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苏州府,常熟县。
巫山伯陆继宗、忻城伯赵之龙两个人被朱慈烺派来巡田。
常熟县衙的人在旁候着。
赵之龙说:“苏州府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富是富,人口也多,可就是这地域不算大。”
“也正是因为苏州府富,清田的时候户部特意向苏州府派了人手。今天已经十一月二十六,苏州府的田已经清完,圣上特意让咱们两个人过来复查。查查看这里面有没有藏着猫腻。”
赵之龙因为皇帝的重用而心感澎湃。
陆继宗则不然,皇帝派自己来巡田,绝对没有安好心。
江南出身的官员人数太多,文官们清完了田让自己来复查,摆明了是来让自己得罪人的。
查出问题来,不止得罪了江南的文官,也得罪了此前清田的文官。
查不出问题来,以大明朝人工清田的方式就不可能做到不出差错,那就是自己无能。
皇帝这是要让自己彻底远离文官。
陆继宗也能理解,外戚和文官走的太近,皇帝如何放心。
他说:“常熟县最大的富户就是户部尚书钱谦益。”
“看到中间这条路没有,路东边全是钱谦益家的田。”
赵之龙望去,一眼望不到头。
“这么大一片,还都是上等的水田,知道钱谦益有家底,但没想到家底这么厚。”
赵之龙真的对钱谦益家的田地感到惊讶吗?未必。
忻城伯府是永乐时传承下来的老牌勋贵,在北直隶不知侵占了多少田地。
只是朝廷收复北地,无主的田地全部充公。北直隶那些勋贵、外戚们的田地全被充公,其中就有赵之龙家的田地。
这么多田地,皇帝没有要还给赵之龙的意思,赵之龙也不敢要。
此时赵之龙心里就怀着一个想法,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我的田都被朝廷清理走了,你们的田也别想留下!
陆继宗:“钱谦益家里的田地远不止咱们现在看到的这点,还有不少呢。”
“要说这老家伙,在中枢待这么些年也练出了几分本事。朝廷一说要清田,他首先让苏州府去查他家田。”
“还早早的就让家里人把地契给准备好了,就连他的族人也都受了嘱咐,全力配合朝廷。”
心里不平衡的赵之龙不管这么多,一心只想让自己损失的田地复现在别人身上。
“巫山伯,咱们人都来了,那就开始复查吧。”
“好,那就开始查。”陆继宗对着手下吩咐:
“下去清查田数,记住,先查路西边的,路东边的容后再查。”
“路东边的地都是户部钱尚书家的地,跑不了他。”
“明白。”
陆继宗带来的这些人,并非是户部的人,而是从各个卫所中抽调的人。
卫所有屯田之职,对于田地并不陌生。
文官先清查一遍田地,卫所再复查一遍,两套系统双管齐下,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证公平。
赵之龙凑到陆继宗近前,“巫山伯,钱谦益为了当官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这次清查田亩,也又得罪了不少人。现在是清查别家的田地,就算查出什么事也不打紧。可若是查钱谦益家的田地查出了事,必定会有人以此来弹劾钱谦益。”
“现在正值清查田地的关键时刻,钱谦益这个户部尚书,暂时还不能倒下。”
陆继宗:“这是自然。”
“查钱谦益家田的时候,咱们就提前给下面人打招呼,真要是查出了什么事也不要声张,咱们陈奏圣上,请圣上定夺。”
赵之龙:“咱们两个想一块去了。”
卫所的人已经开始清田,百姓都在一旁看着。
田地是百姓的命根子,既然朝廷又来人清田,他们不敢有丝毫马虎,接到消息全都赶到田间等候,生怕自己的田出了差错。
一千户查完了一户人家的田,正拿着查出的结果与先前县衙查出的结果做对比。
看着看着,这千户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田的主人是位老者,见清查完了,迫不及待地上前询问结果。
“敢问军爷,这查的怎么样了?”
那千户问:“你知道你家里有多少田吗?”
“知道啊,九亩八分,地契上写的清楚。上回县衙门的人来量,量出来的也是九亩八分。”
“你知道我们量出的是多少吗?”
“多少?”
“九亩四分。”
“九亩四分?”老者怔怔的望向自己的田地,“不可能,不可能。”
“这九亩八分地是从我爹那辈传下来的,连地契都没换过,不可能是九亩四分。”
“这谁还能偷了我们家四分地?”
那千户:“人身上长着腿,能走能跑。可地就在那,跑不了,也没人能偷走。”
老者也纳闷了,“说的就是啊,这怎么好端端的就能少了四分地?”
“军爷,不能是你们量错了吧?”
那千户:“从我二十三岁承袭祖职开始,我就带人屯田,如今已经二十年了。”
“打仗的事,我不太懂,可这田地上的事,我还不至于走了眼。你家的田,量出来就是九亩四分。”
老者整个都懵了,“这不能啊。好好的田怎么就能少了四分?”
“怎么回事?”听到动静的陆继宗走来。
那千户将田册递过,“巫山伯,请您过目。”
陆继宗接过,“九亩八分地,可是数字对不上?”
“巫山伯,卑职率人量过来,这户人家的田只有九亩四分。照先前常熟县衙的人所查,少了四分。”
“你确定?”
“回巫山伯,卑职在卫管理屯田近二十年,一共就不到十亩地,卑职当是量不错的。”
“卑职看到丈量数字与先前常熟县衙所量数字对不上时,也曾怀疑可能是丈量有误,便命人再次丈量。两次丈量结果一致,都是九亩四分。”
赵之龙说:“不用问,中间差的这四分地的赋税,要么是被县衙门里的人吃了,要么是替那些大户在交。”
“不过,还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陆继宗听着赵之龙言之凿凿,不用问,这家伙肯定没少干这样的事。
“说的有道理。”陆继宗看向常熟县衙的人,“你们过来。”
常熟县衙的主簿带着衙门的人应声走来,“巫山伯。”
“就这户人家,你们先前丈量的是多少田?”
那主簿:“巫山伯,卑职带人丈量的田地太多,就这么一小户人家,还真是记不住。登记的田册上应该有相应的记录。”
“你们在田册上记录的是九亩八分。”
“那应该就是九亩八分。”
陆继宗问:“你确定?”
那主簿有点心虚,“应该确定吧。”
“什么叫应该?确定就是确定,不确定就是不确定,给个准话!”
那主簿解释:“巫山伯,这里的田不是卑职带人丈量的,是下面人丈量的。具体的情况是怎样,卑职一时之间还真就不好说清楚。”
巫山伯:“这好办,那就再丈量一遍也就是了。来人。”
“在。”那千户上前。
“你带着人再丈量一遍。”
“卑职领命。”那千户亲自拿着步弓带人下田。
陆继宗看向那主簿,“你们常熟县衙的人跟着一块去量,免得出错。”
“是。”那主簿对着身后喊:“秦司吏。”
“在。”
“你带着户房的人协助丈量。”
“是。”
不到十亩地,很快就丈量完。
那千户行礼,“巫山伯,已经丈量清楚……”
陆继宗抬手制止,“你不要说。”他指向常熟县衙户房的秦司吏,“你来说。”
秦司吏看向那主簿。
那主簿急了,这时候你看我干什么玩意!想把我卖喽?
“没听到巫山伯的话吗,还不快点回话!”
秦司吏:“回禀巫山伯,是九亩四分。”
“真是九亩四分呐!”老者惊诧。
赵之龙说:“你家地契上写的是九亩八分,可丈量出来是九亩四分。这中间差的四分地呢,你多交四分地的赋税,那别人就少交四分地的赋税。”
“还好,朝廷这次复查,帮你弄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你今后就按九亩四分的田交税就行了。”
老者:“那我以前多交的税呢?”
赵之龙赶忙撇清,“你多交的税又没交给我,你别问我呀。”
老者将求助的目光缓缓划过在场的众人。
陆继宗看不下去了,对着亲兵吩咐:“给他拿十两银子,就当是朝廷补给他的。”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者连连道谢。
陆继宗质问那主簿:“你们怎么回事?这次丈量出来的是九亩四分,怎么上一次就量出来九亩八分?”
那主簿转头质问户房的秦司吏:“你上次带人是怎么丈量的?怎么能出这么大的疏漏?”
秦司吏想了想:“清查田亩这件事上面催的急,县衙里的现有的人手不够,就照以往从民间临时雇佣了一批书办协助丈量。”
“丈量这片地域的正是临时雇佣来的书办,可能是因为临时雇佣之故,他们不太熟悉,故而在丈量时出了差错。”
那主簿向陆继宗回话:“巫山伯,您也听到了,都是临时雇佣的书办不熟悉,这才弄错了。”
陆继宗喝斥:“不要把什么事都推脱在临时的人身上!”
“就算那些书办是临时雇佣的,我问你,那些人是不是你们县衙雇佣的?”
“是是是,是县衙雇佣的。”
“既然是你们县衙雇佣的,那你们县衙就脱不了这个责任!”
“是是是,卑职知错。”
陆继宗:“知错了不算完,知错了得改。”
“是是是,卑职这就带人更改。”
“知道就好。还有,刚才补给那户人家的十两银子,得你们县衙出。”
“啊?”那主簿愣住了。
“啊什么啊,多出的这四分地的税一直是你们县衙在收,如今查出了差错,你们不补谁补!”
“是是是,卑职回到县衙之后,就立刻差人将这十两银子给巫山伯您送来。”
…………
乾清宫。
兵部尚书李虞夔坐在一个小圆墩上。
“卿这是要弃朕而去了?”
“陛下,臣老矣,身体撑不住了。兵部是需要一副铁打的身躯,臣的身子撑不住兵部这一摊子了。”
“陛下锐意向南,臣久在北边,南事非臣所长,臣也不敢贻误国家。”
“那卿以为,谁可担起兵部?”
李虞夔:“臣知陛下欲以北人为司马,朝廷要迁回京师,兵部这样强势的衙署,也确实当由北人掌印。”
“甲申以来,北方的官员或是殉国,或是降敌,这算严重,朝堂上是南人为主。为保朝堂制衡,陛下将许多北人擢入中枢。”
“北人官员中,有资历者多在中枢,如卫胤文,虽于军中监纪,率军北伐,可已脱离军队多年,难免生疏。北人之中,可为司马者,少。”
朱慈烺:“那就一个个的过一遍,挑挑拣拣,说不定就能找到。”
李虞夔:“朝廷升尚书者,或是总督,或是侍郎,或是左右都御史转任。”
“臣思来想去,论资历,论能力,论户籍,唯有宣大总督杨鹗。”
当时为了制衡朝堂,朱慈烺将很多够资历的北人调入中枢。经甲申国难打击,北方官员本就不多,够资历的又多被调入中枢,在地方任职者相对就少。
现在地方上的北人官员还没有成长起来,相较之下,也只有杨鹗。
杨鹗是杨嗣昌的从叔,有这一层关系在,他也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朱慈烺想了想,“那就杨鹗吧。”
李虞夔又说:“陛下,草原已定,北方战事渐稀疏,兵部,当有一谙海事者。”
朱慈烺:“兵部右侍郎高斗枢致仕后王瑞旃任右侍郎,如今左侍郎龙文光也要致仕了。”
“那就让王瑞旃升任本部左侍郎,让北兵部右侍郎王燮转任南京兵部右侍郎。”
“陛下英明。”
“近来,朝廷有不少人对朝廷迁回京师一事议论纷纷,卿怎么看?”
李虞夔答:“陛下,臣是山西人,自然是希望朝廷迁回京师的。”
“可北方已鲜见战事,朝廷发展当是向南。若是向南,朝廷立于南京则相对更为合适。”
“奈何北方太过残破,朝廷虽致力经营,可仍难免一片萧条之态。南达而北乏,朝廷又在南,只会导致达者愈达,乏者愈乏,两极分化,甚至是对立。”
“若欲经营北方,唯有依靠国家之力,强行将南方的钱粮倾注于北方。以此来看,朝廷当是迁回京师。毕竟,大明朝不能只有半边天下。”
朱慈烺:“确实,大明朝不能只有半边天下。”
“臣知陛下心意,臣子李弘已为顺天府尹,两代人深受国恩,当以死报国,只是臣这把老骨头实在撑不住兵部的事了。”
说着,李虞夔起身,“臣,有负皇恩。”
“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谢陛下。”
朱慈烺:“历来指挥大兵团作战,无不是熬心费神。卿能辅佐朕这么多年,是朕应当感谢卿才是。”
听到这话,李虞夔反而是跪倒在地。
“甲申年,流贼破京师,先帝殉,为人臣者不能救国难,理当死罪。陛下不因罪而弃臣,许臣效劳赎罪。今陛下又言此,臣,实在汗颜;臣,实心中有愧。”
朱慈烺亲自将李虞夔扶起,又扶着其落座。
“天下有难,岂是一君一臣之过。卿于国难之际挺身,正如武侯所言: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挽狂澜,扶大厦,皆赖似卿这般的忠臣呕心沥血。”
“天上扫把星,地上鞑靼兵。要想二者走,杀死马文升。”
“司马掌握六师,九塞之安危所系。大明朝能有今日,离不开卿这位本兵。卿无过,实有功。”
“臣……”李虞夔哽咽。
朱慈烺:“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卿要致仕,朕不能亏待有功之臣。保留原俸,官兵护卫,差驰有驿。”
“谢陛下。”
朱慈烺看向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孙有德,代朕送一送李尚书。”
“臣告退。”
孙有德代皇帝将李虞夔送出乾清宫外。
朱慈烺则坐回龙椅,翻看起奏疏。
孙有德返回后,就在一旁静静的站着。
“浙江可有消息传回来?”
“回禀皇爷,暂时还没有。”
“浙江巡抚黄耳鼎要拿徐石麒开刀,直接让徐石麒强势的顶回来了。徐石麒八十多了,阁臣致仕,在浙江又很有威望,黄耳鼎还真拿他没办法。”
“黄耳鼎拿徐石麒没有办法,拿其他人还是有办法的。就前日浙江送来的消息,清查田亩一事很是顺利。”
朱慈烺:“江南,朝廷管的严,看得紧,朕倒是不担心什么。”
“中枢呢?户部那边有什么动静?”
孙有德:“户部尚书钱谦益直接拿着铺盖住进了户部,连带着户部版籍司的官员也都住在了户部。”
“户部那些人,成宿成宿的熬夜,户部的灯油用量照之往常翻了一倍还多。”
朱慈烺:“钱谦益快八十了,这么大岁数的人也跟着熬?”
“是,说是钱谦益带头熬的。户部那些人都怕钱谦益猝死了。”
朱慈烺笑了,钱谦益是官迷,只要让他当一天官,他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
钱谦益快八十了,这个年纪正是当法人的黄金年龄,还不至于说老得不能用。
“巫山伯带人去复查田亩了,盯紧着点,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