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一处茶楼。
二楼雅间。
张岱领着一位年轻人将吏部左侍郎李清迎进。
“我的少冢宰,可是让我好等。”
“公务繁忙,公务繁忙,勿怪,勿怪。”
张岱介绍身边的这位年轻人,“计六奇,字用宾,常州府无锡县人。”
“用宾,还不快拜见监国少冢宰。”
计六奇行礼,“学生见过少冢宰。”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张岱礼让李清落座,“陈人中还得等会才能到,咱们就先不管他了。”
“这一到腊月,年底核算,最忙的是户部。陈人中这位大理寺少卿说是有案子要忙,怎么你这位吏部左侍郎也忙成这样?”
李清:“这不是清查田亩嘛,朝廷撤换了很多办事不力的官员,空出来很多官位。这一空出来官位,多少双眼睛立刻就瞄上了。”
“这不对啊,谁不知你李心水刚正不阿,还有谁这么不开眼敢在你的面前走后门?”
李清也是无奈,“同朝为官的同僚,有些还是好友。人情世故,也不好弄得太不近人情。”
计六奇在一旁沏茶、倒茶。
李清提鼻子一闻,“这茶不错啊。”
张岱:“这是我托朋友从广东给带来的凤凰单丛。”
“这可是广东的名茶,怪不得呢。”李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确实不错。”
李清看向计六奇,“用宾是吧,你是常州府无锡县人,我是扬州府兴化县人,咱们两个还算是老乡呢,不用这么拘束。”
“是。”计六奇应了一声。
“你自称学生,可是有功名在身?”
“学生不才,到现在也不过才是个秀才。”
“你是常州府人,想在应天乡试中得个举人功名,不容易。不着急,慢慢来。”
李清又看向张岱,“张大状元,你带来用宾这位青年才俊,可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少冢宰。”张岱对着计六奇:“用宾,你自己跟少冢宰说吧。”
计六奇拱手,“少冢宰,学生两次乡试不中,已无心科举,便想着钻研学问,编著书籍。”
“修书是好事,陈继儒也是不过就是个秀才,可他编的《小窗幽记》就是好,连圣上都在看。你想编什么书?”
“史书。”
李清点点头,“我朝之人好修史,自甲申以来,大明朝的文人痛定思痛,修史的人就更多了。你想修哪段时间的历史?”
计六奇:“学生想修两部,一部自万历二十三年始,至崇祯十七年甲申难终。一部自今上登基始,自朝廷灭流贼、复辽东终。”
“学生想将这两部命名为《皇明北略》、《皇明南略》。”
历史上,计六奇修的是《明季北略》、《明季南略》。
大明朝亡了,故而才有‘明季’的概念。
如今大明朝未亡,自然就是‘皇明’。
李清再次看向张岱,“你张大状元也是史学大家,也修了《石匮书》,你手中有很多史料,你不能吝啬啊。”
张岱:“吝啬我倒是不会吝啬,不过对于历史的看法,千人千面,我不能将我的看法强加于人。”
“再者,我修的《石匮书》是从洪武朝开始记的,用宾修的书是从万历二十三年开始记的,侧重也不同。”
“本来我就想约着你心水兄叙叙旧,正巧在苏州碰上了用宾。年轻人想修史书这是好事,就将他一并带来了。你毕竟在朝为官,很多事情比我要清楚。”
李清:“想修史,最关键的就是不偏不倚,不能裁剪史料。别人怎么说的,你也不要听,你就自己去找史料去看。”
“远的不提,就说谈迁修的《国榷》,宏篇巨著,可照样受到江南文人的言论影响,将一些子虚乌有的坏事强加在杨嗣昌身上。结果,锦衣卫的堂上佥书王世德亲自盯着他改的稿。”
“比方说你要想写辽事,就必须得看熊廷弼的《按辽疏稿》、王在晋的《三朝辽事实录》。”
“这些史料不难找,张大状元手里就有不少。我写的《三垣笔记》、我的姻亲吴甡吴阁老的《柴庵疏集》,我手里有的史料,我可以直接借给你。”
“我手里没有的,我知道谁手里有,我可以给你写封信,你拿着我的信去借,相信他们会给我这个面子的。”
张岱对着计六奇:“还不快谢谢少冢宰。”
计六奇起身,郑重地躬身行礼,“多谢少冢宰。”
“不必客气,坐下,坐下。”
李清又说:“提起这个修史书,我听说浙江提学佥事谷应泰看过你张大状元的《石匮书》后,也想修史书。”
张岱点头,“没错。”
李清:“读史使人明智,那我倒不如上奏朝廷,将朝中大臣的文稿刊印成书,也好让更多的人了解。”
张岱眼前一亮,“这倒是好事。谁想了解历史,直接看当事人的奏疏文稿,也免得误信传言。”
“好事是好事,不过这也不是一件小事,朝廷暂时恐怕还顾不上。”
张岱都没有想,直接问:“怎么,还是因为钱的事?”
李清叹了一口气,“这还用说吗,大明朝哪有过不缺钱的时候。”
“自从草原归降后,朝廷就下大本钱来经营马场。”
“我军与建奴交战之所以屡屡陷入被动,就是因为缺马。得了草原以后,兵部的那些人,还有边镇的那些督抚总兵,可算是逮着机会了。”
“蒙古马本来瘦小,可朝廷养了这么多年也养出来了,边镇是大肆扩充骑兵,而且还是恨不得一人三马。”
“腊月十三开财政会议的时候,枢密院核算了各个军镇报上来计划增加的骑兵人数,军需开支最少得多出五百万两。”
“户部尚书钱谦益,老头子都快八十了,当时急的就蹦起来了。”
“这不是嘛,兵部、户部、枢密院正想办法和地方军镇磨呢,看看怎么把军费压下去。”
“再加上清查田亩一事,朝堂上暗流涌动,能把人烦死。”
张岱来了精神,“重点说一说朝堂斗争。”
“你张大状元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呐。”
张岱笑道:“我是状元,又有才名,家里又有钱,我是什么都不缺。我在《浙报》任主笔,我现在没事就写写文章,自在得很。”
“心水兄,别看你小我几岁,可你成天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未必能活过我。”
李清:“你是这么想的。那好,我想办法给你罗织个罪名,把你关进大牢里,我看你还怎么自在。”
张岱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你看看你,你这话说的就没劲了。”
“适才相戏尔,当我什么都没说,当我什么都没说。”
李清笑了,“你陶庵老人现在也是开不起玩笑了。”
张岱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你都要抓我下狱了,我敢跟你开玩笑吗。”
“这一清查下去,什么妖魔鬼怪都露面了。朝廷现在要抓的人太多,你还排不上号。”
张岱:“对了,我听说王锡衮王阁老被人弹劾,要致仕了?”
“有这回事。”
“那你说说,回头我往报纸上刊登,肯定能大卖。”
李清指着张岱,“你这家伙,看热闹不嫌事大。”
“云南黔国公府侵占田地最多,巡按御史黄淳耀直接上疏弹劾黔国公沐天波,一点情面都没留。圣上借此机会,安排兵部、枢密院的人进驻云南,趁机整顿云南军务。”
“王锡衮王阁老的族人,借助他的势力狐假虎威,也侵占了不少田地,被人举报了。”
“按理来说,本不是多大的事。可江南让圣上派人看住了,没几个人敢闹,其他地方也差不多。那这股气怎么办呢?王锡衮王阁老正赶上了。”
“群情激愤,千夫所指,他待不住了。”
张岱问:“群情激愤,千夫所指,那朝廷该如何惩处他呢?”
李清:“阁臣有阁臣的体面。”
张岱又问:“是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大明朝的皇帝是有人情味的,轻轻的放下是一定的,高高的举起,不会。”
张岱一想,“也是。”
“先帝求治心切,在位时用了五十位阁臣,可被处死的也只有薛国观、周延儒两个人。哪怕是袁崇焕供认出的幕后主使钱龙锡也仅仅是下狱,擅改敕书的刘鸿训也不过是贬戍代州,抵制圣意的吴甡也只是充军金齿卫。”
“先帝那样急切的人,多数阁臣在离开朝堂后都能在老家终老。王锡衮,今上应该不会太过为难他。”
李清:“做官做到阁臣,朝廷是要注重人情与体统的,不会也不能轻易的就下狠手。”
“那王铎呢,他夹在中间那么难受,他还不走?”
李清:“圣上不放他走,下面的人不希望他走。上下都不让他走,他哪能走得了。”
“史可法呢?听说这位元辅之前不也是多次萌生退意?”
“史可法史元辅是想退,可让王铎王阁老搬出左光斗,硬生生劝回来了。王铎可不想冲在前面。”
张岱不禁笑了,“这么说,整个大明朝,最想做官的还是钱谦益。”
李清不屑道:“这老家伙资历深,可真论起做官,也就是在隆武朝才坐稳的官位。”
“好不容易过一把官瘾,哪里舍得撒手。”
“圣上用人不似先帝,不会轻易撤换官员。一个萝卜一个坑,王锡衮这一退,内阁空出一把椅子,不都得盯得死死的?”
李清:“圣上用人是不似先帝那般,可你也说了,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人不动,下面的人也升不上去。”
“好不容易等到王锡衮退了,最上面的内阁空出一把椅子,下面的人就能跟着升一串。”
“可盯着的人太多了,谁能上还真不好说。”
张岱:“王锡衮是云南人,吏部尚书雷跃龙也是云南人。”
“雷跃龙虽说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但还年轻,还没六十呢,进内阁补王锡衮的缺,正合适。”
李清不以为然,“朝廷正在整顿云南军务,雷跃龙是云南人,这个时候应该是不会让他进内阁。”
“那还能有谁?”张岱数了数现在内阁中的这些人。
“内阁中,刘孔炤是个混子,不提也罢。史可法是河南人,王铎是山西人,这两个人代表北方。马士英是贵州人,代表西南。陈子壮是广东人,代表东南。要按地域来看,就差一个江南人了。”
“可朝廷现在在江南,圣上的态度明显是不想让江南人进内阁。”
李清问向计六奇,“用宾,你觉得呢?”
“学生不谙朝政,不敢妄言。”
“当局者迷,有时候你们这样的局外人比我们局内人看的更清楚。放心大胆的说,没事。”
计六奇:“那学生就斗胆猜一猜。”
“户部尚书钱谦益论能力、论年纪是不可能入阁的;兵部尚书杨鹗是新官上任,资历尚浅;刑部尚书文安之、工部尚书张国维上了年纪,恐怕待不了几年就会致仕,也不会入阁。六部尚书中,也就剩下礼部尚书郭都贤了。”
“可我大明朝选任阁臣,不止在尚书中选人,侍郎同样在列。先帝在位时,方岳贡不过是左副都御史,照样被先帝超擢入阁。”
“学生以为,阁臣人选过于宽泛,最终如何,还得看圣意。”
当着李清的面,张岱担心计六奇这种最正确的废话惹得李清反感。
“大明朝的大事小情最后都得看圣意,用宾,你得说出一个具体的名字来。”
计六奇向李清行礼,“学生以为,圣上会命少冢宰入阁。”
李清问:“为何?”
“少冢宰虽是扬州人,但却是闻名天下的正人君子,从无门户之见,哪怕是对于姻亲阁臣吴甡也有批判之声。”
“此番清查田亩,江南怨声最大。而江南恰恰又是天下钱粮富集之地,为了安抚江南,同时也是为了更好地利用江南钱粮,圣上当是会令少冢宰入阁。”
李清摇摇头,“圣上有意将朝廷迁回京师,在这种时候,是不会选一个江南人入阁的。”
“圣上做事沉稳,既心意已定要将朝廷迁回京师,就不会容许这种潜在反对风险的存在。”
“做官做到部院,脑子都够用,都是人精。当然,除了钱谦益。”
“究竟谁能入阁,还真就得凭借点运气。”
“入阁凭的是圣眷,可不是运气。”大理寺少卿陈子龙自外面推门走进。
“人中兄,可是让我们久等啊。”张岱礼让着陈子龙落座。
“用宾,快给陈少卿倒茶。”
“哎。”计六奇倒茶。
陈子龙看着计六奇。“这位是?”
张岱示意计六奇做个自我介绍。
“学生计六奇,见过少卿。”
计六奇行完礼,张岱这才说:“用宾是常州府无锡县人,想要修史书,我便将他带在身边。”
陈子龙点点头,“修史书好,可修的时候不能夹带太多私货,礼部宣传司是要审核的。”
“学生明白。”
李清:“你刚才说入阁要凭圣眷,可是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了?”
“刚传出来的风声,说是圣上有意补一个勋贵入阁。”
“补一个勋贵入阁?”李清连连摇头。
“内阁中已经有一个诚意伯刘孔昭了,再补一个勋贵入阁的话,绝无可能,圣上也清楚朝堂不可能答应。”
“还是说,刘孔昭会退出内阁,圣上要补一个新的勋贵入阁接替刘孔昭?”
陈子龙:“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内阁中拢共就那么几把椅子,宣麻拜相,文人殊荣。内阁中已经有一个勋贵了,再进一个勋贵,必引公愤。”
张岱竖起耳朵听着,生怕错过了可能成为爆款的新闻素材。
“你听归听,可别在报纸上乱写。监管舆论的风还没刮过去呢,别到时候惹麻烦。”陈子龙提醒。
“放心吧,我有分寸。明目张胆的写肯定是不行,最多也就是编个故事隐喻。”
“唉。”张岱叹息一声,“也不知道大明朝这是怎么了,现在连写个文章也得怕三怕四了。”
李清:“要不是有人胡说八道,肆意编排,朝廷也犯不着较这个劲。”
“张大状元,你也是花甲之年的人了,可别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张岱:“这点你放心,我有名有钱又有才,我可舍不得死,我得做一个安善的良民。”
陈子龙笑了。
张岱问:“你笑什么?”
“我笑有些人,平日里骂朝廷骂的是狗血喷头,可朝廷一监管舆论,这些人立马就变成良民了。”
“我可不是你说的那种欺软怕硬的贱骨头。”张岱急忙否认。
“有时候,我也觉得朝廷管的太宽松了,以至于朝野上下什么话都敢说。可朝廷这猛不丁的监管起舆论来,我又不太适应,觉得头上跟套了个紧箍咒似的。”
李清:“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李清:“身在福中不知福。”
“原来朝廷什么都不管,你们就可着劲的胡说八道。惹出麻烦来,朝廷想办法收拾这个烂摊子,你们又不乐意了。”
“当初但凡是能收敛点,又何至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