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应天府衙后堂。
应天府尹程源正在用饭。
“府尹,府尹。”应天府丞吴峥走来。
程源闻声抬头,“吴府丞回来了,快拿双筷子、盛碗饭来。”
“是。”有下人回应。
程源指向自己对面的空座,“忙活到现在,累坏了吧。快坐下说话。”
吴峥落座,下人也将碗筷端了过来,“府丞,您慢用。”
程源指向桌上的红烧肉,“中午伙房炖的红烧肉,可烂糊了。连肉带汤往米饭上这么一盖,美极了。”
说着,程源亲自为吴峥打了一勺肉,“快尝尝。”
“多谢府尹。”吴峥道谢过后,并没有吃。
“府尹,昨天晚上的事……”
“昨天晚上我也没睡,外面发生的事下面的人都跟我说了。意外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程源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先吃饭,边吃边说。”
吴峥还是没有动筷子,“府尹,昨天晚上秦淮河可是伤了不少人。”
“伤人无所谓,只要没死人就行。伤了几个人呐?”
“掉河里的人倒是都捞上来了,就是有两个人被河水激了肺,昏过去了。郎中已经看过了,性命无忧,只是往后肺里怕是要落下毛病。”
程源:“大冬天的不好好在家待着,非跑出来。跑出来也就算了,还非都挤在秦淮河边。”
“河里的水多冷啊,那水又不是干净水,被人挤下河慌乱之下呛了水激了肺,正常。其他的呢?”
“再有就是岸边人挤人,有好些人被挤倒了,造成了踩踏。幸亏锦衣卫及时发现,喝斥住了人群,加之场地开阔,人群得以快速疏散,这才没有酿成大祸。轻伤的不算,伤势较重的有九个。”
程源彻底放下心来,“才九个重伤,不算什么大事。”
“重伤的九人中,有两人只是吊着一口气。”
程源:“比死人多一口气,那就是没死,那就是活人。只要不是死人,都一样,就没事。”
“告诉郎中,把这两个人的气吊住,至少要等朝廷对此事有了定论。”
“下官明白。”吴峥接着说:
“因踩踏造成重伤的有六人,可锦衣卫在疏散人群时,现场情况太乱,为了弹压,锦衣卫下了重手。伤了十八个。”
程源放下的心不由得又提了起来,“这十八个轻伤还是重伤?”
“在这十八个人里面,有十一个算是轻伤,七个算是重伤。”
“你的意思是,除了这十八个人以外,还有人受伤?”
“是。只不过伤势微乎其微,可以忽略不计。”
程源的心又放下了,“现场情况混乱,锦衣卫为了制止骚乱,情急之下出手,无可厚非。”
“再者,锦衣卫是上直亲军,他们出手,咱们也管不了。”
“府尹,不止如此。日本和暹罗使团的人,也跑去秦淮河上看花灯会了。”
程源眼眉一竖,“这群混账东西!”
“他们是贺岁的使团,不说好好的遵循藩属之礼,竟然跑到秦淮河上狎妓!”
“我非上疏好好的参他们一本不可!”
吴峥一愣,秦淮风月场所出了这么大的事,在藩属国面前丢了天朝的脸。不是应该顾及邦交礼节嘛,怎么还反倒怪起外藩使团了?
“府尹,朝廷立于南京,秦淮河又是风月场所,当着外藩属国使团的面出了这么大的事,礼部那边会不会责怪咱们应天府衙?”
程源一点也不内耗,“礼部凭什么责怪我们?我们不责怪他们就不错了。”
“外藩使团礼部不看好了,让他们乱窜,给咱们应天府衙惹出多大麻烦。还责怪我们,惹急了我还得上疏参他们呢!”
“礼部要真是责怪,这事你不用管,我来。我非跟礼部好好的算算帐不可。”
吴峥本来是装着天大的事来汇报的,可一看程源这样,天大的事在程源这都不算作是事,那吴峥也就没事了。
“府尹,下官赶来向您禀报,外面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置。您都已经知道了,那下官就先去忙了。”
“再忙也不差这一顿饭,吃过饭再走吧。”
“不了,不了,下官告退。”
见对方执意要走,程源也不再强求,“那吴府丞就请便吧。”
待人走后,程源将吴峥那碗还没有动的饭拿了过来,接着又在饭里浇了一勺肉汤,吃了起来。
吴峥带着府衙的一些人走出大门,却被一人拦住去路。
“姑爷,老爷请您过去。”
吴峥看到了街对过那辆熟悉的马车,他对着属下说:“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是。”应天府衙的人先行离去,吴峥则走向那辆马车。
有车夫为吴峥掀开车帘,待看到车里的老者后,吴峥赶忙行礼,“小婿见过……”
王铎拍了拍吴峥的肩膀,“都是自家人,何需来这一套,近来坐下吧。”
“是。”吴峥钻进马车,坐在侧边。
“你带着人从应天府衙里急匆匆的出来,这是又要去忙?”
“是。”
“还没吃饭吧?”
“没有。”
王铎将马车里放着的食盒递了过去,“你呀,还是这副样子,一遇到点事就茶不思饭不想。”
“临来的途中看到了一家包子铺,那里的食客说味道不错。不吃饭怎么能行。”
吴峥接过食盒,“小婿……”
“先吃饭。”
“唉。”吴峥也顾不得洗手,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昨天晚上,是你在外面巡视?”
“是。按照府衙定下的巡视表,昨晚正好是小婿当值。”
王铎:“世上哪有那么多正好的事。”
“从腊月到正月,街上人满为患的时候有几天?程源这个滑头,知道你是我的女婿,这才故意将你安排在正月十五的夜里当值。”
“倘若真的出了事,为了维护你,我也不得不维护应天府。程源这家伙,净是些歪心眼。”
见岳父没有责备的意思,吴峥这才放松下来。
“我向程源禀事时,他确实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事情我都听说了,没死人,这就不算什么事。程源是什么样?”
“程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是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我去见的他时候,他正在吃饭,已经吃了两碗饭,桌上的菜也下去大半。”
王铎:“诸葛公起居何如,食可几米?对曰:三四升。次问政事,曰:二十罚已上皆自省览。既而告人曰:诸葛孔明其能久乎!”
“这一点,你应该和程源学一学。不管是遇到什么事,该吃饭就得吃饭。”
吴峥小心的问:“昨夜日本和暹罗使团的人也在秦淮河,此事有损朝廷颜面,会不会影响邦交?”
王铎不以为然,“日本、暹罗,蕞尔小国,他们来贺岁竟然跑去秦淮河上狎妓,朝廷不问罪他们就是好事了。影响邦交,他们也配!”
“昨夜是小婿当值,毕竟出了事,马士英他们会不会因为此事弹劾您?”
“弹劾,说不准,应该会。”
吴峥担忧的说:“那会不会影响您在朝中的……”
“不会。”王铎十分肯定。
“我早就想辞官回山西老家了,可圣上就是不让我走。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将我逐出朝堂,我倒是巴不得呢。放心,马士英还斗不倒我。”
吴峥又担心的问:“那圣上那边会不会降罪申斥?”
“降罪也无妨,当臣子的哪有不被申斥的。”
“倒是你,你是应天府衙的当值官员,你是第一责任人。”
吴峥做出请教的姿态,“那小婿该怎么办?”
“事发时你在哪?”
“我带人在救火。”
王铎点点头,“不管是谁问你,你都说你在救火。跟你一块救火的人,你都叮嘱好了,可别说岔了。”
“您放心,小婿当时真的带人在救火,不止有应天府的衙役在场,还从兵马司调了水车,兵马司的人也在场,他们都可以作证。”
王铎:“这就好,这就好。”
“别人要是问,你就实话实说,就说你在带人救火。至于朝堂上要是有人问罪于你,你不要顶,就说自己失职,就说自己有罪。但你记住,只承认自己失职之罪,别的罪名一概不认。”
“当然了,若是圣上问罪,你就不要说具体的罪名了,只说认罪就是。”
“你做好这些就行了,剩下的事我来办,你就不要管。”
“小婿明白。”
王铎:“我老了,本来是想趁着还在任,将你推到巡抚的位置上。”
“应天府丞出任巡抚,也够格了。只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巡抚的事只能暂时放一放了。”
吴峥不仅是王铎的女婿,其父吴阿衡与王铎还是至交好友。对于这个女婿,王铎是真的上心。
“小婿自知才疏学浅,不敢奢求封疆。只是圣上擅以小制大,只怕朝堂上再起事端,于您老不利。”
王铎想了想,“大事,都是有迹可循的,圣上会怎么做,我能猜得到。”
“小事,无所谓,也用不着过于上心。”
“圣上确实长于以小制大,想法又是天马行空。好比是二人对弈,圣上用左手执棋还是用右手执棋,我能看得出来,但这棋子落在那,这种突发的小事,无迹可寻,最是令人捉摸不透。”
“不过,秦淮河必被整治。昨晚在场的官员,怕是有难了。”
…………
次日,武英殿正在召开扩大会议。
“正月十五看花灯,正月十五南京城的夜晚很是热闹嘛。”
皇帝的声音自龙椅上响起,在大殿中回旋。
“所谓热闹,就是人多。可这人一多,就容易出事。这两天,朕收到的弹劾奏疏,都快能堆成山了。”
“有弹劾锦衣卫的,有弹劾巡捕营的,有弹劾应天府的,有弹劾都察院的,还有弹劾礼部的。”
“锦衣卫西司房掌捕盗,南京城的治安由西司房负责;夜间的治安归巡捕营管,应天府衙就不用说了,但凡是南京城里发生的事都离不开应天府衙。弹劾这些衙门,朕都能理解,可弹劾礼部是怎么回事?”
“应天府尹程源可在?”
程源出列,“应天府尹臣程源恭聆圣训。”
“弹劾礼部的奏疏是你上的,你说说吧。”
“陛下,接待藩属使团,由鸿胪寺负责,而鸿胪寺隶礼部。日本、暹罗的使团竟然在秦淮河上狎妓,礼部失职。”
朱慈烺:“无巧不成书啊,礼部也弹劾了应天府。郭尚书。”
礼部尚书郭都贤出列,“陛下,应天府衙治事无能,以至秦淮祸事。”
“当着日本、暹罗使团的面发生这等事,朝廷颜面何在?应天府衙,失职。”
“应天府衙弹劾礼部失职,礼部弹劾应天府衙失职。元辅,你怎么看?”
首辅史可法出列,“启禀陛下,未能妥善安置藩属使团,确系礼部失职。”
“南京城中有祸事发生,确系应天府衙失职。”
“郭尚书与程府尹所言,皆有道理,又皆有失职情事。两个衙门,都有责任。”
“日本、暹罗使团本是为贺岁而来,竟然不顾风化公然狎妓,实在有辱斯文,当责。”
朱慈烺:“元辅就是元辅,处事公允,看的周全。”
“礼部代朕,斥责日本、暹罗使团。申斥的圣旨朕就不下了,朕嫌丢人。礼部给日本、暹罗两国下道咨文,阐明此事,陪臣嘛,朕这个大家长就不管了,让他们小家长看着办吧。”
“臣遵旨。”
朱慈烺:“问责,不能只问责藩属,咱们自家也得自省。”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应天府衙是谁当值?”
应天府丞吴峥出列,“回禀陛下,是臣当值。”
“事情,朕大致已经了解了。当晚,吴府丞正在带人救火。”
“卿是故蓟辽总督吴阿衡之子,你的祖父吴弘道期望儿子能如商代贤相伊尹那般辅佐君王,据《千字文》中‘佐时阿衡’一句,为卿父取名为‘阿衡’。”
“你的父亲是殉国的忠臣,此事你虽有责,但毕竟事出有因,又念及事后奔走救援,尽职尽责,这次就不罚你了。望卿知耻而后勇。”
吴峥跪倒叩首,“臣叩谢圣恩。”
“起来吧。”
“谢陛下。”
王铎心道不好,吴阿衡是吴峥的父亲,吴阿衡再是忠臣,可他已经死了,而自己这位吴峥的岳丈还在世,且在朝为官。
皇帝不处罚吴峥,自己可是欠了皇帝一个人情。
政治账好算,人情账难还。
王铎竟有点希望皇帝处罚吴峥。
朱慈烺继续说着:“正月十五,人多热闹。为了确保百姓安全,朝廷也做了多项措施。”
“许达胤在吧?”
“臣在。”
“你如今是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从即刻起,你就是后军都督府右都督了。”
“臣领旨谢恩。”许达胤上前。
“王承恩在吗?”
“臣在。”王承恩上前。
“你是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从即刻起你是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臣领旨谢恩。”
“许达胤是锦衣卫掌印,王承恩是西司房掌印。南京城的治安锦衣卫有责,你们两个不觉得冤吧?”
二人跪倒,“臣等有罪。”
“知道有罪就好,知道有罪那就戴罪立功。起来吧。”
“谢陛下。”二人起身退到一旁。
“提督五城兵马司的锦衣卫都指挥李国禄,临危不乱,处置有度,擢都指挥同知,仍提督五城兵马司。”
李国禄行礼,“臣叩谢圣恩。”
“平身。”
“谢陛下。”
“临潼伯。”
“臣在。”孙守法上前。
“你提督巡捕,正月十五晚上出了那样的事,你有责。提督巡捕的差事你就不要担了,让金川伯去担。”
孙守法没有任何犹豫,“臣遵旨。”
文官听着皇帝罚了一波武勋,心中暗道不好。
皇帝向来是厚待武勋,如今对武勋都这样罚了,对我们文官还不得更狠。
“礼部对外藩使团督导不严,应天府治事不力,你们两个衙门的官员,今年的俸禄就不要领了。”
文官一听,就罚俸,这处罚的也太轻了?这跟我们想的不一样啊?
皇帝该不会在憋什么大招吧?
礼部尚书郭都贤、应天府尹程源两个人可不这样想。
皇帝憋大招,那是针对的整个文官集团。可现在这板子,可是实实在在落在我们两个衙门身上。
管皇帝是不是真的再憋大招,只要我们两个衙门没事就行。
二人赶忙行礼,“臣等遵旨。”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朕听说还有官员在秦淮河上寻花问柳。见出了事,生怕担责任,跑的比谁都快。”
“宋征舆,见出了事,不思救人,反而蹿走。柳如是一介风尘女子尚且知道人命关天,知道救人,亏他宋征舆还是两榜进士!”
“宋征舆在哪个衙门任职?”
詹事府詹事杨延麟上前,皇帝连宋征舆的名字都说出来了,哪里会不知道宋征舆在哪个衙门任职。
“启禀陛下,宋征舆现任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
朱慈烺喝道:“就这样的人还在詹事府任职!”
“好歹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让他到日本去教书吧。”
吏部尚书雷跃龙上前,“臣遵旨。”
“钱尚书,那天晚上你好像也在吧?”
钱谦益心里直突突,“臣一时糊涂,还望陛下责罚。”
“你都多大岁数了,大晚上的不说好好歇息,乱跑什么?朝廷还一摊子事呢,你真要是有那份精力,多批几份公文不好?”
钱谦益跪倒,“臣有罪。”
“念在你救人有功,罪就不究了,但罚还是要有的。你这个大司农改少司农吧,仍掌户部事。”
何腾蛟一听,心里这个乐。
都说我倒霉,可我好歹是几上几下,如今是枢密使,怎么也是升了一级。钱谦益忙乎了十多年,到头来反倒是降了一级。
钱谦益也是没办法,谁让自己赶上了呢。
虽说是官降一级,可还是管着户部,有总比没有好。
“臣领旨谢恩。”
“起来吧。”
“谢陛下。”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凡是在场的官员,参与救人者,官降一级,以观后效;无视者,革去官职;脱逃者,发往日本教书。”
吏部尚书雷跃龙再次领旨,“臣遵旨。”
朱慈烺看向群臣,“官员狎妓,有违律例。”
“以往的事,都过去了,朝廷不再追究。今天是隆武十六年正月十七,从今天开始,凡是官员狎妓,一律按律例论处,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
群臣领旨过后,继续等待。
皇帝这只是正常的惩处,还没有借题发挥呢。
朱慈烺:“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何为大美?秦淮河上的那些人总算不得大美吧?应天府。”
应天府尹程源应声上前,“臣在。”
“秦淮河在你应天府衙的治下,严加惩治。”
“臣遵旨。”
朱慈烺:“正月十五晚上的祸事,伤了数十人,这都是朝廷监管不严,朝廷有责。”
“伤者的医治费用,朝廷承担,应天府派专人督办此事。”
刚刚回到自己位置的程源再次出列,“臣遵旨。”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今后凡是再有这样的大型集会,为确保百姓安全,需提前向官府报备,得到准允后方许筹办。未得允许而私办者,依律治罪。”
文官一听,皇帝的心思在这。
皇帝的这番话,是出于对百姓安全的关心。
然,有的关心是控制。
至于控制的是谁,切勿对号入座。
可偏偏就有人对号入座。
谁不知道,我们江南的文人就好以讲学为名行集会之事,没事就聚在一块骂朝廷。
这下好了,所有的集会必须奏请官府准许后方才可以举办。
我们江南文人好集会,你朱皇帝这是在做什么?这是不是在针对我们?
朱慈烺看着人群中那些微妙的神情,嘴角不由自主的上扬。
我朱皇帝是老中医,玩的就是对症下药。
江南之中有些人是不乐意的,可皇帝打的旗号是关心百姓安全,冠名堂皇,谁也不能说不是。
秦淮河的事就摆在眼前,文武官员处罚了一大堆,谁敢说安全问题不重要。
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作了那一句:“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