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康总督衙门。
大堂,刘允浩走来,“制台。”
“这么快就回来了。”杨畏知放下手中的公文,“集生,坐下说。”
“是。”刘允浩落座。
“集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想必处理的很顺利。果然,我没有看错人。”
“这也没什么,都是靠制台领导有方。”
“你呀,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忽然,杨畏知发现了刘允浩脸上的异样。
“集生,你这左脸跟右脸看上去好像不太一样。”
刘允浩捂了一下自己的左脸,“也没什么,就是撞别人手上了。”
“撞别人手上了?”杨畏知脸色一沉,“这是被人打了吧!”
“这群胆大包天的刁民!来人呐,来人。”
“在。”堂外值守的一位书吏走来,“制台,您有什么吩咐。”
“告诉徐千户,让他带人去成都府衙,让成都府衙的人带路,将对刘兵宪动粗的刁民抓了,押进按察使司。”
“制台,不至于,不至于。”刘允浩阻拦。
“百姓也不是故意的,反正事情已经解决了,就不必再兴师动众了。”
“不是故意的?手长在人身上,不是故意的能动手打人?集生,你这个人,就是心地太善良了。”
“制台,事情已经解决了,就不要再为难百姓了。”
刘允浩见总督已经看到了自己为公务所受的委屈,这就足够了。自己既然在事发时都没有发作,那么在事发后就更不能发作了,必须拦。
杨畏知当然明白刘允浩的心思,他执意要拿人,就是要体现出自己这个上司对下属的体恤。
刘允浩是自己派去办事的,被人打了,自己这个总督若是一点表示都没有,今后如何让人信服。
再者,杨畏知不是不理解百姓,也不是不爱惜百姓,只是身为官员,百姓动手打官,这是坏规矩的事,他难以容忍。
阻拦,刘允浩必须阻拦,不然就会显得自己睚眦必报。杨畏知对下属的体恤已经表现出来,下属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没再言语上坚持。
他对着那书吏吩咐:“刘兵宪深明大义,宽松有量,不与刁民一般计较,真不知道这帮刁民是走了什么运。”
“不过,成都府衙、华阳县衙失职,你以省里的名义给他们下道公文,语气严厉,狠狠地斥责。”
书吏原本在四川巡抚衙门任职,巡抚衙门改总督衙门后,他继续留在总督衙门任职。
省里斥责的公文一下,下面的人就该知道怎么做了。
说是不予追究,可这么大个兵备副使就这么白挨打了?
这不仅仅是维护全省官员的颜面,在清查田亩这件事上,也得拿几个典型出来震慑。
“是。”书吏领命去办。
杨畏知看向刘允浩,“集生啊,像你这样厚道的人,不多。”
挨打的事毕竟丢人,刘允浩不愿再提及。
“制台,下面的田亩情况很复杂,同一片田地,竟然同时涉及军田、民田、蜀王府庄田。有些百姓,买田的时候压根就不知道自己买的是军田。”
杨畏知是兵备道出身,对于军田被侵占的复杂情况,他见怪不怪。
“大户侵占军田,常有之事。西南连年战乱,大户不乏有变卖家产逃难者,也有家道中落只得变卖家产者。多少人一辈子就想着为家里多添几亩地,百姓不明所以,也就买了。”
“说起来,这也不能全怪百姓。田地易主要在县衙过地契,下面的官府也是不作为。”
“大明朝这么多年留下的烂摊子,千头万绪,一团乱麻,没那么容易捋清楚。”
刘允浩是巡按御史出身,如今又是兵备道,自然也清楚军田的混乱状况。如果不是自己挨了这一巴掌,事情还真没这么容易解决。
“西南多年战乱,留下了很多无主的田地。这些田地多数划为了军田,有的则划为了官田。”
“这次涉事的百姓,下官是这么办的。想要保住田地的,转为军籍,并且至少再多分两亩田。不愿意转军籍的,去重庆府,每人在原有田亩数上再多分五亩。去西康,每人再多分二十亩。”
“土地就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这么一说,原本吵闹的声音瞬间就小了很多。”
杨畏知:“南宋时,四川的人口被蒙古人屠杀,终我大明三百年也未能恢复至宋时的人口。”
“奢安之乱,献贼作乱,四川的人口又因战乱而减。奢酋陷重庆,献贼陷重庆,重庆的百姓多灾多难。能借此机会向重庆迁移些人口,也是好的。西康,估计很难会有人愿意去。”
“涉及到成都后卫的军田,算是已经解决了。可成都不止有一个成都后卫,其他的卫陆续也会有问题。有了成都后卫这个例子在,其他的卫恐怕也会将事情报到省里。”
“民田、官田,这是布政使司的差事。涉及到卫所军田,兵备道本就有军屯之责。”
“集生,你这个兵备副使,恐怕还要再辛苦辛苦。”
…………
江西承宣布政使司,袁州府,分宜县,介桥村。
一位严姓族老正在介绍:“光耀门楣中的‘楣’,指的就是旗杆石。所谓男建功名树楣杆,女守贞节立牌坊。”
“有的考生,家里为讨个好兆头,会在临考前先在自家庭前竖起一根旗杆,也就楣。待到揭榜时,若是考中,则旗杆照竖不误。若是名落孙山,则要将旗杆撤去,是为倒楣。”
“我们介桥村,承蒙祖宗保佑,倒也出了几个进士。其中尤以严嵩严阁老为最。”
前来的分宜县丞,就这么恭敬地站着,听着,就像是听老师讲课的学生一般,不敢有丝毫游离。
“旗杆有文武之分,这其中唯一的武旗杆,应当就是当今的铁岭伯吧?”
那严姓族老点头,“没错,铁岭伯是武进士出身,自然光耀门楣,族里就竖了这么一个武旗杆。”
“二老爷,您大驾屈尊来我们村,可是有什么事吩咐?”
“倒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小事想跟您老商量商量。”
那县丞笑着,姿态放得很低,将自己放在了下位者的位置。
命运低,得三西。没办法,江西当官的人实在太多了,随便一个地方都有可能牵扯到朝堂中某位官员,真心得罪不起。
介桥村,那是严嵩的故乡。
严嵩虽然落魄了,但严嵩的孙子严绍庭那可是锦衣卫的堂上官,严绍庭的儿子就是当朝的铁岭伯。
不提这些官面上的身份,严家在当地那也是大户,县里轻易也是不能得罪的。
那严姓族老问:“二老爷有什么事,尽管直言。”
“您老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再兜圈子了。县里的告示也贴出来了,还专门派人向介桥村送来一份。就是,清查田亩和人口的事。”
“我就知道二老爷您来是为了这件事。”
那严姓族老指向竖立着的功名旗杆,“我们严家能立这么多旗杆,自然知道忠君报国的道理。”
“另外,铁岭伯也专门让人从南京送来了信,说让我们全力配合朝廷国策。”
“不就是清查田亩和人口嘛,二老爷您尽管派人去查。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二老爷您尽管吩咐,我们一定照办。”
县丞喜笑颜开,“哎呀,介桥不愧是书香之地,今日一见,果真是令人钦佩。”
“来,”那严姓族老一招手,接着有一壮汉拿着地契走来。
“二老爷,这是地契,您请拿去核验清查。”
县丞没有接,“不用,不用,我怎么会信不过咱们介桥呢。”
“不不不,一码归一码。二老爷,您信任我们介桥,那是我们介桥的福分,可我们不能不懂事。地契,还望二老爷您务必核验清查。”
“您这样,我要是再不接,那就是寒了乡亲们的心,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县丞示意随行的衙役接过地契。
“来”严姓族老喊了一声,有两个书生打扮的人上前。
“你们两个都是读书人,道理就不用我多讲了。”
“你陪着县衙的人去清查按田亩,你陪着县衙的人去挨家挨户的清查人口。一切都听县衙来的老爷们的吩咐。”
“明白。”
那严姓族老看向县丞,“二老爷,这点小事让下边人去做就行了。我那还有点好茶,您先到老朽那去喝点茶,我让他们去备饭,今天中午还望您赏光,就在村子里吃。”
县丞:“这怎好叨扰啊。”
“这怎么能说是叨扰呢,二老爷您能来我们村子里吃饭,那是我们的福分。还望二老爷您务必赏光。”
“您老如此热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云南承宣布政使司,楚雄府。
城外,这里是大片田地。
云南巡按御史黄淳耀正带着清查田亩。
天气很热,黄淳耀手中拿着折扇,本想扇风去热,可看到军士们正顶着大太阳在清查田亩,黄淳耀手中的折扇怎么也不好意思扇动。
楚雄府的同知亲自拿着一个提盒走来。
“按台,这里是府衙特意让人准备的凉茶,天太热了,您喝点凉茶去去火气吧。”
黄淳耀用折扇制住提盒,“军士们顶着太阳在清丈田地,我在这儿什么都不干,哪好意思喝茶。”
“将这些凉茶,都拿给清丈田地的军士们喝吧。”
那同知说:“按台放心,府衙准备的凉茶有的是,足够军士们喝的。”
黄淳耀回头看去,见楚雄府的衙役们手里都提着提盒,“那里面都是准备的凉茶吗?”
“是。”
黄淳耀冲着田地间喊道:“姜指挥,先让军士们停下吧,楚雄府衙给大家准备了凉茶。喝口茶,歇歇脚,然后再丈量。”
“是。”姜指挥领命招呼军士们停下手里的活。
楚雄府衙的同知亲自倒了一碗凉茶给黄淳耀端了过去,“按台,您请。”
黄淳耀接过,但他并没有喝,而是递给了前来汇报的姜指挥。
“天这么热,快喝点凉茶去去暑气。”
“谢按台。”姜指挥道谢过后,接过凉茶,仰脖子就灌了下去。
“哈~哈”姜指挥觉得喉咙里的火熄了几分。
楚雄府那同知这次学聪明了,直接把茶壶递了过去,“姜指挥。”
姜指挥也不客气,接过就咕咚咕咚的往嘴里灌。
楚雄府那同知这才又给黄淳耀倒了一碗凉茶,“按台,您请。”
黄淳耀这次接过喝了。
晒了这么长时间,他也渴了。清丈田亩的军士们都端起了茶碗,他也就没必要再矜持。
茶喝下肚,大家都缓过一口气来。
黄淳耀这才问:“姜指挥,你是楚雄卫分管屯田的佥书指挥佥事,我到楚雄也有些时间了,田地也查了有日子了。具体的数字,如何?”
“按台,就目前清查出的数字跟在册的军田数字相比,楚雄卫的军田,怕是要被侵占去了一半。”
“那这楚雄卫一半的军田,是被谁侵占去了?”
“有本地的豪强,还有……”姜指挥突然犹豫起来。
“地方豪强我知道,还有谁?”
姜指挥苦笑一声,“按台,您又何必明知故问。”
黄淳耀反问:“我要说我不知道呢?”
“那按台您要说不知道,那标下可以告诉您。”
“那就说,放心大胆的说。”
“还有一些军田,是被黔国公府侵占去了。”
黄淳耀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是黔国公府!”
“黔国公府侵占的军田,你管不了,你也不敢管,我不为难你。你就不要管了,把相应的田册交给我,我去管。”
姜指挥要的就是这个,“稍后标下就将相应的田册交给您。”
“这个先不着急,黔国公府侵占军田的事,先往后放一放,先解决地方豪强侵占军田的问题。”
“啊?”姜指挥愣了一下。
你说的这么硬气,合着也是白说,也是轻易不愿与黔国公府不睦。
黄淳耀看穿了姜指挥的心思,“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就是觉得我也是老太太吃柿子——先捡软的捏。”
“标下不敢。”
黄淳耀:“这谈不到什么敢不敢的,因为我就是这么想的。”
“黔国公府在云南多年,侵占的民田、官田、军田,多了去了,不止楚雄卫,不止楚雄府,其他地方还有很多。”
从西平侯府到黔国公府,沐家扎根云南近三百年,经营近三百年。土地是生产资料,黔国公府不可能不兼并土地。
在云南,黔国公府就是土皇帝,家大业大。其中,就有很多家业是拿不上台面的灰色产业。
船大了不好调头,黔国公府这样的庞然大物,也是同样的道理。哪怕是当代黔国公沐天波想要改变,一时之间也难以壮士断腕。
黄淳耀看着姜指挥,“阎王好斗,小鬼难缠。这么大个黔国公府就在昆明,跑不了在,也不会跑。”
“账太多了,一笔一笔的算太麻烦,得等到最后合在一块算,这才省事。”
姜指挥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行了一礼。
黄淳耀看向楚雄府那同知,“那些大户可否通知了?”
“回禀按台,都通知了,他们在东面的树林支了一个凉棚,在那里等着呢。”
黄淳耀哼了一声,“这么热的天,他们倒是挺在意自己。”
“活生生的人,哪有见不得太阳的。把他们都叫过来,让他们站在太阳底下回话。”
“是。”
很快,几位大户怨声载道的走来。
“参见按台老爷。”
黄淳耀看去,“官府贴出的告示你们可否看到了?”
一个秀才说:“回禀按台老爷,学生等人都看到了。”
“学生?看来身上是有功名。”
“学生不才,侥幸中了一个秀才。”
“才中了一个秀才,确实不才。”
那秀才心生不悦,可一想到对方是进士出身,确实有学历歧视的资格,也就没了脾气。
黄淳耀:“官府告示你们都看过了,那就应该明白朝廷国策。”
“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了,把侵占的军田退还给楚雄卫,再将地租利息交上。”
“你们都不是军户,按朝廷定下的规矩,一亩田交一两银子的地租利息。你们自己侵占了多少田自己心里清楚,衙门里也有数字可查。自己把该交的钱都主动交上吧,这样大家脸上都好看。”
那秀才问:“按台老爷,可是误占军田者都要退田、交钱?”
“误占军田?”黄淳耀没想到还有这个说法,“侵占也好,误占也罢,只要是占了军田的都要退田、交钱。”
“朝廷有国策,学生们自当遵循国策。可朝廷对于误占军田者,是否当一视同仁?”
黄淳耀:“不妨把话说的再明白点,你想说黔国公府,是吧?”
那秀才行礼,“按台老爷英明。整个云南,谁人不知黔国公府占地最多。”
“这次朝廷既要清查田亩,国策之下,当是一视同仁。报纸上载,陛下常言老虎苍蝇一起打,按台老爷总不至于只拍苍蝇,不打老虎吧?”
黄淳耀:“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样的道理本官还是懂得的。”
“本官奉旨巡按云南,对于云南的大小人员事务,自然是要一视同仁。”
“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只要我还巡按云南一天,我就一定让黔国公府把侵占的田地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