莲教搅在一起了。”
朱慈烺从御案上拿起一册书，“宣传司为了卖报纸，请苏州府长洲县的褚人获在《皇明时报》上刊载《隋唐演义》，完结后，宣传司又将其刊印成书。”
“这书朕看过，褚人获人虽然年轻，但写的不错。尤其是经说书人这么一说，流传甚广。礼部。”
礼部尚书郭都贤上前，“陛下，为了丰富百姓生活，礼部宣传司奉上谕，专门请人编写小说，《隋唐演义》便是其中之一。”
“经说书人讲述，《隋唐演义》在民间大受欢迎，百姓对其中内容口口相传。”
朱慈烺接言：“黄骠马，马踏黄河两岸；熟铜锏，锏打山东三州六府一百单八县。孝母赛专诸，交友似孟尝，神拳太保，秦琼秦叔宝。”
“《隋唐演义》的书胆是秦琼，秦琼这一生讲究的就是一个忠字和一个义字。宣传司请人作《隋唐演义》，为的不就是让人如秦琼那般，信奉忠义二字。”
“《隋唐演义》在民间广为流传，有人还戏语道：秦彝宝锏镇长江，秦琼宝马踏黄河，这父子二人联起手来便是天下大旱。”
“汉赋，唐诗，宋词，元曲，越来越下里巴人。到了我大明，就是更加通俗易懂的小说。”
“百姓爱看小说，宣传司请人作《岳飞传》、《杨家将》等忠义之书，其目的朕不言，卿等也当知晓。”
“中夏自古以来敬重的无不是忠义之人，正神岂能被西洋邪神所污。”
“西洋人为了传教，对百姓言若是不信他们的教死后会下地狱。地狱在哪朕不知道，但朕知道诏狱在哪。”
“不去庆父，鲁难未已。许达胤。”
锦衣卫掌印许达胤上前，“臣在。”
“把那帮妖言惑众的西洋传教士，下诏狱。”
“臣遵旨。”
朱慈烺语气一震，“外人妖言惑众也就算了，还有大明的自己人也跟着说些不着调的话！”
“不过，毕竟是自己人嘛，百姓皆朕赤子。宣传司。”
礼部尚书郭都贤再次上前，“臣在。”
“礼部掌教化，宣传司又监管舆论。礼部，失职。”
“臣有罪。”
礼部的其他官员出列，“臣等有罪。”
“知道有罪那便戴罪立功，礼部当知耻而后勇。”
“臣等明白。”
明白，是礼部官员回的明白，但明白，是在场的官员都明白。
又是忠义，又是隋唐，又是西洋，皇帝句句是奔着清查田亩来的，这是要统一思想。
借着由头，这已经是关于清查田亩开的第二个会了，有道是事不过三，皇帝是不会再开第三个会的。
皇帝造势造的太足了，绝不可能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谁敢闹事，就等着挨收拾吧。
哪个官员要是不尽力，也等着挨收拾吧。
唯有户部尚书钱谦益，腰杆挺的倍直。
皇帝的势头越足，户部清查田亩就越顺利。
“清查田亩进行的如何了？”朱慈烺问。
钱谦益回：“启禀陛下，南直、浙江、江西已经开始。稍远一些的省份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应该不会出什么差池。”
“不能应该，得做到心中有数。”
“陛下说的是，稍后臣就向各省行文询问。”
朱慈烺：“东番，户部要格外的叮嘱。”
“上次东番巡抚钱肃乐进京述职，估算东番都司治下人口已逾三十万。朕觉得，东番都司的人口一定比三十万要多。”
“启禀陛下，户部做过估算，福建、浙江、广东三省的无产之人，多有落户东番者，加上往来商旅以及当地归附的土人，东番都司的人口绝对是要比三十万多。”
“只是东番一直重垦田经营，其真正掌控的是东番诸卫所在册人口，对于卫所之外以及依附于卫所的人口，未曾真正下力气仔细详查。”
朱慈烺：“钱尚书的意思是，东番治下想要彻底清查人口，还得拨款，给予东番足够的支持，东番才能抽调人力物力去做这件事？”
“启禀陛下，并非是只有中枢拨款东番才能抽调人力物力去做这件事，而是只有中枢拨款，东番才能更好的抽调人力物力去做这件事。”
朱慈烺：“钱尚书，你这个户部尚书是越发的称职了。”
钱谦益虽然菜，但他整天都是跟中枢这些人精中人精打交道，而且一打交道就是十几年。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良品自高，确实是练出来经验了。
“都是陛下领导有方。”
朱慈烺笑道：“朕领导有方，可还是离不开卿等辅弼。”
“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流贼为何能成事？百姓从贼，皆因饥饿。”
“嘴巴说出血来，不如碗里端出饭来。老百姓若是能吃饱肚子，谁还会造反。可粮食从哪来？土地。”
“钱尚书，你身上的担子，重矣。”
钱谦益行礼，“不作无补之功，不为无益之事。朝廷清查田亩乃利国利民之举，户部上下，敢不用心。”
朱慈烺：“这次清查田亩和人口，让各地土司清查其治下的土地和人口，并将清查结果呈报至其所属的上司衙门。”
钱谦益心中诧异，土司治下的土地和人口？这是要为改土归流做准备？
朱慈烺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改土归流本就是大势所趋，该作准备就要做准备。谁要是不听话，朝廷养这么多兵，不能白养。
钱谦益一愣，旋即反应，“臣遵旨。”
“清查田亩，不止民田、官田，还有军田。枢密院。”
枢密使何腾蛟上前，“臣在。”
“军田的清查也不能落下。”
“臣明白。”
朱慈烺：“有些卫所的生员，常常聚在一起议论朝政，就连卫所的军官都畏惧他们。还有的卫所生员，侵占卫所军田，本卫的军官也是不敢管。”
“朝廷对卫学有照顾，可这不是他们肆无忌惮的理由。”
“传令下去，凡是侵占卫所军田的人，勒令其主动退还。朝廷仁德，地租利息就不多收了，一亩地只收五钱银子就够了。”
“若有违背者，有功名者革除功名，有世职者革除世职，发往边卫。”
“卫所之外的人侵占军田，每亩收一两银子的地租。若有违背者，照卫所例，并抄没其家。”
能侵占军田的，敢侵占军田的，不可能是普通人。
收拾的就是这帮地方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