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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我这一巴掌,是替你们挨的!

作者:蓝见青字数:7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7 21:15:43
第547章 我这一巴掌,是替你们挨的!

四川承宣布政使司,成都府。

成都府衙。

知府冯澄世正在翻看鱼鳞图册。

府衙的沈通判走来,“太守,下面的人去清查田地了,乱的呀,头昏脑胀。”

冯澄世依旧看着鱼鳞图册,“怎么乱了?”

“这不,王司吏带人去查地,田册上写的是民田,结果到地方一查,是成都后卫的军田。”

冯澄世放下手中的鱼鳞图册,“这军田被侵占是常事,可怎么会变成民田?”

“是这样,现在能查到的,那处田地的主人是一个姓李的富户,万历四十二年,李家家道中落,田地全都变卖。辗转反复,中间又过了七家人,现在是在一个姓胡的人家手里。”

“等等。”冯澄世打断,“从万历四十二年到如今,也不过才四十多年,怎么就经了七户人家的手?”

“太守您有所不知,自天启时的奢安乱贼起,西南就没平静过,后来献贼又作乱四川。成都府作为省府,没少被敌军围攻。”

“这世道一乱,人心惶惶,很多人就变卖家产,逃难去了。期间,田地要么是被变卖了,要么是主人家死在了战乱中,被同族的人占去。就这么着,华阳县的田册上记录上,就有了七次变更。”

冯澄世:“既然是军田,就不可能有民田的地契,华阳县是怎么登记的?”

“太守,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知道。再说了,最早的那个李家是华阳的大户人家,买通县衙的人做个地契变更,不费什么事。”

冯澄世:“这次朝廷下令清查田亩,华阳县衙就翻案牍库就没觉察出异样?”

“太守,献贼攻成都时,城内有献贼的内应放火,华阳县衙起火,案牍库被烧了一半。”

冯澄世整个人都不好了,怎么就这么乱。

要不是朝廷下了死命令要清查田亩,他绝不会碰这种事。

“那最后怎么是查出是成都后卫军田的?”

“太守,卫所也在清查军田,成都后卫的一个千户带人按照军田簿查到的。”

“咱们府衙的人没和成都后卫的人起冲突吧?”

“那倒是没有。”

“这就好,这就好。田地是百姓的命根子,既然是军田,那就是卫所的事,咱们不要去惹这个麻烦。”

沈通判说:“太守,麻烦已经来了。”

“王司吏带人去清田的时候,成都后卫的人已经到了,且查明白了。可那户人家说,他的田地是蜀王府的庄田。”

“哈~哈。”冯澄世笑了。

本来以为就够乱的了,没想到还有更乱的。

“你的意思是,这户人家将田地投献在了蜀王府名下避税?”

“是。”

“既然是成都后卫的人说那是他们本卫的军田,要打官司,让那户人家跟成都后卫打去,咱们成都府衙别掺和。”

“太守,这不是咱们成都府衙不掺和的事,而是咱们成都府衙已经掺和进去了。”

“您忘了,献贼乱蜀时,蜀王殿下被朝廷转移至昆明安置保护,临行时,蜀王殿下将名下的产业全部捐献给了朝廷。现在,涉事的田地是在华阳县的登记过的民田,这些年的赋税也是一直交给了华阳县衙。”

“那处田地的耕种者姓胡,本来他是在和成都后卫的争执,可看到王司吏带人去了,直接向王司吏告状。起初王司吏不明所以,想着尽快清查田亩,便照例询问。”

“这一询问不要紧,问出了麻烦。现在,事是粘在咱们成都府衙手上甩不掉了。”

冯澄世努力平复情绪,“成都后卫来了一个千户,千户是正五品,华阳知县不过才是个正七品,华阳县衙对上成都后卫,容易吃亏,也只能咱们成都府衙出面。”

“现在事情僵在哪了?”

沈通判:“太守,田地是成都后卫的军田,成都后卫肯定是要收回去的。”

“但那姓胡的人家觉得这是自家买的田地,不肯退。而且,朝廷有令,凡是侵占卫所军田的,是军户者每亩收地租利息银五钱,非军户者每亩收地租利息银一两。”

“涉事的田地有十亩,一亩一两银子,十亩就是十两银子。那姓胡的就是个寻常人家,他哪拿得出十两银子。”

“朝廷还有令,被侵占的军田中所收取的地租利息,一律充当军费。十两银子不是个小数,成都后卫的人也不可能不要。”

冯澄世现在觉得脑子嗡嗡的。

“确定是成都后卫的军田?”

“确定,王司吏核查过了,的确是成都后卫的军田,错不了。”

冯澄世:“这样,既然田地是成都后卫的军田,那就还给成都后卫,这个应当应分,没什么说的。”

“有了这个前提,事情就好办多了。田地是华阳县衙误记在册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让华阳县衙同成都后卫做对接,尽快将事情解决。”

向下甩锅,沈通判秒懂。

“那下官这就让人去通知华阳县衙。”

“稳妥起见,沈通判,你还是亲自去一趟华阳县吧。事情有你盯着,我才能放心。”

我也去吗?沈通判愣住了。

向下甩锅,原来不止是成都府衙向华阳县衙甩锅,同时也是成都知府向成都通判甩锅。

沈通判不禁在心中大骂:这万恶的官僚主义!

“太守,下官也要去吗?”

冯澄世反问:“不然呢?”

接着,冯澄世脸上涌现出笑容,“只有沈通判你亲自坐镇,我才放心呐。”

沈通判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那下官这就去办。”

华阳县是成都府的附郭县,沈通判很快就赶到了华阳县衙。

大堂中,华阳的刘知县与沈通判对坐。

“事情,冯太守已经都知道了。冯太守的意思是,让华阳县衙全权处置此事,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也会帮着华阳县衙。”

府衙来人了就行,刘知县如蒙大赦。

“有沈通判您在,我们就放心了。”

“话不能这么说。”沈通判打断,“此事,还是得由华阳县衙处置。我呢,最多也就是帮衬着打打下手。”

知府就是让你来帮着处置事情的,你人都来了,那就别想躲。

刘知县说:“通判,那您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处置?”

“冯太守说了,既然是成都后卫的军田,那还给成都后卫应当应分。至于其他的,华阳县衙看着处置就是。”

沈通判很鬼,张嘴闭嘴就是‘冯太守说了’,丝毫不提自己。

刘知县:“涉及到的成都后卫的军田不少,涉及到的人有大户也有小户。”

“那些大户倒还好说,就是那些小户,把田看的比命还重。让他们把田还回去,难如登天。”

沈通判知道卫所的重要性,涉及到军田他不再打哈哈。

“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田,也是卫所的命根子。军田,必须还给卫所,这个没得说。”

“难如登天,那就搬梯子上天。再难,这件事也不能耽误。”

刘知县也清楚卫所的重要性,“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军田,的确是应该还给卫所。可涉及到的地租利息,该怎么办?”

“一亩地就是一两银子,大户人家觉不出什么,可那些小户人家,就以挑头的那个姓胡的为例,他占了十亩军田,他就得交十两银子的地租利息,他哪拿得出。”

沈通判:“那你和成都后卫说去吧,让他们不要这笔钱了。”

“通判说笑了,我官卑职小,成都后卫哪能听我的。”

沈通判:“就是啊。成都后卫的人不会听你的,也不会听我的。送上门的钱,他们不会不要。”

刘知县:“可那些小户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就算能拿得出,也不会愿意出。这钱,谁出啊?”

“反正府衙不出。”沈通判说的干脆利索。

“县衙也不能出啊。”刘知县接的同样的干脆利索。

“让那些大户替小户出,大户也不愿意呀。那就,只能是谁占的田,谁交钱了。”

沈通判不接这个话茬,“这是华阳县衙的事,一切,还是得以刘县尊的意思为主。”

…………

这里是原四川巡抚衙门,西康都司设后,这里就成了川康总督衙门。

大堂中,川康总督兼四川巡抚杨畏知正在翻看塘报。

“制台。”川西兵备副使刘允浩走来。

“刘兵宪来了,坐下说话。”

“谢制台。”

“军需都送进西康了?”

刘允浩应道:“是。”

“下官将军需如数交付给上川南道的张兵宪,其验收无误后,下官亲眼看着驮运军需的马队经过大渡河,进入西康。”

“大渡河上修的这座桥,甚是关键。昔日两岸往来全靠船只摆渡,费时费力不说,河流湍急还有危险。修了这座桥,两岸通行便利,利于民生,也利于军事。”

杨畏知放下塘报,“朝廷让修这座桥,可朝廷没有拨款,让咱们四川自己想办法。”

“修这座桥,可是花了大价钱,还搭进去好几条人命。不过,能便利民生,还是值得的。”

“袁中丞来了塘报,还是偶尔有小股的番人不服王化。好在西康现在算是稳定下来了,下点小雨,弄得人身上湿漉漉的,虽惹人厌,但还不至于淹死人。”

刘允浩:“番人分生番熟番,熟番已与内地百姓相差无几。生番,这么多年下来,不服王化的生番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西康,也该到稳定的时候了。”

杨畏知:“凡事都讲究一个水到渠成。”

“渠成了,水未至,那便是白费劲。水至而渠未成,那就是浪费。”

“从唐宋时的吐蕃,到元时的宣政院,再到我大明的西番,历史滚滚向前,也真是到了水到渠成的时候。”

“对了,你刚押运军需回来,今天送来的邸报还没来得及看吧?定辽伯故去了。”

“朝廷已追封定辽伯为定辽侯,其子已承袭爵位。”

刘允浩颇为感慨,“自戡乱以来,因军功封爵的文官有三位:东安伯路振飞,怀仁伯叶廷桂,定辽伯张镜心。”

“最早是东安伯,后是怀仁伯,如今定辽伯也故去了。”

杨畏知:“这三位都是指挥大兵团作战的人,指挥大兵团作战,太耗心神。”

刘允浩叹息一声,“定辽伯,享福去了。”

“除了定辽伯的讣告外,邸报中还提及了一件事。”

刘允浩接言:“是清查田亩和人口的事?”

“没错。国家版籍不过土地人口,什么时候都马虎不得。”

“人,会四处乱跑,朝廷的黄册上一直是六千万人。田,就在那,可不会跑。”

刘允浩听出了杨畏知的弦外之音,“制台可是有事吩咐?”

“集生,你刚刚押送军需回来,按理来说应该让你好好休息休息,奈何下面的人不中用,出了乱子。事情不等人,就只能辛苦你跑一趟了。”

“尽凭制台吩咐。”

“成都府清查田亩时,有几处田地同时涉及了民田、军田,还有蜀王府的庄田。你是兵备道,军政皆可管,事情又在你的辖区,你是最适合出面的人。”

刘允浩听着,同时涉及民田、军田,还有蜀王府的庄田,这是什么神仙田地?

这么复杂的情况,怪不得如此着急让我去呢。

还未亲临现场,刘允浩便已经感觉到了棘手。

…………

城外,这里有大片的农田。

天已经很热了,人一多,就更热了。

兵备副使刘允浩、成都知府冯澄世、沈通判、华阳刘知县、成都后卫的军官,都在场。

农田边,聚集着百姓。

沈通判、刘知县两个人如蒙大赦,上面来人了,他们就不用再出头了。

冯澄世脸色青着。

“乡亲们。”刘允浩脸上堆着笑,语气和蔼。

“听说大家有难处,省里特意派我前来,为大家排忧解难。”

“乡亲们有什么诉求,尽管和我讲。我能解决的,一定为大家解决。不能解决的,上报省里,让省里帮着大家伙想办法解决。”

一胡姓汉子:“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说的好听。”

“看来,你的心中有怨气。”刘允浩走入人群。

“有什么问题,尽管和我说。反正你只是动动嘴,说不定就能帮你解决呢。”

“好,那我就说。我种的地好好的,凭什么就要收走给成都后卫?”

“你种的田是成都后卫的军田,当然要归还给成都后卫。”

“田是我爹买回来的,在县衙门过了地契的,凭什么你们说是军田就是军田?凭什么你们说收走就要收走?凭什么收走了地还要让我们赔钱?”

余下的百姓也纷纷跟上质问:“对啊,凭什么收走我们的田,还要让我们赔钱?”

“凭什么!”

“凭什么!”

见人群激愤,兵备道的官兵想要上前弹压,却被刘允浩挥手制止。

“乡亲们,大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事情,不是大家想象的这样。”

“西南多年战乱,田地多次易主,可能大家买田的时候不知道买的是军田。可能卖给你们田的田主,也不知道自己卖的是军田。”

“既然是军田,那就要归还给卫所。卫所军户要出丁参军,要上战场拼命,军田必须归还给卫所。”

“至于赔钱,这是朝廷定下的,地方也没有办法违抗朝廷的命令。不过,地方可以做些通融……”

不等刘允浩把话说完,人群又开始激愤。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收走我们的田,抢走我们的钱!”

“是啊,你们这些当官的口口声声说是为我们老百姓着想,可你们眼里什么时候有过我们老百姓!”

“就是,就是。”

人群越发的激动,刘允浩被人群推搡着。

“乡亲们,大家不要着急……”

“收的不是你的田你的钱,你当然不急!”

“这个黑心的贪官压根就没想过我们老百姓!”

“抢田抢钱,这就是没想让我们老百姓活呀!”

人群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激愤,刘允浩尽力地维持秩序,但已经没人听他说话了。

啪!推搡之中,不知道谁甩了刘允浩一巴掌,声音分外清脆。

这一巴掌下去,刘允浩懵了,躁动的人群也懵了。

兵备道的军官大喝:“反了你们了!”说着就如狼似虎的上前要抓人。

冯澄世也对着府衙的衙役下令:“把这些造反的刁民,拿了!”

成都后卫的人,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军田,这时也想上前抓人。

“住手!”刘允浩喝住要抓人的官兵衙役。

“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抓人的,都退下。”

“是。”官兵衙役们听令退回。

刘允浩脸上清晰露着一个巴掌印,火辣辣的,但他并未发作,反而是一脸的平静。

人群也不闹了,一片肃静,他们也没想过真有人敢当着这么多官兵衙役的面对省里来的大员动手。

刘允浩心里明白,此时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时机,自己的这一巴掌不能白挨。

“乡亲们的诉求,来之前我已经做了了解。刚刚我就想说出解决方案的,没想到乡亲们太过激动,我还没来得及说。”

“现在大家的情绪已经平静,那我就说一说省里的解决方案。”

“军田肯定是要还给卫所的,这个没得商量。不过大家不要着急,朝廷知道乡亲们就靠着土地过活,不会不管乡亲们的。”

“四川多年战乱,有大量无主的田地。这些田地多被收入了卫所,以军屯垦田。”

“朝廷是给军户分田的,只要是转籍为成都后卫军籍,成都后卫的军户自然可以耕种成都后卫的军田。朝廷正在清查人口,趁此机会可以直接为大家转籍。转籍过后,大家就可以继续耕种,只要按时按规制交粮即可。”

“如此一来,田还是继续种。你们家中的孩童,可以到卫学读书,而且卫学读书是免费的。本该交的地租利息,官府也不会再收了。”

“除此之外,这次从大户手中清查出的军田,无论有多少,全部均分给大家。多了不敢保证,每户再多分两亩地,不成问题。”

传言成都府的田都是蜀王府的,这次清田的结果出来,刘允浩相信绝对够分。

转军籍,不仅能继续种地,本该交的地租利息也不用交了,而且最少还能再分两亩地,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刘允浩见人群有所意动,接着说:“不愿意的,也不要紧,把田归还给成都后卫即可。至于地租利息,官府也不收了。”

“当然了,田还给了成都后卫,官府也不会不管乡亲们的生计。重庆府被献贼烧杀劫掠,人口至今还没有恢复。只要大家愿意迁移到重庆府,在原有田亩数上,再多分五亩官田。”

“要是愿意迁移到西康居住的,不必转西康都司军籍,每人多分十亩。”

看人群议论纷纷,刘允浩又说:“以上我说的这些,只针对小户,大户不在此列。”

“大户,该退田的退田,该交地租利息的交地租利息。违者,问罪。”

“至于蜀王府的庄田,蜀王殿下已经将名下所有产业全部捐献给朝廷。按朝廷规制,藩王只是食税,并不管理庄田,是由地方官府管理。”

“你们为什么将田地投献在蜀王府名下,或者假装投献在蜀王府名下,官府就不再过问,也不会追究。”

“还有,你们这些人中,不止有寻常的庄户人家,还有大户派来扰乱视听的人。回去告诉你们的东家,这个罪,我就不追究了。可他们要是抵制国策,我可就要两罪并罚!”

说完,刘允浩甩身离去。

成都知府冯澄世、沈通判、刘知县三人跟上。

冯澄世关心地问:“刘兵宪,您没事吧?”

刘允浩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巴掌印,神情完全不似刚刚面对百姓时那样,是一脸的冰冷和阴戾。

“我这一巴掌,是替你们挨的!不知道你们能替谁挨巴掌!”

说完,刘允浩头也不回地走了,兵备道的官兵跟上。

走了没几步,刘允浩又停下脚步,“成都后卫的人,留下协助成都府衙。”

“遵命。”成都后卫的军官领命。

刘允浩这才离开。

沈通判凑到冯澄世近前,“太守,您看?”

冯澄世:“打人不打脸,刘兵宪那一巴掌不能白挨。”

“趁着这股劲,把事办了。”

沈通判问:“太守,兵备副使下一步可是能升巡抚的,动手打刘兵宪的那个人?”

“你看到是谁打了?”

“看到了。”

“刘知县看到了。”

冯澄世看向刘知县。

刘知县回:“卑职看到了,就是那个带头闹事的姓胡的。”

冯澄世想了想,“还是先办正事,正事要紧,无论如何都不能耽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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