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枢密院,军工司试验场。
掌军工司事枢密副使方以智正在演示抽水机。
“陛下,抽水机以蒸汽驱动,可将水从一处抽至另一处,可用于灌溉农田、矿区抽水等。”
朱慈烺看向史可法,“元辅以为如何?”
史可法看向抽水机,“民以食为天,粮食自田中种出。而种田,离不开水。”
“先帝在位时,若非连年大旱,田地中长出的粮食不够吃,何至于流贼遍地。”
“抽水机的妙用,臣已经看到了,若是真的能用于农桑,当然是再好不过。只是这价格,百姓是否能用得起?”
朱慈烺:“张少卿,你是理学大家,也是农学大家,你以为呢?”
光禄寺少卿张履祥上前,“陛下,若为农桑,当以平价近民。以平价近民,不如以成本亲民。”
“臣以为,可将抽水机以成本价卖给百姓。因此物乃新出,百姓不谙,为行推广,可配备至各县的户房,农桑用水时,各地县衙的户房吏员可将抽水机用于农事。”
“朝廷正在清查田亩,这正是推行抽水机的机会。”
朱慈烺:“张少卿的这个办法,有理,不妨一试。”
“内阁同有司商议商议,拿出个章程来。”
“臣等遵旨。”
“永明伯。”
庄子固上前,“臣在。”
“辽地多沼泽,若是用抽水机将水抽去,再行开垦,能否变为良田?”
庄子固:“陛下,就算是抽水机能将辽泽中的水抽去,可要想将其开垦为田,非重力不可。”
“当下,朝廷怕是没有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去行此事。”
朱慈烺也没有真的说做就去做,既然有难处,也没必要硬上。
“无妨,这个不着急。现在辽东镇都没有填满人,朝廷暂时顾及不到边墙之外。”
“东北这边倒是没有什么事,西北那边却是出了事:建奴在西域站稳了脚跟。”
兵部尚书李虞夔说:“陛下,三边总督吕大器奏请,为防备建奴,欲于甘肃镇增加一万骑兵、在陕西镇增加一万步兵。”
“吕大器的奏疏,朕看过了,枢密院不是反对嘛。”
枢密使何腾蛟上前,“陛下,甘肃不愁兵源,奈何土地贫甚,养不住太多兵马。”
“甘肃镇有营兵两万,马三步七,也就是六千骑兵、一万四千步兵。维系这两万营兵,甘肃已经是筋疲力竭,若是再增加一万骑兵,甘肃拿什么养?就是陕西三边想要维系这一万骑兵的军费,也是不易。”
“后来内阁同兵部、枢密院商议,建奴既在西域苟延残喘,狗急会跳墙,不可不防。应吕大器所请,计划于甘肃增加四千骑兵,与原有六千骑兵,凑足一万之数。余下的六千人,则为步兵。”
“加上这一万人,甘肃镇有营兵三万,其中骑兵一万。”
朱慈烺接言:“骑兵一万,步兵两万,步骑合计三万。卫所兵也可用于城守。故而,同意甘肃镇增加这一万人后,吕大器提出的在陕西镇增兵一万,便没有再准。”
李虞夔:“陛下英明。”
“甘肃镇有营兵三万,陕西、延绥两镇各有营兵三万,宁夏镇有营兵两万,合计十一万。”
“倘若建奴真的兵犯甘肃,狼烟燃起,陕西、宁夏、延绥三镇兵马可就近驰援。”
“陕西三边四镇,营兵十一万,还有那么多的卫所兵,足够应付,无需再额外增编兵马。”
“吕大器所言建奴气势汹汹,于甘肃、陕西各增练一万人以御敌,不过是夸大其词,好伸手向朝廷要钱罢了。”
明朝的兵部尚书,一定是军旅出身,一定要有边镇任职经历。
李虞夔曾任三边总督,西北的事他门清。吕大器一撅屁股,李虞夔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这点小把戏,糊弄瞎子还行,可瞒不过像李虞夔这样老官僚的火眼金睛。
西域之于大明,明初,西域俯首称臣,没有威胁;明朝时的西域与汉唐时的西域气候不同,也没有太多利益可图。
没有威胁,没有利益,西北又被元朝近乎祸祸成了一片白地,没有基础,明初就没有收复西域。等到后来明朝衰弱,就算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实力了。
在朱慈烺的规划中,大明朝现阶段的重点是向南发展。西域的事,是次要的。
准噶尔、建奴,虽然有这两个大敌,但从国家战略而言,还是向南发展更符合时代趋势。
“陕西三边,十一万营兵,还有那么多卫所兵,的确是够用了。吕大器想要钱,那就给他钱。”
“向西北拨五十万两的军需,以备不时之需。”
何腾蛟有点不太情愿,“陛下,朝廷用钱都是有预算的,军需更是精打细算。”
“这一下子就向西北拨五十万两的军需,难免……”
“拨吧。”朱慈烺坚持。
“一个建奴,搅的辽事不宁,朕不想再看到秦事不宁了。”
何腾蛟:“臣遵旨。”
李虞夔说:“陛下,陕西三边原本应对的是北虏,故三边总督驻花马池。今北虏已靖,西域既有军情,为军机事,莫不如令三边总督移驻甘肃。”
朱慈烺点点头,“三边总督移驻甘肃确实合适,可也要兼顾陕西、宁夏、延绥,位置不宜太过向西。”
“这样吧,让三边总督移驻兰州。原来的肃王府还空着,改为三边总督衙门。”
“告诉吕大器,他要的兵朝廷给他了,他要的钱朝廷也给他了。要是陕西三边有什么闪失,拿他是问。”
“陛下英明。”
朱慈烺:“云南巡按御史黄淳耀上疏弹劾云南总兵黔国公沐天波侵占民田,卿等如何看?”
同为勋贵,诚意伯刘孔炤抢先回道:“陛下,云南近来又有消息传来,黔国公沐天波因病闭门静养,府中事务皆由其子沐忠亮代为打理。”
“黔国公虽闭门静养,但已经交代了其子沐忠亮全力配合朝廷清查田亩的国策。”
“沐忠亮已经在云贵总督衙门表了态,愿意将黔国公府名下,除了我大明历代君父赐下的庄田外,余者尽皆捐献给朝廷。”
“平日里有恶行的庄田管事,黔国公府也已经缉拿交给云南按察使司处置。”
刘孔炤有意在给沐天波打掩护,文官听着,但没有动作。
勋贵之间相互袒护本属正常,何况黔国公府与其他勋贵不同。
皇帝有意三宣六慰,那云南就是首当其冲。而云南的局势,又离不开黔国公府。
刘孔炤现在只是在袒护沐天波,可皇帝还没有表态。文官若真想要有多动作,那也得看看皇帝的态度再动。
这次清查田亩朱慈烺本以为江南会不安分,故而不断向江南施压,且派人前往江南巡视。
没想到,江南在高压之下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先是四川,又是云南,西南反而是不断出乱。
黔国公府在云南侵占的田地实在太多,必须清出来。
历史上的孙可望在云南施行营庄制的成功,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清理出了黔国公府名下的万顷田地。
至于后来营庄制被废除,原因很简单,施行不下去了。
权力容易滋生腐败,管理营庄田地的‘管庄’、‘营头’们倚仗职务之便,为自身谋取利益,成为了新的‘地主’,农户自然就成了‘新地主’的佃户。
随着时间的推移,营庄制弊病丛生,一个已经施行不下去的制度,被废除是必然的,这无关晋王李定国的事。
朱慈烺这次要清理出黔国公府名下的田地,目的也是为了养兵。
大明朝要向南发展,云南势必成为新的前线,军需就是重中之重。
黔国公府侵占的田地实在太多,必须得让他们吐出来。
万顷田地,而且黔国公府侵占的多数都是好地,朝廷必须得合理地利用起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黔国公府世镇云南,已历十余世,今日之恶果,也非沐天波一人之责。”
“然,沐天波深明大义,主动捐献田地,足以说明其态度之诚。”
文官们竖起了耳朵,就想听一听皇帝是如何惩治侵占田地的沐天波的。
我们文官侵占个田地,你朱皇帝喊打喊杀,黔国公侵占田地,你总不能不罚吧?
别说是不罚了,就是罚轻了,我们文官也决不答应!
朱慈烺看出了文官们的意图,但他偏偏就不按文官们的意思往下走。
“黔国公府捐献的这些田地,是军田的退还给卫所。余者,划为官田,仍由原本耕种的百姓继续耕种,各地官府照例登记造册,按时征税即可。”
“黔国公沐天波身患重病,令锦衣卫偕太医,前往昆明为黔国公诊治。”
钱谦益听着,派太医前往昆明是为沐天波看病,这很好理解,可锦衣卫是去干嘛的?这个钱谦益就不理解了。
不理解不要紧,有理解的人,钱谦益将寻求的目光看向其他文官。
很可惜,钱谦益人缘太次,没人搭理他。
“黔国公府名下田地,涉及军田、官田、民田,事情复杂,仅靠云南一地,一时之间怕是难以厘清。中枢派人去一趟云南,协助当地官府共同清田。”
“兵部右侍郎王瑞旃、枢密副使张煌言,会同军政司、军屯司、版籍司有关官吏,共赴云南。”
钱谦益后知后觉,听到这算是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整顿云南的军务。
大明朝对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从来就没有完全放过心。明初,朝廷还试图向云南分封藩王,以制衡黔国公府,只是没有成功而已。
黔国公府不止世佩征南将军印、世为云南总兵,沐家的其他人也多有在云南军中任职者。
沐家的势力在云南盘根错节,有好处,也有坏处。
皇帝欲向南用兵,就必须保证云南军政运转之高效。
原来多少还要顾及黔国公府,可现在黔国公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正好给了中枢彻底整顿云南军务的机会。
而锦衣卫带着太医到云南,说是给黔国公沐天波看病,但实则是代表皇帝坐镇云南。
安排是好安排,可最关键的问题皇帝还没有说呢?
阁臣王铎问:“陛下,黔国公沐天波犯下如此大错,当如何惩处?”
“田,黔国公已经退了。”朱慈烺刻意再强调这一点,且没有称呼名字,只称爵位。
“那就降三级留用,罚俸一年。”
朱慈烺接着又说:“就这么定了,即刻下旨申斥。”
…………
乾清宫。
定、永二王应召参拜。
“臣等参见陛下。”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谢陛下。”
“这一趟京师之行,可有什么要说的?”朱慈烺问。
定王与朱慈烺是同父同母,永王与朱慈烺是同父异母,相对而言,还是定王与皇帝更为亲近。
永王也是知趣,就等着定王说话。
定王回:“启禀陛下,臣等此番奉命于昌平祭祀祖宗,并巡视京师。昌平皇陵周边的城墙已经修缮完毕,各陵卫也已经复建,只是并未满编。”
朱慈烺:“昌平有十三座皇陵,就有十三个陵卫。一卫兵额五千六百人,十三个卫就是七万两千八百人,当然不可能满编。”
“昌平镇有营兵两万,昌平的陵卫无需满编,这一点朕是知道的。”
“是。”定王应了一声,“就是,周边的树木少了些。陵卫虽有植树,但时间尚短,昌平陵墙周边,还是显得光秃了些。”
朱慈烺:“柴米油盐酱醋,柴是第一位的。”
“百姓要烧水、要做饭,都要用到柴,且是每日都要用。虽说是边砍树边种树,但树木长得慢,用的多。”
“朝廷如今在开矿,已经在推广用煤了,假以时日,树木的事必然会有所改观。京师的情况如何?”
定王:“臣正想要说这件事。”
“街道宽敞整洁,沿街还规划预留出了摊贩摆摊的位置,不至影响通行。道路旁还修建有公厕,方便百姓。”
“京师规划建设的很好,就是缺少人烟。”
“宛若丹青妙手用上等染料画了一幅龙行之图,唯惜未能点睛。”
朱慈烺接言:“画龙点睛,画龙点睛,画龙而未能点睛,那这幅画就不值钱。”
“再等一等吧,等朝廷迁回京师后,一切自然迎刃而解。还有什么?”
定王:“还有就是天津市舶司。”
“朝廷为了吸引人口至北方,特意将天津市舶司的船税定的比南方低了半成。低了半成税,按理来说应当会吸引商旅。”
“然,臣奉旨巡查天津市舶司情事,目之所见,天津的码头上并没有想象中的艨艟遮蔽景象。”
“臣特意询问码头上停靠的船家,多是北方的商家,南方来的很少。”
朱慈烺又问:“运河呢?”
“启禀陛下,臣往返两次,皆是走的运河水路。北段运河,也是没有什么人。”
“像德州、临清这样的漕运重镇,以往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去晚了在临近码头的地方想找个落脚的客栈都找不到。”
“臣此番途径临清,码头周边竟还有大片空地。臣让人询问过了,这些空地并非无主而是已经有人买下。这些买主只等着朝廷迁回京师,待临清再度繁华起来时,再行兴建商铺。”
“这些人都在观望,观望朝廷何时迁回京师。”
“还有的人说,当初朝廷信誓旦旦地说要发展运河,要迁回京师,可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买地已经花了很多钱了,在朝廷没有迁回京师时,这些人不会再投钱兴建商铺。”
“臣往返时途径扬州、淮安两地运河码头,一片繁华。临清与之相比,小巫见大巫犹显勉强。”
“此外,有不少人在京师买房。只待朝廷迁回京师,不管是对外出租,还是转手出售,都能获利。很多人都想靠着房子,大赚一笔。”
朱慈烺:“商人逐利,想赚钱,人之常情。”
“民间常言:不见兔子不撒鹰,有人处在观望之中,这也是常理。”
“就是提前买房,想要凭借房产赚钱,你怎么看?”
定王:“启禀陛下,臣认为房子是用来住的。衣食住行,住排在第三位,岂容小觑。房价太高,有碍民生。”
“臣愚见,当制止此种行为。”
朱慈烺:“是要制止。此乃民生大计,不容疏忽。朕稍后就让内阁牵头,就此事拿出个章程来。”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朱慈烺开启下一话题,“吕宋的战事今年差不多就能结束。”
吕宋?定王安安思索,皇帝该不会要将自己封到吕宋去吧?
“愚兄有意于吕宋择一良地作为定藩封地,不知三弟意下如何?”
愚兄,三弟,皇帝越是这么说,定王就越是不能拒绝。
福王的封地在朵颜,瑞王的封地在虾夷,惠王的封地在漠北,益王的封地在西番,那都是什么地啊。相较之下,自己的封地还算说得过去。
皇帝对于自己这个亲弟弟还是有所照顾的。
天高皇帝远,在外当个实权藩王,谁不愿意。定王也不想拒绝。
“为国戍卫,乃臣子本分。况臣为宗室,太祖子孙,更当为国分忧。臣,任凭陛下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