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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治国要靠法

作者:蓝见青字数:5.8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7 21:15:43
第551章 治国要靠法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

巡抚衙门,大堂。

新任浙江巡抚黄耳鼎正在讲话。

“龚彝龚中丞因其母辞世,回乡守制,圣上特意命我接替龚中丞,巡抚浙江。”

“清查田亩、人口,是朝廷的国策,我虽是初来乍到,但国策不容迟缓。”

“周方伯,就有劳你说一说浙江清查田亩、人口到了哪一步?”

浙江左布政使周二南说:“目前,各府州县正在有序清查,大体进行了一半。”

黄耳鼎问:“今天是十月十三,眼看着隆武十五年就要过去了,怎么才一半啊?”

周二南解释:“浙江多山,道路通行多有不便。”

“这次不止是清查田亩,还要清查人口。两事同时进行,且都要细致,自然相对就要慢了些。”

黄耳鼎:“慢工出细活,这句话没有错,可也不能太慢了。”

“浙江多山,这个不假。若是说像温州、处州这样的地方因山路崎岖,还情有可原。但像嘉兴、湖州这样的地方,就显得过于持重。”

周二南问:“中丞的意思是?”

“我看,是有人在故意阻挠朝廷国策!”

周二南接着问:“中丞指的是?”

“我听说,致仕阁臣徐石麒的族人借其威势,暗暗抵制国策。这背后,未必就没有徐石麒的授意。”

“按察使司,有没有好好查这件事?”

按察使曲从直回:“此事,嘉兴府衙已经查明,就是徐阁老族中的一些人不长眼,担心自己的隐田被查出,这才狐假虎威,装腔作势,与徐阁老本人无关。”

“案卷,嘉兴府衙已经誊抄过送至按察使司,下官已经看过了,并无异样。此事,当与徐阁老无关。”

黄耳鼎:“徐石麒是致仕的阁臣,嘉兴府衙不过是个四品衙门,哪里敢揭大学士的短。”

“这个案子,我看还是按察使司再亲自派去查一查为好,看看是否有徇私舞弊之举。”

“或者干脆,直接询问徐石麒。”

曲从直有点听不下去了,“中丞,徐阁老已经八十了,这样折腾的话……”

黄耳鼎反问:“大明哪条律法写着,老人可以免罪?”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老人,按理来说应当尊重,但不能因为坏人是个老人我们就得宽于律法。”

“有道是清者自清,真金不怕火炼。若是徐石麒徐阁老真的是清白,又何惧询问?”

曲从直:“徐阁老的为人,天下皆知。何况这个案子已经查得明白,无任何可疑之处。”

“下官知中丞您与徐阁老有旧怨,可不能因私而忘公。”

黄耳鼎质问:“曲臬台这是在教我怎么做事?”

“我告诉你,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曲从直的脾气上来了,“中丞,您虽然是下官的上官,但下官不是您的命官。您的这个令,按察使司不接!”

话罢,曲从直直接离场。

黄耳鼎脸上看不到任何愠意,反而是笑呵呵的看向众人。

“曲臬台这样的直脾气,还真就适合干刑名。”

“好了,咱们继续议事。”

会议结束,布政使周二南带着布政使司的官员赶回衙门。

一个参议忧心忡忡的对周二南说:“藩台,黄中丞刚上任就跟曲臬台闹成这样。”

“咱们布政使司夹在中间,城门失火,难免殃及池鱼。”

周二南平静道:“连个火星子都没有,怎么会殃及池鱼?”

“藩台,刚才在巡抚衙门,曲臬台直接就甩袖子走了,还没火星子呢?”

周二南:“龚中丞本来干的好好的,谁承想要回乡守制。杨嗣昌当年因夺情被东林党人骂成什么样了,龚中丞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被人抓住把柄。”

“黄中丞历来与东林不睦,浙江文人中有不少是东林党。这次黄中丞临危受命,他知道圣上为什么要让他来当这个浙江巡抚,为的就是压制江南。”

“而黄中丞与徐阁老那是陈年旧怨,徐阁老又是东林中人。一上来,既然先前有徐家的案子在,那自然就要拿徐阁老开刀。”

“徐阁老致仕多年,都八十了,黄中丞不是真的想收拾徐阁老,而是借此向朝廷表明忠心。”

那参议这就明白了,“曲臬台是不想给黄中丞当刀使,这才离场。”

“可黄中丞毕竟是新官上任,又带着中枢的意志而来。曲臬台就算是不想给黄中丞当刀使,也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得这么大?”

周二南:“就是因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才要闹的这么大。”

“不闹得这么大,怎么传出去?不传出去,朝廷怎么知道黄中丞的忠心?浙江又怎么知道黄中丞整治江南的决心?”

“龚中丞猝然回乡守制,浙江的很多官员都在观望,都在看这位新上任的巡抚可能是什么态度。这下好了,不用刻意地讲,大家就都知道了。”

“同时,曲臬台也不用掺和这中间的事了。虽然得罪了黄中丞,但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那参议:“可这样一来,黄中丞岂不是颜面尽失?”

周二南:“我告诉你,面子不值钱,只有能帮人办成事的面子才值钱。”

“严嵩在夏言面前装了多少年的孙子?徐阶又在严嵩面前装了多少年的孙子?只要能成事,这就不叫丢面子,这叫卧薪尝胆。”

“再者说了,在大明朝,下官顶撞上官,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万历时,苏州府推官袁可立不过就是一个七品,不是照样斗倒了应天巡抚李涞。曲臬台好歹还是三品的按察使。”

“黄中丞与曲臬台之间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干咱们的事。可清查田亩和人口,是咱们布政使司的事。咱们只盯在上面就够了,其他的不要管。”

“还有,你看着吧,曲臬台虽然与黄中丞闹成这样,可这件事,按察使司未必就不会派人出面。”

…………

嘉兴府,嘉兴县。

徐石麒宅院。

正堂中,顾炎武将一本书递过。

“阁老,这是学生编写的《天下郡国利病书》,烦劳阁老斧正。”

“我已致仕多年,早就不是什么阁老了。”

徐石麒接过书翻看,“兵防、赋税、水利,还有边疆形势。”

“宁人,早就知道你修了一部书,今日单从这目录上来看,就知道了不得。”

“封建之失,其专在下:郡县之失,其专在上。分封之弊在于地方权力过大,郡县之弊在于中枢权力过大。你虽认为不能倒退返回分封,但却认为大明朝的中枢权力太过集中,应适当对地方放权。”

顾炎武:“先帝专操独治,其弊显矣。今上亦是独治。”

徐石麒:“先帝独治,虽有其弊,但也是形势所迫。”

“闹天灾老百姓吃不上饭,户部没有钱,先帝不出面行吗?有军情军队要军需,户部没有钱,先帝不出面行吗?朝堂党同伐异,互相倾轧,先帝不出面行吗?”

“今上初至南京,朝廷都乱成什么样了,今上不出面,能行否?”

“当然,皇帝是君父,国家出了事,皇帝要负最大的责任,这个毋庸置疑。可哪怕皇帝再昏聩,也知道权力好。放权,断无可能。”

“大明朝立国三百年,百病缠身,你的这本书名为利病书,可大明朝的病太多了。仅靠你这一本书,治不过来。”

顾炎武:“一个人过得不好会归咎于命运,两个人过得不好会归咎于对方。若是两个人有了孩子,那就一切都是为了孩子。”

“人嘛,最会找理由。学生这也不过是从中找了几个自认为有待商榷之处。”

“先前在杭州的时候,锦衣卫的王世德王都指挥也同学生讲,放权断无可能。可学生总觉得,今后当是会君主垂拱而治,以诸臣群策治国。”

徐石麒并不这样认为,“君主垂拱而治,群臣之中当以首辅为尊。君主虚化,首辅就会实化,你怎么就知道首辅不会成为有实无名的皇帝?”

“黄宗羲被贬东番,我与他时常有书信往来,黄宗羲就直言君主乃天下之大害。”

“若是没有皇帝,也没有首辅,可国家总得要有人管理。无论谁来管,谁就是那个‘皇帝’。既然是皇帝,就要言出法随,就不会放权。”

“我八十多了,家中的长辈、学堂的老师,教的就是忠君报国,我也当了一辈子的臣子。我欣赏你与黄宗羲的思想,但我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

顾炎武问:“那先生认为,大明朝的弊病在哪?”

徐石麒:“治国,无外乎一个德字、一个法字。”

“德,我们自幼读的就是圣贤书,就不多言了。关键就在于法。”

“陈新甲的案子是我审的,当时很多人都找到我想为陈新甲说情,时任内阁首辅的周延儒还在先帝面前为陈新甲求情。面对这些求情的人,你知道我是怎么说的吗?”

顾炎武:“俺答阑入,而丁汝夔伏诛;沈惟敬盟败,而石星论死,国法炳如。后此纲纪凌夷,沦开、陷沈、覆辽、蹙广,仅诛一二督抚以应故事,中枢率置不问。”

徐石麒点头,“不错,我就是这么说的。”

“嘉靖、万历两朝,军情有警,总是要处死兵部尚书。可辽事如此败坏,朝廷仅仅是杀几个地方督抚,而不问责中枢。国法不弛,刑狱不张,大明朝坏就坏在这上面了。”

“要我说,先帝不是杀人太多,而是杀的太少。真要是在中枢杀上几个人,定能狠狠杀住党同伐异之风!”

顾炎武问:“先生的意思是,治国要靠法?”

“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宁人,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顾炎武:“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

“治国当靠律法,这样的道理学生自然是懂的。可我大明朝,是人管法,不是法管人。”

徐石麒强调道:“所以,我才说治国要靠法。”

“道德那种东西,虚无缥缈,看得见但却摸不着。而律法,则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唯有律法得彰,方能保国家如常。太祖不遗余力的推行《大诰》,便是此理。”

“至于是人管法还是法管人,就不是你我能说得清的,更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顾炎武:“这正是学生困惑之处。”

“先生言先帝杀人杀的少,可有的人言先帝嗜杀。这个暂且不做争论,但有一点,先帝杀的人都是经过法司的。今上差人问罪,也是经过法司的。”

“学生之所以言中枢权柄过重,正是由于先帝与今上的独治。可我大明的君主在独治之余又重法,这倒是合了先生之论。”

徐石麒问:“你可知天下最讲规矩的人是谁?”

顾炎武答:“皇帝。”

徐石麒又问:“那天下最不讲规矩的人是谁?”

顾炎武给出了相同的答案:“皇帝。”

“这不就结了。”徐石麒又说:“《大明律》、《大明会典》,白纸黑字就摆在那。皇帝要靠律法来约束臣民,可若是皇帝自己都不尊律法,又如何让臣民信服?”

“我虽强调治国要用法,但现实之中又不得不承认,法治之余,仍需人治。民意,有时是会迫使朝廷做出违背律法的判决。”

顾炎武问:“先生是指江南的一些人裹挟民意,要挟朝廷?”

“宁人,你又何必明知故问。李清、陈子龙都是江南人,可他们提起东林党又是何等态度?”

顾炎武没有正面回答:“学生一直认为,当学以致用,当经世致用。”

“江南的有些人,确实是太浮躁了。夸夸其谈,空谈成风,有时也怨不得别人对江南有所偏见。”

“正人先正己。”徐石麒感叹一声。

“江南的很多人不遗余力的为自己的祖辈、父辈、师辈挽尊,想要将自家塑造成清流忠臣的形象,那就只能将同期的其他官员化为奸佞。”

“殊不知,他们这些后辈想为自己长辈挽尊,别人家同样有后辈在。杨嗣昌的儿子杨山松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政治斗争的确是你死我活,可有时候有些人用的手段确实令人不敢恭维。”

“宁人,你无意仕途,一心钻研学问,这没什么不好。可有时候也得擦亮眼睛。”

说着,徐石麒瞟了一眼桌上的西洋钟,“按西洋钟上的时间,这都快十一点了。我让人备桌饭菜,中午就在这儿吃。”

“那学生就叨扰了。”

徐石麒摆摆手,“都不是外人,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你这次来浙江,有时间去一趟杭州。杭州开了一家《浙报》,张岱是主笔,办的很红火。张岱这家伙还很称职,为了报纸的事没少奔波于庙堂江湖之间,跟他聊一聊,从他嘴里你或许还能听到点新鲜东西。”

“先生,学生就是从杭州回来的,也拜访过这位张状元。处州府正在开采银矿,《浙报》的人说他跑去处州府寻找写文章的灵感去了。可惜,没有碰上。”

徐石麒恍然道:“老了,老了,真是老了。忘了宁人你是从杭州来的了。”

“张岱这家伙也是,也是一把岁数的人了,还这么能折腾。”

这时,徐石麒的孙子徐功燮走了过来。

“爷爷,省里按察使司来人了,要见您。”

徐石麒看向顾炎武,“听说龚彝回乡守孝,黄耳鼎巡抚浙江。”

“我与黄耳鼎是旧相识,刚一上任,这位老朋友就想起我来了。”

“省里既然来人了,那就将人请过来吧。”

“是。”徐功燮随即将一位身着四品官服的领入堂中。

那四品官一见到徐石麒,当即行礼,“下官参见阁老。”

徐石麒连连摆手,“我已致仕多年,早就不是什么阁老了。”

“阁老虽已致仕,却是带俸致仕,朝廷每年还会派人问恤。为国操劳数十载,在下官心中,阁老仍是那个阁老。”

“一个称呼而已,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你是按察使司的副使?”

“正是。”

“那这位宪副,你是为何而来?”

“阁老,还是令侄的那个案子。”那按察副使说的很小心。

“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案了吗?”

那按察副使陪笑道:“是已经结案了,可省里又发现了些许疑点?”

“省里又发现了疑点?是省里的巡抚衙门发现了疑点,还是省里的按察使司衙门发现了疑点?”

“就是,省里嘛。”那按察副使说的含糊。

徐石麒确定,“那就是巡抚衙门了。”

那按察副使继续陪笑,没有言语回应。

“黄中丞对我这位老朋友还真是照顾,刚一上任就想起我来了。怎么,黄中丞是怀疑这个案子是我在背后指使?”

“倒也不是,就是有些许疑点。”

徐石麒:“最好不是。”

“谁是涉案人你就找谁去,若是怀疑老夫涉案,那就直接派兵来抓,不必弄这些假客套。”

“哪能,哪能,阁老,您说笑了。”

“老夫已经说过了,谁涉案就找谁去。”徐石麒摆手,“送客。”

徐功燮上前,“宪副,您请。”

“下官告退。”那按察副使无奈,只好向徐石麒行了一礼,而后离去。

徐石麒望向顾炎武那副略显微妙的神情,“我才同你讲了要重法,结果我就不尊法了?”

“黄耳鼎这个人我了解,他与江南不睦。皇帝这次派他来接替龚彝巡抚浙江,这正是看重了他这一点。”

“黄耳鼎新官上任,必须向朝廷、向浙江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是东林中人,又与他黄耳鼎有旧怨,他自然就瞄上我了。”

“可惜,老夫八十多了,不会陪他唱这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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