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朱慈烺正在翻看奏疏。
“这次清查田亩、人口,各地都会清理出隐田、隐户。田税就不必多言了,户口还是跟以前一样,记于黄册,一户之中无论男女老少全部上户贴,发照身贴。”
“今后征发徭役,今后就按新厘定的黄册来。”
“还有一点,南方的城池,尤其是江南和东南的城池,待清查完人口后,趁此机会,扩建。”
“扬州城外、苏州城外都有大量百姓聚集居住,像这样的城池,该扩建的扩建,将城外的居民区也包进城中。”
朱慈烺初到南京时,南方各地的城池有所修缮,但那是在原有基础上的修缮、加固,这次是扩建。
嘉靖年间北虏南倭寇,北虏虽然气势汹汹,但鲜少破城,南倭却是接连破城。其原因就在于北方的城池高大坚固,北虏打不动。南方的城池低矮单薄,一戳就破。
清查完田亩、人口后,地方的财政会有极大改善,理应扩建。
“臣等遵旨。”
“昌平总兵新河伯刘肇基因年老请辞,准了。告诉新河伯,不必来南京了,就在京师静养即可,朝廷会迁回京师的。”
朱慈烺依旧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乐浪伯李明忠,充昌平总兵。”
“臣等遵旨。”
朱慈烺拿起一份奏疏,“蓟辽总督祁彪佳上奏,北直周边的煤矿、铁矿已陆续勘探、开采,遵化铁厂准备事宜皆已完毕,但朝廷前期拨的款项已经用完了,还得再拨款。”
户部尚书钱谦益上前,“陛下,朝廷收购佛山诸铁厂时,除了最初的收购款项外,并无复有拨款。”
“甚至,收购后,当月就见到了盈利。遵化铁厂还未正式开工就又伸手要钱,相较之下,难免,正反一目了然。”
朱慈烺:“正反是一目了然,但南北情事不同。”
“遵化铁厂已关闭数十年,佛山大大小小的铁厂一直在运营之中。朝廷在佛山收购了部分铁厂,并重新整合命名为佛山铁厂,底蕴尚在,拿过来就能用。”
“正反是一目了然,难易也是一目了然。这笔款项,应当拨付。”
钱谦益无奈,“臣遵旨。”
在旁侍奉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凑近,“陛下,庄子固在殿外候旨。”
“宣。”
“是。”孙有德对着殿门处值守的宦官示意,旋即,庄子固走进殿来。
“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谢陛下。”
“去年,卿在松花江打了一个大胜仗啊。说说吧。”
庄子固:“启禀陛下,臣奉命总理奴儿干都司诸事。去年三月,夜不收于奴儿干都司北部发现罗刹人的踪迹,臣并未打草惊蛇,一直在暗中观察。”
“去年五月,臣得知罗刹人有南下迹象,便故意让出道路,诱敌深入,于松花江设下伏兵。”
“六月,罗刹头目斯捷潘诺夫领兵五百沿水路南下,行至松花江口,中了我军埋伏,大败而归。臣沿途追击,于九月发现其巢穴,遂灭之。”
“胡首斯捷潘诺夫死于乱军之中,只是时已九月下旬,念路程遥远,臣便将首级封存,待来年雪化之后,再差人将首级送往蓟辽总督衙门核验。”
朱慈烺:“蓟辽总督祁彪佳已经将首级送往兵部,兵部已经核验过了。”
兵部尚书李虞夔:“兵部已经核验过,无误。”
“卿十三岁从军,南北辗转三十余载。自复辽后,卿就一直在奴儿干,那等苦寒之地,卿受苦了。”
庄子固行礼:“为国效劳,乃臣分内之职。”
“卿是大明朝极少数与罗刹人交战的将领,以为这罗刹人如何?”
“启禀陛下,臣审讯俘虏后才知,斯捷潘诺夫领的这群罗刹人是哥萨克人,他们一路向东,侵占土地数千里。”
“数千里,太模糊了。找个参照,说个大概范围。”
“大体相当于从陕西到奴儿干。”
兵部尚书李虞夔忍不住问:“罗刹人真的侵占了这么多土地?”
庄子固:“俘虏是分别审问的,他们的口供相近,大体应该是有这么多土地。”
李虞夔:“漠南就够穷的了,漠北更甚。漠北再往北,气候寒冷,人烟稀少,他们就算是能侵占这么多土地,能得到的产出也是极为有限。”
“李尚书有所不知,罗刹人好像是对侵占土地有什么执念,总想着从别处侵占土地。”
李虞夔:“土地,当然是多多益善。”
“可想要的土地应该是良田沃土,或者是出于军政目的而不得不守的土地。”
“罗刹人就算是能占那么多土地,就漠北以北的气候,那么大片地方,他们想守也守不住啊。”
庄子固:“罗刹人就想着占地,好像就没怎么想过守。”
“罗刹人有多少兵力?”李虞夔问出了关键问题。
“前前后后遇到的,算上溃逃的,应该在一千六百人左右。”
“不到两千人就敢如此深入奴儿干都司。”李虞夔不禁思索起来。
“陛下,建奴将整个奴儿干都司的人口搜刮一空,这才让罗刹人趁虚而入。”
朱慈烺看向庄子固:“说一说奴儿干都司的情况。”
“正如李尚书所言,奴儿干都司的人口被建奴搜刮一空。整个奴儿干都,现在只有零星的部落。得知建奴败逃,在我军的招抚之下,他们才敢从深山中走出。”
“臣也派人前往库页岛,那里的人也未能逃离建奴的捕奴。但毕竟是岛上,幸存的人相对较多。当地人拿着朝廷颁发的囊哈儿卫、兀烈河卫、波罗河卫的印信,表示愿意归附朝廷。”
“对于奴儿干都司的部落,还是以招抚为主。”
朱慈烺:“招抚没错,朝廷鞭长莫及,只能以招抚视之。继续说吧。”
“目前,朝廷已经复建松花江造船厂,并设松花卫,专司船工并行护卫事宜。再有就是奴儿干城周边的满泾卫、塔亭卫。”
“除此之外,就是沿河岸在原有卫所、驿站的旧址上设置的零散守御千户所。”
“奴儿干都司通行靠的就是河道水路,永乐时沿河设有诸多卫所和驿站,但如今奴儿干难见人口,撑不起昔日稠密的沿河卫所、驿站,只能以零散的守御千户所代之。”
朱慈烺表示理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陛下,臣于原木阳河卫、喜乐温河卫之地,开辟了一处港口。其地四周为低山、丘陵环抱,形势险要,海域宽阔,水深可行大船,乃天然良港。”
“若为水师所用,可相济朝鲜,威慑日本。”
朱慈烺说:“那个地方,海参不错吧?”
庄子固一愣,皇帝怎么知道的?
海参崴,朱慈烺当然知道。
“启禀陛下,那里的海参可称上品。”
“朕看过舆图,那片海湾不小。木阳河卫、喜乐温河卫,这都是招抚时所设的卫所。如今既要经营,名字不宜太过散乱。”
“元时称其地为永明城,大明永明,这个名字可以用。设永明卫,经营其地,并派水师驻扎。”
庄子固:“陛下英明。”
“陛下,臣在招抚当地部落时,在一处名为夹皮沟的地方发现了金矿。勘察之下,储量甚为可观。”
发现了金矿,户部尚书钱谦益眼神突然亮了。
他迫不及待地问:“庄都督,此话当真?”
“圣上驾前,岂敢虚言。”
“数量有多少?”
“仅勘察到的,开采个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军中有经验的老人说,看状况,后续可能还会有新的矿脉。当地虽有河流,但通行还是不便,道路还有待开辟……”
钱谦益忍不住打断表态:“不怕,不怕,不怕。”
“道路有待开辟,那就开辟道路。反正朝廷要经营奴儿干都司,经营嘛,就得修路。”
夹皮沟金矿,清末大名鼎鼎的韩边外就是靠着这里的金矿名震一方。
朱慈烺:“金矿的事,内阁同户部、工部商议,拿出一个章程来。”
“臣等遵旨。”
朱慈烺看着庄子固,“卿久任见阵,剿贼御虏,屡立功勋。今经营封疆,抚定夷众,固我疆土;大败罗刹,阵斩贼首,扬我国威。垒功加身,当赏。”
“今封尔为永明伯,赐世券。”
庄子固跪倒叩首,“臣愧不敢当。”
“不提卿之军功,自复辽后,卿就一直在奴儿干都司,官拜左府左都督,十年之功,卿当得。平身吧。”
“臣叩谢圣恩。”庄子固这才起身。
群臣听着、看着,庄子固也是军中的老人了,封爵也确实够资格。
不过,群臣真正关心的并非庄子固封爵这件事,而是庄子固的爵位名称——永明伯。
皇帝可是才将奴儿干都司开辟出的港口设卫永明卫,接着又封庄子固为永明伯。看来,皇帝对那一处港口看得颇重。
“永明伯这次进京,就留在南京任职。奴儿干都司,朕再派其他人去管。卿对于奴儿干都司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启禀陛下,奴儿干都司气候寒冷,每到冬日河道上冻,大雪封山,活动受限,一应经营之举或是暂缓或是作罢。官兵闲暇之时,周边不见人烟,甚是枯燥。只能靠军中的说书人说些评书,聊以度日。”
“原本带去奴儿干都司的《岳飞传》、《杨家将》等书,官兵早已听过。臣请搜罗市面上的小说,让奴儿干都司的官兵在闲暇之余,于黑白中添些色彩。”
适当的娱乐活动还是应该有的。
朱慈烺从案上拿起一本书,“这是礼部宣传司刊印的《隋唐演义》,在民间好评如潮。其他的小说,朕会交代给宣传司去办。”
“陛下英明。”
“去年腊月,永明伯膝下添了一子?”
“正是。”
“今年三月,朕添了一个女儿。这样吧,朕为两个孩子做个主,若是两个孩子能如愿长大成人,那朕就与永明伯结秦晋之好。”
“不知永明伯意下如何?”
皇子与勋贵联姻易造成外戚尾大甩不掉之势,但让勋贵子弟尚公主,还是可以的。
庄子固跪倒叩首,“臣代犬子,叩谢圣恩。”
…………
陕西,宁夏镇城。
巡抚衙门大堂。
宁夏巡抚夏之旭正在同管粮主事刘茝商议事情。
这时,宁夏副总兵吴国贵从外走来。
吴国贵,辽东人,原于关宁军中任职。后关宁军被朝廷打散整编,吴国贵被分配至西北任职。
吴国贵本人知道原关宁军的人在朝廷那里是画着问号的,故而他一直是谨小慎微。其人也确实有本事,加之其听话,逐步积功至副总兵。
现在大明朝国威正盛,你让吴国贵造反他也不会造反。
“中丞,刘主事。”吴国贵很有礼貌。
夏之旭:“吴将军来了,坐下说话。”
“谢中丞。”吴国贵落座。
吴国贵坐在管粮主事刘茝的对面,他是一脸的笑容,但刘茝却是冷着脸。
不知为何,刘茝对于自己总是抱有一股敌意。吴国贵知自身有污点,也只能是装作没有看到。
而这位枢密院的管粮主事刘茝,在历史中也是大有来头。
历史中的刘茝是永历皇帝的近臣,随永历皇帝一同退到缅甸,一同经历咒水之难,一同被清军俘虏。
刘茝脱险之后,根据其亲身经历,编写了一部《狩缅纪事》。
根据《狩缅纪事》的记载,杀死永历皇帝的,正是吴国贵。
四月二十五日,一等公爱阿惜奏捷奉旨将永历正法,阿星得旨云:永历尝为中国之君,今若斩首,未免太惨,仍当赐以自尽,始为得体。
二十五日巳时,遣纛章京吴国贵领兵,将上与东宫及王维恭子抬到门首小庙内,用弓弦勒死。
清廷下令女真将领爱阿惜(爱星阿),令其将永历帝处死。爱星阿得旨后,特意挑选吴三桂的心腹吴国贵去处刑永历帝。
在刘茝的视角,杀死永历帝是清廷的意思。
吴三桂主动杀害永历帝这个说法是三藩之乱时出现的,其目的在于通过舆论攻势瓦解百姓对吴三桂的支持。
据《庭闻录》记载,是吴三桂主动提出将永历帝斩首,但女真人爱星阿、卓罗觉得有失永历帝身份,不妥,吴三桂这才改为让永历帝自缢,且将永历帝尸首焚骨扬灰。
但《庭闻录》成书于三藩之乱后的康熙末。
吴三桂罪大恶极,洗不白。但清朝玩舆论战玩的是真溜。
在本时空,刘茝依旧入朝为官,但对吴国贵这位原关宁军之人,或许是因为历史的羁绊,仍旧是充满敌意。
夏之旭对于吴国贵倒是平常心。
他看着吴国贵那黝黑的脸庞,“吴将军,你这又是去种树了?”
“是。每年起风的时候,黄沙都能把城墙淹了,我军还得耗费人力物力清沙。朝廷有令,让边镇种树固土防沙,闲来无事,末将便带着人去种树了。”
“多种点树也好,除了能防沙之外,还能防骑兵奔袭。虽说草原现在已经归顺朝廷,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夏之旭简单说了几句,便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马进忠马总镇病情加重,无法理事。”
吴国贵:“马总镇的病情又重了?”
夏之旭:“是,马总镇已经在病榻上写了辞呈,差人送往南京了。”
“如今,宁夏镇的军务,就靠吴将军了。”
吴国贵知道自己身上有原关宁军的污点,担心惹麻烦,不敢应承。
“中丞,末将如何敢当。再说了,马总镇因病重上了辞呈,还有曹监纪呢,理应由曹监纪主事宁夏军务,末将如何敢越权。”
夏之旭也是无奈,“要不说事情赶到一块了呢。”
“太府寺的马队在草原上被劫了,就在咱们宁夏镇的防区,曹大镐曹监纪带人去处理这件事。”
“边镇上的物资、草原上的物资全靠着太府寺,太府寺的马队在咱们宁夏镇的防区出了事,咱们得尽快给太府寺一个交代。”
“所以,在曹监纪回来之前,宁夏镇的军务就要让吴将军多操心了。”
吴国贵听得清楚,夏之旭说的是事情都赶到一块了,若仅仅是总兵病重、监纪外出,还不至于让巡抚如此为难。
一定还有别的事,但吴国贵有分寸,该自己知道的巡抚一定会让自己知道,不该自己知道的,自己绝不问。
“末将谨遵军令。”
夏之旭:“宁夏镇可得做好迎战的准备。”
吴国贵知道,这时候自己就该问了,“中丞,可是出了什么事?”
“西域传回来了消息,建奴勾结哈萨克、准噶尔吞掉了叶尔羌,声言要反攻中原。”
吴国贵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中丞,就西域那破地方,拿什么反攻中原?”
“汉唐时的西域,水草丰茂。我大明的西域,黄沙漫天。要是西域是好地方,太祖当年就出兵设置卫所屯田了,不会等到现在。”
“西域那一群虾兵蟹将,也没胆子反攻中原。建奴虽然能打但人少,只能跟西域的部落联手。”
“统一西域可比反攻中原简单的多,建奴现在想的应该是如何吞并其余部落。反攻中原,不过是喊喊口号,顺便迷惑西域的其他部落而已。”
“准噶尔就是当年的瓦剌,一直野心勃勃,他们虽然与建奴联手灭掉了叶尔羌,但他们绝对不会放松对建奴的戒备。说不定他们还会狗咬狗。”
夏之旭淡淡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看着夏之旭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吴国贵明白了。
自己都能看出来的事,那些人似的文官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借着建奴反攻中原的狂言,陕西三边应当提前做准备,就可以伸手向朝廷要钱。
什么军国大事,说来说去还是算计。
“末将尽凭中丞吩咐。”
“吕制台已经离开花马池前往甘肃部署,宁夏这一摊子事现在由我负责。咱们要做就是整饬兵备,还是那句话,有备无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