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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城，夜。
锦衣卫堂上佥书都指挥李国禄正在带人巡视。
一声爆竹声响起，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烟花，但李国禄连看都没有看。
“按照朝廷规制，白天的治安归五城兵马司负责，夜晚的治安归巡捕营负责。可今天是正月十五，城里全是看花灯的人，仅靠巡捕营的人管不过来。”
“我呢，提督五城兵马司，我也知道兵马司的兄弟们白天累了一整天了。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也没什么办法，上面吩咐了，咱们当差的就得听命行事。”
“不过，上面也不让咱们白忙活。考虑到咱们从过年的时候就一直忙，上面说了，这个月多发半个月的俸禄。”
“好。”原本垂头丧气的兵马司官兵顿时有了精神。
李国禄：“訾指挥。”
“在。”
“你是山东人，前些年世道乱，山东没少闹流贼草寇，你也有经验。晚上黑灯瞎火的，人又多，小偷小摸的就好在这个档口下手。你管着中城兵马司，你可得上点心。”
訾指挥：“都指挥放心，元城侯任山东总兵时，一刻也没得闲，成天领兵四处剿贼。卑职是沂州卫的军户，那时候就在元城侯麾下了。抓贼这事，卑职有经验。”
“只是，南京城里的人口多，一年也就这一回正月十五，人都涌到街上来了。能看到的贼，卑职一定抓，看不到的小偷小摸，卑职就管不了了。”
訾指挥没敢说大话，反而是实事求是。
李国禄并没有为难，“这是人之常情。”
“訾指挥，你就任中城兵马司指挥不过才半年，时间虽短，但干的不错。”
“南京城里上百万人，都管咱们也管不过来。就像你说的，能看着的就管，看不着的就当没发生。”
“过了正月十五，这年也就过的差不多了。只要把今天晚上对付过去，以后咱们就轻省……”
话还没说完，李国禄就看到不远处冒起了烟。
“东南方向失火了，快调水车过去。”
“跟我走。”訾指挥当即带人跑了过去。
兵马司的人跑去救火，锦衣卫的人则继续跟在李国禄身后。
一白脸锦衣卫说：“都指挥，去年街道房在南京城里查了一大批违建房屋，全拆了。今年咱们倒是沾光了。”
一黑脸锦衣卫接言：“可不是嘛，要是搁在往年，烟花爆竹一起，早就不知道点了多少房屋。”
“去年街道房拆了那么多违建房屋，不至于说有个火星子就能把房点了。咱们确实省心不少。”
那白脸锦衣卫又说：“听说京师的街道规划的是又宽又阔，三辆马车并排跑都不碍事。”
“什么时候南京的街道要是能重新规划规划，那咱们才叫真的省心。”
“这你就不要想了。”李国禄毫不留情的戳破属下的幻想。
“京师的街道能重新规划，那是因为京师没什么人。南京城里上百万人，随便规划规划就牵扯到不知多少民生，那就得是真金白银往外扔。”
“朝廷没那么多闲钱，就只能是靠咱们这些人往上填。”
那黑脸锦衣卫：“都指挥，户部尚书钱谦益都快八十了，又没什么本事。朝廷缺钱，干嘛不换一个有本事的户部尚书上来？”
李国禄说：“朝廷用人，无外乎三种。”
“第一种，就是有本事的人，朝廷得用这些人来扛事。”
“第二种，就是干杂活的人，说白了就是当牛做马，朝廷里多数都是这样的人。”
“第三种，就是身后有关系的关系户。”
“钱谦益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但小本事还是有的，大火干不了可干点小活还是应付得来的。再加上他的身份，在江南也算有几分人脉。”
“就这么说吧，钱谦益大致就相当于第二种人和第三种人的结合。想让他派上大用场那是指望不上，但让他撑撑门面、做做样子，游刃有余。”
“就算钱谦益再没本事，那也是堂堂的户部尚书、大司农，不是咱们这些人随便就能碰的。”
“行了，抓紧巡逻吧。今天晚上人多，有的忙。”
那白脸锦衣卫：“都指挥，秦淮河有花灯会，那里人更多，咱们用不用过去看看？”
“不用，那里有西司房的人在盯着，咱们就不用过去了。”
…………
秦淮河。
河中有一艘大船，上面有歌妓翩翩起舞。
周边还有很多船，船上也是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歌妓。
河中则还有搭载文人墨客的船只。
其中一艘船上，坐着张岱、计六奇和另外一位儒生装扮的人。
张岱介绍：“用宾，这位是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宋征舆。咱们今天坐的这条船，就是宋右谕德包的。”
计六奇行礼，“见过右谕德。”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既然是张大状元带来的，那便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张岱：“用宾，我告诉你，右谕德是秦淮河上的常客，有什么事尽管和他提，他门清。”
计六奇笑而不语。
宋征舆拦了一下，“不能这么说，我只是时常与秦淮河上的姑娘们探讨诗文。”
“文学嘛，就不能闭门造车，就得与人交流。”
张岱笑着，“用宾，你知道柳如是吗？”
“知道。”
“柳如是最早是周道登周阁老的侍妾，周阁老离世后，柳如是被周家人赶出家门，流落风尘。”
“咱们的这位右谕德，当时可是跟柳如是你侬我侬，情投意合。可惜，两个人最后没能走在一块。后来，柳如是才遇到的陈子龙。”
计六奇：“还有这一回事呢。”
宋徵辉：“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张岱：“一个歌妓，自幼流落风尘，有心机的很。直方，你是青年才俊，太夫人当时坚决不同意你跟柳如是在一起是正确的。”
“后来的陈子龙不也是这么一回事嘛。”
“也就是钱谦益这个老家伙鬼迷心窍，在家中有正妻的情况下仍以妻礼将柳如是迎娶进家门，钱家人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钱谦益在钱姓一族中说一不二，他活着的时候或许没有什么。可钱谦益宠溺柳如是胜过了自己的儿子，他快八十了，等他一死，柳如是很难有好下场。”
宋征舆：“这么想来，柳如是还真是有心机。幸亏当时我及时止损了。”
计六奇接言：“钱谦益以大礼迎娶柳如是，当时闹的沸沸扬扬。按照大明律例，钱谦益是要受罚的，这也就是地方官府碍于他的声名，没有计较罢了。”
“柳如是若不是年纪到了，找不到青年才俊了，也不会去找钱谦益。”
“一个风尘女子，有心机实属正常。不过，倒是听说柳如是时常劝钱谦益行报国之事。柳如是有心机归有心机，但从这一点上来看，大节无亏。”
张岱：“柳如是这人我见过，钱谦益这个半桶水的家伙身边有柳如是帮衬，对钱谦益而言绝非坏事。”
宋征舆打断，“行了，柳如是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老婆子啦。”
“今天正月十五，秦淮河上可是热闹。等会二位有看上眼的，尽管带去过夜，费用我包了。”
张岱是风月场上的老手，见状说道：“用宾，听到没有。”
“扶纲任应天府尹的时候，对秦淮河上的花船是一艘船一个月抽税白银一两。程源任应天府尹，正赶上朝廷监管舆论，秦淮河上的一个老鸨说错了话，程源直接将税改为了一艘船一个月白银二两。”
“靠着秦淮河吃饭的这些青楼为了赚钱，便想出了这么一个花灯会的法子。说是花灯会，其实就是挑歌妓，还是皮肉生意那一套。要的就是这个名头，故意引人哄抢。”
“今晚歌妓的过夜价可是比往常翻了两倍还不止，寻常的百姓没有钱，只能站在河边过过眼瘾。咱们不一样，咱们有右谕德这位大财主在，不用担心钱的是。”
“用宾，一会你挑上仨。上半夜一个，下半夜一个，明天早起再一个。反正不花自己钱，怎么高兴怎么来。”
宋征舆笑道：“我说张大状元，你是士林中的前辈，也是官场上的前辈，你这个前辈怎么不教人好？”
张岱打趣道：“我都认识你了，我还哪有好。”
宋征舆哈哈大笑。
计六奇感慨道：“去年二月，我为了找史料去了一趟京师。沿途所见，北地依旧萧条。”
“可再观南京，真是同国不同命。”
宋征舆接言：“人是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
“人这一辈子，能改命的机会就两次，一次是投胎的时候。投胎到好人家，那就过好日子，投胎到穷人家，那就过穷日子。”
“再一次，就是科考。不用考中进士，考中举人就足矣逆天改命。我大明朝有多少官员都是穷苦人家出身。”
张岱补充道：“还有一个改命的机会，那就是乱世从军。”
“圣上登基之初，大肆招兵。如果那个时候参军，一场场大战打下来，只要是能活下来的，朝鲜、日本、西康、漠南、漠北新设那么多卫所，那么多官位，升任千户是一点问题没有。”
“现在嘛，天下太平，这样的机会，不多喽。”
宋征舆又把话接了过来，“何止是不多喽，像我这样的翰林出身，也不吃香了。”
计六奇问：“听说现在是庶务出身的官员更容易升迁？”
宋征舆点点头，“差不多吧。”
“以往朝廷选任阁臣，都是看重翰林出身。中枢和地方不是一回事，内阁本身就是选秘书的地方，有没有地方庶务经验影响不大。像高拱、张居正都是翰林出身。”
“自先帝始，求治心切，大量非翰林出身的官员进入内阁。今上用人，更是。”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看来，什么时候也离不开法家。”
“我就想着，是不是要托托人，外放为官。”
“嗨。”张岱：“外儒内法揉之以道，这才是朝廷。”
“直方，做官讲究的是一步快步步快，一步慢步步慢。你要是真有心外放为官，那可得早点行动。晚了，只怕是赶不及。”
…………
秦淮河边。
锦衣卫西司房的一个千户忍不住破口大骂。
“就这些个娼妓，就是做皮肉生意的下九流，还非要办什么花灯会。弄得咱们爷们在这挨苦受累，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给她们看场子的呢！”
一锦衣卫千户说：“行了，行了，别抱怨了。”
“这自古以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可偏偏这婊子挣钱最容易。”
“应天府尹程源将税提到了一艘船一个月二两银子，应天府可是逮着了一块肥肉。”
“你看看那边。”锦衣卫那千户指了过去，“应天府的人一边看妓女，一边维持当差，津津有味。”
那锦衣卫说：“头，应天府的人在这当差有赏钱拿，咱们在这当差什么也捞不着啊。”
那千户指了指那锦衣卫身上的官府，“你穿上这身衣服，走在外面就没人敢小瞧，这比什么赏钱都管用。”
“你要是真羡慕应天府的人有赏钱拿，这好办。把这身衣服脱了，我托人把安排到你应天府做衙役。就把你安排到捕盗捉贼的快班当衙役，有的是捞油水的机会。”
“可别，可别。”那锦衣卫连连求饶，“头，您就饶了我吧。是我说错话了。”
“我告诉你，你小子也就是在我这发发牢骚……”那锦衣卫千户见兵马司的人急匆匆的带着水车跑了过去。
“你小子睁开眼看看，看看别人是怎么忙的。能在锦衣卫当差，你就知足吧。”
“是是是，卑职知足，知足。”
锦衣卫那千户朝着兵马司的人跑动的方向看去，“这又是哪起火了？”
他回过头又对着自己的属下说：“一年到头就这一段时间最紧，指不定哪就出事。”
“王都督已经说了，熬过这一段，就给咱们轮番放假，好好的歇一歇。”
那锦衣卫问：“头，王都督只说了给咱们轮番放假，就没说赏钱的事？”
“咱们西司房管的就是捕盗捉贼，还能缺了钱？当差吃粮，吃粮当差，放心吧，缺不了你小子的。”
那锦衣卫嘿嘿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哎呦，你摸我屁股！”一个女声响起。
“这这么多人呢，你凭什么说是我摸的。”接着一个男声响起。
“就你长的这模样，一看就不像好人。”
那男人急了，“就长这样，倒找我钱我都不带摸你的。”
“头，咱们管不管？”一个锦衣卫问。
“这点破事，让应天府的人去管就行。”
“明白。”那锦衣卫对着不远处应天府衙役挥手示意，此事由你们处理。
应天府衙的带队的那个捕头，一脸的无奈。
这么多人，黑灯瞎火的，这种事根本就说不清，只会是一遍又一遍的磨嘴皮子，应天府衙的人是真不想管。
可锦衣卫的人有指示，不管还不行。
应天府衙的那捕头，只好带人向事发地点走去。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人还未到，声音先到了，而且是喝斥。
此时，秦淮河上的表演进入高潮，引得人群一阵欢呼。
那锦衣卫朝着河中看去，“虽然离的远看不真切，可仅凭这身影就不难看出，准是美人。看样子，还没穿多少衣裳。”
又有一个锦衣卫凑了过来，“听说秦淮河上出了一个‘赛湘兰’。”
“这秦淮河上，论诗文、论眼界、论辈分，马湘兰当属第一人。这个‘赛湘兰’一出世，就勾得很多人眼珠子都快飞了。”
“据说今天就是这个‘赛湘兰’登台表演，有些人为了抢靠前的位置，不惜花大价钱。”
锦衣卫那千户也看去，“这女人呐，灯一关，衣服一脱，其实都一样。”
“这秦淮河上的歌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能吟诗作对，谈论时政。说的是天花乱坠，可归根结底，不还是为了床上那点事？”
“我看，她们就是故意哄抬物价。这样的人，就得治……”
扑通一声，就听得有人落水。
锦衣卫那千户顺着水声寻去，耳畔却传来了更多的落水声。
扑通，扑通，扑通，岸边不断有人被挤下水。
“坏了！”锦衣卫那千户暗道不好。
“这么多人都往前挤，挤出事来了。”
“快，让人都散开，让人都散开，快！”
锦衣卫闻声上前疏散人群。
应天府的衙役见状也上前疏散。
秦淮河上，张岱等人正在美滋滋的欣赏，却听见岸边阵阵惊慌声。
张岱望去，“这么多人，这是挤出事来了。”
“让船夫调头，把船靠过去救人。”
“不行。”宋征舆反对，“秦淮河出了这样的事，朝廷一定会追查。”
“我在詹事府任职，詹事府是做什么的？要是查出我在这，我的仕途就算是完了。”
“船不能靠过去救人，靠到另一岸，趁着夜色没人发觉，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钱谦益远远望着，“那不是宋征舆的船吗？这家伙怎么是想趁乱开溜啊。”
柳如是看着不断有人落水，急切的说：“老爷，把船靠过去救人吧。”
钱谦益：“秦淮河上出了事，朝廷一定会追查。这要是查出有官员在，宋征舆就是因为这个才溜走的。”
柳如是的语气更急切了，“老爷，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在场谁不在场，朝廷真想查不会查不出来的。”
“老爷，救人吧。您帮着救人，就算朝廷查出您来，您也有话可说。”
钱谦益反应过来了，“夫人，你说得对。救人，救人，是得救人。”
“把船快靠过去，救人，快救人。”
城中，一队骑兵正徐缓的巡逻。
倒不是故意在磨时间偷懒，而是人太多，马根本就走不快。
临潼伯孙守法提督巡捕，治安的事正归他管。
正月十五人多，他便亲自带人出来巡逻了。
本来觉得相安无事，可远远的就瞧见有巡捕营的官兵急匆匆跑来。
“临潼伯，秦淮河出事了，好些人都被挤下河了。”
孙守法忍不住大骂：“他妈的了！一群婊子有什么好看的！”
“临潼伯，说是日本使团和暹罗使团的人也在场。”
孙守法骂的更狠了，“一群该挨骟的东西！”
“你们是贺岁来了，还是逛窑子来了！”
“走走走，过去看看！”
另一边，李国禄也接到了手下禀报。
“都指挥，秦淮河人挤人，挤出事了。”
“据在秦淮河边值守的弟兄最早传过来的消息，日本和暹罗使团的人听说秦淮河上有花灯会，也都租了船去看花灯会了。”
李国禄这个气呀。
“他妈的！日本和暹罗是没娼妓啊？非得跑到秦淮河来看！”
“就这还使团呢，吃屎去吧就！”
“都别愣着了，过去看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