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承宣布政使司,云南府,昆明县。
总督衙门,大堂。
云贵总督沈廷扬因年老致仕,现任总督为堵胤锡。
堵胤锡端坐上位,巡抚金堡、巡按黄淳耀,两人于堂下左右两侧对坐。
“朝廷定下了清查田亩的国策,云南已经按照朝廷的札付开始清田。”
“各府州县,陆续已经将一些清田的情况报了上来,相信堵制台、金中丞都看到了。”
“云南的田地,和其他省一样,为地方豪强所侵占。但唯一不同的是,云南最大的豪强,在黔国公府。云南的田地,多为黔国公府所侵占。”
“要想清查云南的田地,需查黔国公府!”
巡抚金堡听罢,默不作声。
总督堵胤锡听罢,轻轻干咳了两声。
“情况呢,各地有的已经报到了省里,我们也都看到了。但毕竟刚刚开始清田,很多事情尚未……”
黄淳耀忍不住打断:“刚刚开始清田就查出黔国公府侵占了这么多田地,这要是再清查下去,还了得?”
“云南的民田、官田、军田,多数被黔国公府侵占而去。这次我在楚雄府清田,当地的一个秀才直接拿话问我,朝廷讲的是苍蝇老虎一起打,云南拍苍蝇,可还打老虎?”
“黔国公府侵占田地最多,这次清田要是不把黔国公府拿下,其他人如何服气?”
金堡听说过黄淳耀的脾气,他还是默不作声。
堵胤锡不得不接言,“朝廷下令清查田亩,既然要清田,那肯定是要清个干净明白。”
“黔国公府侵占的田地,肯定是要让黔国公府归还。但事情不能这么急促,得慢慢来。”
“北方,关门镇已经裁撤并入蓟州镇,北方现在已无太大的战事,接下来若有战事,必然是向南。”
“向南,云南的黔国公府就在前方了,于军事而言……”
黄淳耀再次打断:“于军事而言,朝廷能领兵作战的武勋一抓一大把。”
“现在的大明朝不是以前的大明朝,自万历四十七年以来,朝廷的战事就没有停过。历经战阵的武勋,历经战阵的老兵,有的是。没了张屠户,也不会吃带毛的猪!”
“堵制台,你是崇祯十年的进士,到崇祯十六年,仅仅六年的时间,先帝已经将你擢升为兵备副使了。今上登基,又擢升你为巡抚。”
“大明两任君主对你天高地厚之恩,可堵中丞您,不能只揽权,不担责吧?”
黄淳耀是南直隶苏州府嘉定人,是复社中人;堵胤锡是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是东林马世奇的弟子。二人无论是从地理而言,还是从政治而言,当属一路人。可黄淳耀就是看不惯堵胤锡的行事。
黔国公府怎么了,该办就得办!
堵胤锡并未争吵,反而是和声和气。
“黄按台所言,有理。道理,我也懂,可事情不能这么着急。”
“派去缅甸的暗探传回来了消息,现在的这个缅甸伪王莽达的弟弟莽白,野心勃勃,隐隐对现状不满。缅甸,或许将要有异动。”
“朝廷直面缅甸者,唯云南一省。倘若缅甸有变,这或许是朝廷收复缅甸的最好机会。而云南维稳,离不开黔国公府。黔国公府的名号,不止在云南声名赫赫,在三宣六慰照样打得响。”
“当代黔国公沐天波,对朝廷向来是恭敬有礼。黔国公府侵占的田地,是一定要追回来的,但不能操之过急。”
黄淳耀问:“什么叫不能操之过急?”
“我是云南巡按御史,三宣六慰的事情我也明白。现在不是我要操之过急的事,是云南的其他豪强操之过急!”
“云南清查田亩,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黔国公府这个最大的豪强!”
“不拿下黔国公府,其他豪强如何服气?这件事,堵制台若是不管的话,那侍生就发宪牌了!”
说完,黄淳耀头也不回地走了。
《万历野获编》载:其后凡尚书侍郎任督抚者,俱兼都宪,以便行事,盖欲以堂临官御史。初犹以属礼待之,既而改称晚生,见犹侍坐,今则彼此俱称侍生,文移毫无轩轾,相与若寮采,抚臣反伺巡方嚬笑,逢迎其意旨矣。
何腾蛟任湖广巡抚、梁以樟任湖广巡按御史时,梁以樟这个巡按对何腾蛟这个巡抚自称晚生,一方面是梁以樟资历实在太浅,任巡按御史纯属特殊时期的破格提拔,同时也是梁以樟自降身份给足了何腾蛟面子。
黄淳耀这个巡按御史是一步一步熬出来的,履历扎实。
黄淳耀对堵胤锡这个总督自称侍生,就是在提醒堵胤锡,我这个巡按与你这个总督是平级。
明朝重事权不重品级,黄淳耀这个巡按御史有强势的资本。
这时,巡抚金堡说话了,“这黄按台,脾气怎么这么暴躁,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
“制台,您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堵胤锡:“能怎么办呐,按院衙门要发宪牌,我这个总督也拦不住啊。”
“天启五年,沐启元袭爵黔国公。这家伙轻狂不法,纵容家奴残害百姓,时值余瑊巡按云南,按律逮捕黔国公府恶奴。沐启元竟然调集兵马,用火炮对准按院衙门。其母担心沐启元为家族惹祸,亲手将其毒死,这才有了年仅十岁的沐天波袭爵黔国公。”
“虎毒不食子,黔国公的家族还是有明白人的。要是按院衙门真给黔国公府发宪牌,沐天波不会不接,也不敢不接。”
金堡:“现在缅甸局势隐隐有变,一旦真的发生变故,无论是出兵还是再行羁縻,都绕不过云南。”
堵胤锡:“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可黄按台执意如此,谁拦得住啊。”
“制台,反正黔国公侵占的田地肯定要让他们吐出来,既然黄按台这样,于我们而言,或许是一个机会。”
“黑脸让黄按台去唱,咱们唱红脸。有人愿意当恶人,咱们就当当善人,糊弄着就把事情办了岂不是最好?”
堵胤锡不置可否,“本想徐徐图之,可黄按台这样,那我们也只能是既来之则安之。”
金堡看着堵胤锡的神情,他有点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激黄淳耀去做这个恶人?
黔国公府,沐忠亮正在向其父沐天波汇报。
“爹,楚雄传来了消息,清查楚雄卫军田时,当地一个侵占军田的秀才说我们黔国公也侵占了军田,还拿苍蝇老虎一起打这样的话问巡按御史黄淳耀。”
“黄淳耀当着所有的面,当时就放下了话,说只要有他黄淳耀在云南一天,就一定要让我们黔国公府把侵占的田地都吐出来。楚雄打理庄田的人,直接就被按院衙门给扣了。”
“今天一大早,黄淳耀从楚雄赶回了昆明,直接就进了总督衙门。不一会,总督衙门又派人将巡抚金中丞也叫了过去。”
“总督、巡抚、巡按,能让这三位聚在一块的,除了土司造反,也就是我们黔国公府了。”
“爹,咱们是不是提前想点办法应对?”
沐天波问:“你想要什么办法?”
“清查田亩,这是朝廷定下的国策。张居正变法时,一个首辅都能推动天下清田,如今的清查田亩是圣上钦定,谁都挡不住,谁又敢挡。”
沐忠亮:“爹,朝廷要清查田亩,咱们黔国公府肯定是全力配合。可这么多田要是全都吐出去的话,这个数字就太过庞大了。”
“倒不是儿子不舍得这些田地,而是咱们黔国公三百年来经营的田地太多,要是一下子全都吐出去,这个数字太过惊人,朝堂上的那些言官的吐沫星子把咱们淹死都是轻的。”
沐天波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不仅仅是历代黔国公在前屯田地,沐天波在任这些年,也在侵占田地。
“我沐家在云南开府近三百年,历代祖宗无不欲为子孙经营田产。这其中固然是有历代黔国公经营的田地,也有许多沐氏旁亲经营的田地。”
“近三百年十余代人的经营,这个数字太过骇人听闻。万历时黔国公府名下的田地,朝廷已经收拾过咱们黔国公府一次了。”
“除了朝廷赐下的庄田外,其他的田地,我已经想办法分摊下去,化整为零,趁这个机会,分批还给朝廷。族人已经去做了。”
沐忠亮不以为意,“爹,就这点小把戏,糊弄不了人,这不是掩耳盗铃嘛?”
沐天波:“朝廷要清田,咱们黔国公府就要配合朝廷清田。这是天理。”
“朝廷要的就是个态度,咱们把田都还了,大明朝一共有几个国公啊,咱们黔国公府与其他国公还不一样。只要咱们把态度亮出来,相信朝廷不会太过为难咱们。”
“爹,这样做有用吗?这个黄淳耀可是难缠的很。”
沐天波:“就是因为黄淳耀难缠,所以在这个清查田亩的关口,朝廷才派黄淳耀来巡按云南。”
“朝廷要是真想为难咱们,咱们怎么做都无济于事。朝廷不想为难咱们,自然就不会为难咱们。”
半个月后。
云贵总督衙门,大堂。
总督堵胤锡、巡抚金堡、巡按黄淳耀,还有云南总兵黔国公沐天波、云南监纪副总兵赵茂之,几人各分文武落座。
巡按黄淳耀拿出一份公文,“这是近半个月来,我整理的田亩的数字。”
“侵占田亩的人,有地方豪强,但地方豪强还算不得什么。侵占田地最多的人,是黔国公府。”
“以云南府为例,黔国公府在昆明县有旱地九顷八亩四分,水田四十五顷四十亩三分;在富民县有旱地三顷八十二亩五分,水田一顷四十七亩七分;宜良县旱地三顷八十二亩五分,水田二十三顷五十八亩一分。”
“其他的州县数字我就不一一列举了,就直接说个总数,黔国公府在云南府有旱地一百六十一顷五十五亩,水田三百二十顷零七分。”
“仅是云南府一地,黔国公府名下的土地就有近五百顷,且多数是膏腴的水田。”
“那么黔国公府在整个云南有多少田地?万历三十九年二月,云南抚按奏,镇臣沐昌祚庄田自钦赐外,多至八千余顷,横征暴敛,以致庄户劫掠公行。”
“这是神宗实录里的原话,民间多有散落的实录,想找到查证不难。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以去查证。”
沐天波心中暗暗叫苦,黄淳耀连神宗实录里的原话都背出来了,这要是说他不是带着任务来的,谁能信!
黄淳耀看向众人,“诸位,一顷就是一百亩,八千余顷就是八十余万亩!”
“自万历三十九年至今,又过去了近五十年,在这期间,黔国公府依旧是在巧取豪夺,侵占田地。此时,黔国公府名下的田地,怕是已高达万顷!”
“云南坊间有句话:环滇封内,莫非总庄。云南百姓称黔国公府为总府,总庄,自然就是黔国公府名下的田地。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整个云南的田地,都是黔国公府的了!”
沐天波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黄淳耀看向沐天波,“有钱的孙子大三辈,可并非是所有事都能这样说。”
“黔国公,您说呢?”
沐天波尽力克制脸上的尴尬,“是,是,是。”
巡抚金堡对着堂外喊:“来人。”
“在。”有书吏应声走进。
“屋里都闷成什么样了,看把黔国公热的,把门都打开。”
“是。”书吏领命。
“还有,热茶就不要上了,上凉茶。再打盆凉水、拿个毛巾过来。”
“是。”书吏见没有吩咐,这才离去办事。
黄淳耀接着说道:“《诗经》有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云南倒好:环滇封内,莫非总庄。”
“知道的,云南是大明国土,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南姓沐呢!”
沐天波头上的汗更重了。
黄淳耀:“徐阶徐阁老,其名下田地曾高达二十四万亩,然后呢?徐阶长子徐璠、次子徐琨充军戍边,少子徐瑛削籍为民,田产没官,门庐被焚。”
这时,刚才的那个书吏带人走进来。
有人奉上凉茶,那书吏本人则端着一盆凉水。
“中丞,这盆凉水您看是放在哪?”
金堡:“没看到嘛,黔国公都热成什么样了。快端给黔国公洗把脸,消消汗。”
“是。”那书吏端着凉水来到沐天波面前,“黔国公,您请。”
沐天波这时候哪有心思洗脸呐。
他要是真的洗脸了,那就是不要脸了。
“我这是染了风寒,发的虚汗,不碍事,端下去吧。”
“这……”那书吏看向金堡。
金堡挥了挥手,那书吏得到指示端着水盆退了下去。
堵胤锡出来打圆场,“怎么,黔国公得了风寒?什么时候的事啊?”
沐天波:“今天才觉着的。”
今天才觉着的?堵胤锡笑了,要是说的再准确些,就是刚才吧。
“黔国公不顾病体,抱病参会,不容易呀。”
“都是为了国事嘛。”沐天波的语气突然弱了几分。
“为了国家大事,我这点小病算不得什么……”
说着,沐天波扑通一声,昏倒了。
“黔国公。”坐在沐天波身旁的监纪赵茂之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沐天波。
“黔国公,黔国公。”赵茂之连喊两声,可沐天波均无应答,“来人。”
堵胤锡说:“黔国公不是说他今日染了病嘛,估计是病情加重,这才导致昏厥。”
黄淳耀冷哼一声,“黔国公这个病,得的可真是时候。昏厥的,更是时候。”
刚刚退下的那书吏又走进来了。
边走心里还在边嘀咕,今天这是怎么了?来来回回的,有什么事就不能一口气说完?
堵胤锡吩咐:“黔国公病了,黔国公是骑马来的,用总督府的马车,送黔国公回府休养。”
“是。”沐天波被架出大堂。
沐忠亮闻声跑了过来,“爹。”
沐天波趁人不注意,悄悄扽了扽自己儿子的衣角。
沐忠亮秒懂,“快把黔国公扶到马车上,快。”
沐忠亮将沐天波搀扶进马车,车夫没用总督衙门的,而是黔国公府的亲兵亲自驾车,沐忠亮陪同。
见马车驶离了总督府,又过了一条街,沐天波这才开了口:“慢点。”
“是。”驾车的亲兵当即放缓速度。
“爹。”沐忠亮知道自己的父亲有话要说。
“今天总督衙门这么一议事,就黄淳耀说的那些话,我是没脸再露面了。你代替黔国公府出面,配合朝廷清查田亩。”
“什么花招都不要使了,堵胤锡这个人还算是厚道,他不希望事情闹大。你就听督抚巡按的,将庄田以外的田地,都上交给朝廷。”
“我这边闭门谢客,安心养病。外面的事,就全交给你处理了。”
沐忠亮:“父亲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停车。”沐忠亮喊了一声,驾车的亲兵随即“吁~吁”,马车缓缓停下,随行护卫的骑兵马队跟着停下。
沐忠亮跳下马车,对着亲兵队吩咐:“一队,护送黔国公回府。二队,随我返回总督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