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衙,大堂。
府丞吴峥正在向府尹程源汇报。
“府尹,那些受伤的百姓下官已经看过了,还是那样。就是那两个比死人多一口气的人,怕是不行了。”
程源:“事情朝廷已经有了定论,处置已经定下了。人嘛,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时候就不怕死人了,适当的给家属抚恤和丧葬费,府衙再派人帮着主持丧事。给死人办丧事就是给活人看的,办的隆重点,周全点,不能让别人挑出理来。”
“下官明白。”吴峥应了一声,又说:“府尹,这些伤者的医药费,还有抚恤、丧葬费,要是从咱们府衙账上出的话,可咱们府衙的官员被罚了一年的俸禄,就指着账上这点钱过日子呢。”
“您看,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程源想了想,“这件事是圣上交代下来的,按理来说,这谁交代的就找谁要钱。”
“不过,凡事都有个例外嘛。咱们不能去圣上要钱,再说了,内帑也没几个钱,要也要不出来。”
“毕竟是朝廷的事,那就应该由户部出钱。可户部尚书钱谦益,不对,不对,现在是掌户部事左侍郎钱谦益。”
“钱谦益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干了十多年,入阁他是入不了,因为这件事反而被降了职。”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做官也是一样。估计钱谦益现在杀人的心都有,指望户部给咱们拨钱,门也没有。”
“咱们账上倒还有些钱,可咱们府衙的官员被罚了一年的俸禄。就是唐僧到了咱们这,圣僧也得改贫僧。”
“账上的钱还得留着过日子用,不能乱花。那这笔钱,就让秦淮河上的那些人出吧。”
“吴府丞,你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
吴峥:“下官倒是大致算了一下,凑个整,一千两银子足够了。那就罚他们一千两。”
“不。”程源打断,“罚他们两千两。”
“府衙的官员被罚了一年的俸禄,多出的那一千两,就发给大家伙过日子用。”
吴峥没有言语,算是默认。
这时,有捕头进来禀报。
“府尹,府丞,人都抓回来了。”
程源吩咐:“那就都带上来吧。”
“是。”那捕头将一队老鸨押上。
“老爷,冤枉呐。”
“老爷,您抓我们做什么?”
“老爷,该交的税我们可是都交了,您这是干什么?”
一时之间,老鸨们哀嚎开来。
啪!程源猛拍惊堂木,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吵!闹!谁要是再敢吵闹,就按咆哮公堂处置!”
“再吵啊,再闹啊。”
老鸨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程源:“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一个老鸨上前,“回禀府尹老爷,小人自小沦落风尘,自幼就待在秦淮河上讨生活。靠河吃河,小人便姓了秦,来的客人们都称我一声秦妈妈。”
“秦你妈的头!”程源喝斥。
那秦姓老鸨弱弱地问:“老爷,您这是?”
“知道什么叫报上名来吗?把你们风月场上的那一套收起来!”
“是是是,老爷您说的是。”
“算了。”程源从案上拿起一张纸,“你们的情况,府衙都有了解。”
“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别浪费时间了,直接说正事。”
“正月十五晚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那秦姓老鸨问:“不知府尹老爷您说的是什么事?”
“装糊涂是不是?”
“小人哪敢,小人是真的不知道,还请府尹老爷您明示。”
程源:“还装糊涂?好,老爷我就帮你们清醒清醒。”
“正月十五晚上的花灯会,是不是你们办的?”
“是。”
“那天晚上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你们真就不知道?”
“哦。”那秦姓老鸨作恍然大悟状,“原来老爷您说的这件事。”
“这件事我们知道,就是有人拥挤发生踩踏,还有的被挤下河了。”
“知道就好。既然都知道了,那你们中谁是主谋?”
“主谋?”那秦姓老鸨一惊,“府尹老爷,这话可不敢乱讲。”
“小人们都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干,都是安分的良民。”
程源:“有毒的你吃不吃,那是你的事。可犯没犯法,你说了不算,得我说了算。”
“府衙已经查清楚了,正月十五晚上的花灯会就是你们八家联合举办的。”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震动朝廷。这个罪,你们不担,谁担?”
“这……”老鸨们面面相觑。
还是那秦姓老鸨壮着胆子说:“府尹老爷,正月十五晚上的花灯会是我们八家联合举办的不假,可这么大的事也不能就赖在我们八家头上。”
程源质问:“什么叫赖在你们八家头上?”
“难不成,你是想说朝廷故意陷害你们不成?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诽谤朝廷!”
那秦姓老鸨怕了,“不是,不是,小人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又想诽谤谁啊?”
“小人谁也不敢诽谤。”
程源:“知道就好,还不赶快老实交代。”
“府尹老爷,花灯会是我们八家联合举办的,可我们也不想出这样的事。”
“要不这样,伤者的医药费,我们出,以作补偿。”
秦姓老鸨看出来了,程源态度强烈,不出点血是不行了。
“事情因你们而起,医药费本就该你们承担。吴府丞。”
“下官在。”
“救治伤者的费用是多少?”
“户房的人计算过了,目前约在白银两千两。若是后续伤者病情加重,可能还会有花费。”
吴峥留了个话口,没有说死两千两这个数字,为以后留下了方便。
秦姓老鸨一听,两千两银子,以后可能还会有,这不是敲竹杠嘛。
程源很满意吴峥在话语中打下的埋伏,“你们都听到没有。”
老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知道官府敲竹杠,他们也没有办法。
“听到了。”
“听到了就好,两千两白银,你们八家均担,一家二百五十两,两日之内交到府衙。”
程源拍了一下惊堂木,“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程源:“医药费是你们应该出的,现在咱们还是论罪。”
老鸨们一听,怎么回事?我们交钱了还要论罪?
“府尹老爷,我们可都……”
啪!程源以一声惊堂木响制住嘈杂。
“人在什么时候最清醒?天灾降临后,东窗事发后,大祸临头后,重病缠身后。”
“都大难临头了,还敢咆哮公堂!这是第二次,有道是事不过三,如有再犯,休怪律法无情!”
老鸨们又哑住了。
“正月十五晚上秦淮河上的花灯会是你们八家联合举办的,虽说是八家联合举办,可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你们八家中谁是牵头的?”
老鸨,那也是从一线一步一步干起来的。
你没有相关经验,你怎么管理?
法不责众的道理,老鸨们还是懂得的。官府要收拾挑头的,那我们就推出去一个挑头的就是了。
一刘姓老鸨指向那秦姓老鸨,“府尹老爷,正月十五晚上的花灯会是她挑头举办的。”
见有人指出,死道友不死贫道,一张姓老鸨也指向那秦姓老鸨。
“没错,府尹老爷,就是她挑唆我们举办的花灯会。”
其他老鸨也愤愤指向那秦姓老鸨,“没错,府尹老爷,就是她挑唆我们举办的花灯会。”
程源看向记录的书吏,“都记下来吗?”
“回禀府尹,都记下来了。”
程源看向那些老鸨:“既然都检举出来了,那就签字画押吧。”
“是。”那七位老鸨争相签字画押。
那秦姓老鸨:“府尹老爷明鉴,平日里就属小人的生意最是红火,她们这是出于嫉妒这才冤枉小人。”
“还望府尹老爷明察,还小人一个清白。”那秦姓老鸨连连叩首。
“你的意思是,她们是嫉妒你的生意比她们红火,这才陷害你?”
“没错,没错。”那秦姓老鸨连连点头。
签完字画完押的刘姓老鸨听到这话,立刻反驳。
“府尹老爷,正月十五举办花灯会就是这个姓秦的最早提议。不止我们知道,就连秦淮河上的那些姑娘和伙计也都知道。”
“府尹老爷可以派人去查,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是这样啊?”程源看向那秦姓老鸨。
秦姓老鸨:“府尹老爷,正月十五举办花灯会是小人最早提议的,可这个姓刘的比小人还卖力气。”
“要说主谋的话,她姓刘的也是主谋。”
“你胡说八道!”那刘姓老鸨反驳,“我那是受了你的蒙骗。”
“你看,你承认了吧。”
“好了,好了。”程源打断。
“既然有争议,那好,先收监,府衙派人去查。放心,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来人,把这些人都押大牢里去。”
“是。”刚才押人上堂的那捕头领着衙役将人押下。
“府尹老爷,冤枉,冤枉,冤……”
声音渐行渐远,越发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吴峥问:“府尹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程源:“人这一辈子,妻财子禄寿,能占一样就已然是了不得了。”
“于朝廷而言,财就等于寿。”
“有财就能招兵,就能买马,有兵有马就能保境安民,就能延续王朝寿命。”
“大明朝最缺的是什么?钱。秦淮河就是销金窟,里面藏着钱。”
“趁着这次的案子,不止要问罪秦淮河,不止要整顿秦淮河,还得把秦淮河里藏着的钱,挖出来。”
吴峥点点头,“话虽是如此,可秦淮河的背后怕是牵扯着不少显贵。”
程源不屑地冷哼一声,“哪个显贵敢露头,那就查谁。”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天子都杀人。我还真就不怕事大!”
…………
乾清宫,首辅史可法正在汇报。
“陛下,根据您的旨意,内阁同有司拟定了《集会条例》。”
“今后凡是集会,举办者需提前向所在知府衙门提出申请。申请中,需注明举办人员、举办时间、举办地点、参与人数,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得到准允后,方可举办。”
“根据集会人员的数量,由当地官府据实情派出人员维持秩序。地方本就有维持治安的民团,人手是有的。”
“至于费用,考虑到举办集会者毕竟是少数,为民生计,费用由官府承担。”
“元辅办事,朕是放心的。”朱慈烺给予高度评价。
“官府本就有保护百姓之责,费用由官府承担,只要有利于百姓,朕无有不准。”
朱慈烺注意到史可法眼神中带着惆怅,“元辅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适才臣见陛下鬓角,也染了一丝霜白。”
朱慈烺笑道:“老夫聊发少年狂,苏东坡作这首《江城子》的时候,三十八岁,就已经然自称老夫了。”
“朕是崇祯二年生人,三十而立,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也到了该见老的时候。”
史可法不由得想到皇帝初至南京时的场景,那时的皇帝还是不满二十岁的稚嫩少年。如今,皇帝也老了。
“国事蜩螗,全系陛下一身,也是难为陛下了。”
朱慈烺:“朕难,元辅又何尝不难?”
“朕年少登基,时值天下大乱,朝政皆赖元辅佐之。元辅于朕,重矣。”
“臣愧不敢当。”
朱慈烺:“元辅宗祧乏绪,膝下仅有一义子史德威。史德威本为武将,为了避嫌,便离了军务,仅在锦衣卫领了一个带俸指挥佥事的闲职。”
“大公者无私,元辅大公,当无私,但不当不近人情。”
“何为私?与公相对者为私。史德威本为武将,当驰骋疆场,报效国家。元辅这是只想家,不思国了?”
“臣不敢。只是犬子笨拙,若是放任军中,只怕是误了大事。”
朱慈烺:“令郎是大同左卫人,精通骑射,熟读兵法。令郎的武艺朕是见过的,当赞。”
“王阁老的女婿是应天府丞,马阁老的儿子在日本任兵备道,陈阁老的学生在山东任布政使,冒阁老的儿子也是进士授官。”
“孔子言: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祁黄羊可谓公矣。元辅藏史德威于私,不可谓是公。”
“这样吧,漕运干系南北。漕运总兵旧制由勋贵出任,可勋贵乃世臣,漕兵乃世袭,难免滋有暗事。其旧无监纪,就由史德威出任漕运监纪副总兵。”
史可法推辞道:“陛下,犬子才疏学浅,实难堪此重任。”
“卿是北人,卿子亦是北人。朕祖籍凤阳,却是生于北,长于北。”
“南北动脉系于运河,北方一片萧条,非腹心之臣不可托付。卿不可推辞,领旨就是。”
史可法知道自己推脱不掉,“臣代犬子,谢陛下恩典。”
“马阁老。”
马士英就知道自己逃不掉,“臣在。”
“你有两个儿子,长子马鉴在日本任兵备道,次子马锡在身旁尽孝,女婿章尔佩在澂江任知府。”
“都在外地,老家无人,对族人疏于管教,以至引起误会。”
明代的贵阳,马士英所在的马家,越其杰所在的越家,杨文骢所在的杨家,以及顾家,都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顾家即初代镇远侯顾诚后裔。
明初,西南土司林立,除了西平侯(黔国公)世镇云南外,还有镇远侯顾成镇贵州,安远侯柳家镇广西。
贵阳城中的马、越、杨、顾等家族互相联姻。
大家族嘛,难免有兼并土地之事。
贵州巡抚宗灏,江南人,憋着法的要扳倒马士英。清查田亩一事,正好给了他借口。
然,越其杰所在的越家,把事情扛下来了。
土地是我们越家兼并的,马家的土地,是经我们越家过给他们的。
马士英是阁臣,越其杰是侍郎,孰轻孰重在这些大家族中还是拎得清的。
王锡衮是阁臣,因为田亩一事都致仕了。马士英是万万不能倒的,马士英要是倒了另外几家也不会好过。
马士英这位阁臣不能倒,杨文骢份量不够,顾家是世袭指挥份量更不够,那就只能是献祭越其杰了。
见皇帝提及此事,马士英赶忙认罪,“臣有罪,恳请陛下责罚。”
“责罚不责罚,得先看是什么罪。”
朱慈烺的目光缓缓划过在场众人,眉头不禁皱了一下。
在场的全都是正人,刚入阁的冒起宗更是正的发邪,自己想要找人说瞎话打配合,有点难。
忽然,朱慈烺眼前一亮,他发现了钱谦益。
“钱侍郎,你管着户部,贵阳的事你说一说吧。”
钱谦益清楚皇帝是什么意思,他当然是不想帮马士英说话的。
可自己已经从户部尚书变成了户部侍郎,要是再不巴结着点皇帝,估计连侍郎都做不成了。
为了自己的仕途,钱谦益做出了一个违背江南的决定。
“启禀陛下,据贵阳来报,当地有大户侵占田地。其中,尤以越家为最。”
“越家不仅侵占田地,还转手将侵占的田地卖给其他人。马阁老所在的家族,不明所以,这才买了越家侵占来的田地。”
“当然,马家的人也并非都是如此,仍有小部分人借助家族势力,兼并土地。”
朱慈烺问:“这么说来,越家是主,马家最多也就是个次?”
“可以这么说。”
“什么叫可以这么说?”朱慈烺质问,“主有过,次就没有过了?”
钱谦益有点麻了,我不是顺着你朱皇帝的意思说的?
“是,陛下说的是。不论主次,都是有过。”
“有过就要罚。”朱慈烺看向越其杰,“越侍郎。”
“臣有罪。”
“知道有罪,那你就得认罚。山东兖州府东平州缺个州同,你把这个缺补了吧。”
王锡衮因为田亩一事致仕,朱慈烺需要用马士英制约江南,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做出牺牲是不可能的。
弃车保帅,那就只能是越其杰。
越其杰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只要能保住马士英,什么都值得。
“臣领旨,谢恩。”
“马阁老。”
马士英赶忙表态,“臣有罪。”
“知道自己有罪,那朕就不多说了。你的少傅兼太子太师衔,朕收回来,算是给你一个教训。”
“臣遵旨。”
朱慈烺:“告诉贵州巡抚宗灏,枝条上的刺朕给他拔了。至于怎么把枝条捋顺,那就是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