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西宁侯宋国柱自吕宋赶回送捷。
因吕宋孤悬海外,周边无有依托,且脱离大明疆域时间过久,为更好的陈明军情,总监纪西宁侯宋国柱便亲自赶回南京,当面汇报。
“启奏陛下,臣奉命监纪水陆兵马收复吕宋,得我大明祖宗庇佑,幸不辱命。”
“西班牙伪吕宋总督曼努埃尔率部投降,吕宋岛、棉兰老岛已被我军收复。臣来时,总戎翁之琪正率军登陆其他小岛,受降西洋蛮夷,招抚岛上土蛮。”
“郑森领船队出使南洋各地,晓谕南洋,因路途和时间,南洋各势力的使臣,预计明年可朝见陛下。”
“臣先行一步,特来向陛下告捷。”
吕宋的战况在朱慈烺的预料之中,三十年战争过后,西班牙已经自一流强国的位置上跌落,说是元气大伤都勉强。
吕宋,他们守不住。
“卿不辱使命,稍后一并造册记功。”
“谢陛下。”
“吕宋已复,如何经营,卿等还需畅所欲言。”
杨鹗这位兵部尚书当即上前,“陛下,对于吕宋战后经营,兵部做了议案。”
“永乐三年,由郑和奉诏册封许柴佬为吕宋总督,迄今已有二百五十余载。因吕宋地理孤悬,此后朝廷便鲜少过问吕宋诸事,遂为西洋蛮夷窃据。”
“今朝廷遣天兵复我国土,不可忘前番殷鉴。扁鹊见蔡桓公之事,不可再有。”
朱慈烺:“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扁鹊三次卫蔡桓公诊病,蔡桓公三次不应。到最后,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桓侯遂死。”
“吕宋,犹如疾在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不可待其入骨髓。今既收复吕宋,当行开垦移民戍卫之举,不可听任无事,最后落得蔡桓公那般无可救药。”
“咱们今人能做的事,就不要留给后人了。”
朱慈烺算是定下了调子,其实也不用可以定调,群臣都明白经营吕宋的道理。
吕宋气候湿热,一年三熟,粮食产量高。经过崇祯朝的天灾后,本就重视粮食安全的大明朝在粮食问题上更不敢掉以轻心。
吕宋这个产粮地,大明肯定是要经营的。
朱慈烺:“杨尚书,你接着说。”
“臣部观阅海图,知吕宋主要岛屿有十一个,以吕宋岛为最,棉兰老岛次之。故而,兵部的议案是在吕宋设吕宋都司,下辖二十个卫。”
“吕宋岛设六个卫,棉兰老岛设五个卫,其余的九个岛各设一卫。”
“吕宋最繁华之所为吕宋岛的马尼拉城,这也是西洋人经营最为久远的地域。都司驻地,就设在马尼拉城。”
“当然,这只是兵部基于海图所作的议案,纸上谈兵。究竟如何,还需实地勘察过后,再做决定。”
朱慈烺看向宋国柱,“西宁侯,你是收复吕宋大军的总监纪,吕宋的事情你比我们熟悉。你觉得兵部的议案如何?”
“陛下,兵部所作的议案,以臣来看还是合适的。”
“吕宋岛、棉兰老岛地域广,人口多,西洋人多有经营,很多东西都有底子,可谓半熟之地。其余下的那九个岛,相对就只能算是生地。”
朱慈烺:“不怕是生地,开垦出来就是熟地了。”
“我大明的百姓最是勤劳,只要有地,无需朝廷多言。”
“杨尚书,就先按兵部的议案落实卫所。落实途中若是有什么变动,再根据实情而定。”
“臣遵旨。”杨鹗又说:“陛下,吕宋的土人蛮夷也,不通语言文字。西洋人窃据吕宋,其命名的地名带有洋夷之风。”
“朝廷既要经营吕宋,设卫二十,当趁此机会,消弭腥膻,行中夏淳风。”
朱慈烺点点头,“移风易俗,名字就是首当其冲。”
“棉兰老岛,一听这个名字就给人一种疏离之感。吕宋岛之名可以留,棉兰老岛这个名字需变。”
“定王还没有就藩,北直隶有定州之名,定王生于北直长于北直。将棉兰老岛更名为定州岛,将定王分封在定州岛,设定州三护卫。”
“定州之名,足见中夏,也可显大明与定国之宗藩。”
杨鹗问:“臣斗胆敢问陛下,是将整个定州岛全都分封为定藩封地?”
“自然。吕宋太大了,仅靠朝廷之力经营缓慢,当有藩辅。”
杨鹗心道,那个岛可是不小,皇帝对于自己的亲弟弟还真是没得说。
“陛下,吕宋似有一苏禄国,其地近定州岛。定州岛地域广阔,若是将定州岛皆为定藩,与苏禄国邦交,似有不便。”
“定藩既设,置三护卫,兵部所作之议案怕是也要随之变动。”
西宁侯宋国柱适时的说:“启禀陛下,臣曾遣使前往苏禄国,苏禄国王愿臣服我大明,重修昔日之宗藩盟好。”
朱慈烺差点就忘了这个小国。
“苏禄国,永乐时,苏禄国王随三宝太监郑和入朝觐见成祖。苏禄国王之墓,今还在德州,仍有后人在。”
“有此番渊源,苏禄献诚,朝廷自当纳其诚。”
“杨尚书,兵部的议案是在吕宋设二十个卫,还要移风易俗,消弭腥膻。好,那朕就给出这二十个卫的名字。”
“尚志公诚秉,惟怀敬谊存,辅嗣资廉直,匡时永信敦。”
群臣听罢,这二十个字是秦藩一脉的班辈。
朱慈烺:“这二十个卫的名字,就用这二十个字。”
“有太祖钦此的这二十个字在,谁敢说吕宋不是大明国土?”
“中夏文脉源远流长,地名更是有讲究。按地形命名,按方位命名,山南水北为阳,诸如此类。”
“吕宋好似一张白纸,需要朝廷细细勾描,这正是移风易俗的绝佳机会。遵循古理,为这二十个卫命名。山水命名亦是如此。”
“内地有不少卫所,吕宋都司下辖的卫所,不要与内地卫所重名。”
《皇明祖训》中明确规定了明初各藩的班辈,这是太祖皇帝钦定。以班辈为地名,满满的明朝元素,这就是妥妥的大明国土。
不向以前的历史追溯,吕宋最少也能算是自明朝以来。
当然,太祖皇帝定下的班辈头一个并非是秦藩的班辈,而是东宫的班辈。
至于为什么不用东宫的班辈,而用位列第二的秦藩班辈,这就要是涉及到洪武三十五年太祖传位于皇四子燕王的故事了。
朱慈烺接着说:“吕宋岛还是按兵部的议案,设尚、志、公、诚、秉、惟,六卫。”
“都司驻地在马尼拉,马尼拉是港口。将马尼拉更名为吕宋城,设尚港卫、志港卫,驻吕宋城。公、诚、秉、惟,四卫于吕宋岛另择地而设。”
“怀、敬、谊、存、辅、嗣、资、廉、直,此九卫设在那九个岛上。”
“定州岛确实太大了,又要兼顾苏禄邦交,设一卫二所,以匡、时、永三字为名。”
“余下的信、墩二字,设两个千户所,还是设在吕宋岛上。”
“这是十六卫四所,加上定州三护卫,计十九卫四所,皆隶吕宋都司。”
兵部尚书杨鹗默默计算,“陛下,一卫额设五千六百人,一所额设一千一百一十人。十九卫四所,人数为十一万零八百八十人。”
朱慈烺问宋国柱:“吕宋当地有多少人?”
“启禀陛下,西洋人对当地汉人多有屠杀。吕宋本地倒是有不少土人,可西洋人只知杀戮掠夺,不见丝毫教化之举,当地的土人皆是生番土蛮。”
“当地汉人百姓有诸多与当地土人通婚生下混血,只是这些人血脉斑驳,因其父在外为生活奔波,他们在家由母亲教导,母亲是当地的土人,教导所用也是当地的土话。”
“这些混血人用蹩脚的闽南语同父亲交流,却用着熟练的土话同母亲交谈。加上西洋人又在吕宋推行天主教,这些人中有不乏有人认为自己是吕宋人,而非是大明人。”
“吕宋当地能为朝廷所用的人口很少,且朝廷欲要经营吕宋,难免还要弹压不服王化的土蛮。”
朱慈烺想了想,“十一万人,这就是十一万户人家。”
“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各向吕宋移民三万户,这就是九万户。其他无产之人零零散散愿意落户者,加上吕宋当地的汉人,数额大致是差不多的。”
“福建的田地、人口早已清查完毕,先从福建开始移民。户部、兵部联合给福建下札付,敦促浙闽总督李永茂尽快落实此事。”
“臣等遵旨。”兵部尚书杨鹗、掌户部事左侍郎钱谦益,二人齐声回。
朱慈烺沉默少顷,又道:“今日是七月十九,也不差这几天了,还是等到中秋吧。等过了八月十五,让百姓再老家过了中秋,再让李永茂着手移民。”
“臣等明白。”
“朕看塘报所奏,吕宋当地的汉人愿意将自家女儿嫁与我军中儿郎?”
宋国柱:“回禀陛下,确有此事。”
“吕宋当地汉人备受西洋人欺压,还曾多次遭受屠戮。他们见到朝廷大军,无不欢欣鼓舞,热泪盈眶。”
“他们也是怕朝廷大军撤离后又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想借此为自家添一份保障。”
朱慈烺很痛快的说:“那就给他们他们这一份保障。”
“历来军中士卒成家都是难题,既然他们愿意将自家女儿嫁于我军中儿郎,这是好事。”
“朝廷收复吕宋、经营吕宋,需要有军队驻守。如此一来,士卒婚配得到解决,朝廷也有人家戍卫国土,当地的百姓也得到了保障,一举三得。”
宋国柱行礼,“陛下英明。”
“吕宋既复,那么多军多不能久留吕宋,当留下多少军队镇守?”
兵部尚书杨鹗答:“陛下,万历时,海盗林凤纠结四千海盗攻入吕宋,如入无人之地。”
“西洋人纠集各色军士,人数不过两千有余就能牢牢地殖民吕宋。”
“臣愚见,五千营兵留守吕宋足矣。待吕宋都司卫所成建,补之以卫所兵,足可保吕宋无虞。”
“只是吕宋毕竟新复,情况错综复杂,为保万全,当留一万营兵镇守,以应对突发之事。待局势稳定后,再撤回五千人。”
朱慈烺:“就照杨尚书之见,先留一万人镇守吕宋,待局势稳定后再撤军。”
“收复吕宋,如此大功,有功将士当如何封赏?”
杨鹗说:“有功将士如何封赏,朝廷有规制,当按规制封赏。”
“唯有主帅翁之琪,当由陛下圣裁,臣等不敢妄言。”
杨鹗说的是废话,因为皇帝说的也是废话。
朝廷是有规矩的,凡事都得按规矩办。你朱皇帝要是对封赏之事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就行呗,非得装作民主的样子询问我们臣子。
你皇帝都说这样的废话了,杨鹗当然就得回这样最正确的废话。
皇帝没有表露出心思,杨鹗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猜的对,那就还是说最正确的废话更为保险。
这样说不会出彩,但也不会出错。做官,只要不出错,就是政绩。
“翁之琪是总兵,他已经是正一品的左都督了。加太子太保,他是浙江杭州府仁和县人,子孙世袭杭州前卫千户。”
杨鹗本以为皇帝会给翁之琪封爵呢,没想到皇帝只是按规矩给予封赏,没有重酬。
武将封爵于文官而言,并非是好事。
“陛下英明。”
朱慈烺也确实有意在收紧封爵的标准。
起初因为连年战乱,为了稳定军心、振奋士气、拉拢人心,加之很多将领确实有军功,封爵就封爵了。
和平时期,封爵的标准自然是要高一些。
吕宋的战事没什么含金量,敌军拢共还没有三千人,翁之琪领陆兵两万,还有水师辅助。这要是封爵的话,有点说不过去。
硬封爵倒是也能封,就算是朱慈烺敢封,翁之琪也不好意思要。
“吕宋,照例设巡抚、总兵、监纪,都司掌印、佥书。”
“这吕宋的总兵、监纪,兵部可有合适人选?”
兵部就是干这个的,杨鹗当即回道:
“启禀陛下,吕宋情事特殊,九边、西南、东南,并无此例,当由一熟悉当地情况者出镇为宜。”
“熟悉吕宋者,也就只有此番收复吕宋的军士了。杨尚书,你的意思是从这次收复吕宋的将领中择一人出镇吕宋?”
“圣明不过陛下。”
“西宁侯。”
宋国柱心里咯噔一下,不能把我留在那破地吧。
“臣在。”
朱慈烺:“收复吕宋的大军你是总监纪,征战之余还与吕宋当地百姓打交道,那里的情况你熟悉。”
“你觉得安乡伯可镇吕宋否?”
宋国柱听到不是让自己留在吕宋,那就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当即道:“安乡伯可镇吕宋。”
朱慈烺点点头,“朝廷新设的挂印总兵有哪些?”
杨鹗回:“启禀陛下,除旧设挂印总兵外,日本总兵挂征倭将军印,大宁总兵挂征虏将军印,北庭总兵挂征北将军印,西康总兵挂征番将军印。”
“吕宋孤悬海外,情事特殊,其总兵也当挂印。兵部以为当挂何印?”
杨鹗想了想,“陛下,吕宋位于东洋,其地并无劲敌,当以维稳经营为主。臣愚见,可挂安洋将军印。”
朱慈烺:“安洋,恰如其分。那就铸安洋将军印。”
“吕宋都司隶前军都督府,从今日起,以安乡伯张国材为前军都督府右都督,挂安洋将军印,镇守吕宋地方。”
朱慈烺又问:“那这监纪人选呢?”
杨鹗:“陛下,广东副总兵署都督佥事王天锡,其家族世袭广州左卫指挥使,可监纪吕宋。”
总兵用勋贵,监纪不能再用勋贵了。
“那就不要署都督佥事了,王天锡实授都督佥事,监纪吕宋地方。”
“吕宋都司的掌印、佥书,其下各个卫所的掌印、佥书,兵部拟个名单,尽快报上来。”
“臣遵旨。”杨鹗接着又说:“陛下,勋贵子弟多在军中历练,御前勋卫人数单薄。”
“臣请以安乡伯张国材之子充安乡伯勋卫。”
杨鹗的意思很明确,吕宋那地方孤悬海外,往来通讯不便,总兵就是土皇帝。
你安乡伯张国材在外面,那你的儿子就得在里面。
朱慈烺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提议,“准奏。”
“陛下英明。”
“那这吕宋巡抚,卿等可有合适人选?”
吕宋巡抚?文官们听到这个官职,出奇一致的保持缄默。
吕宋巡抚就跟吐蕃巡抚一样,没人愿意去。
明初,大明朝选任官员至交趾任职,这些官员尚且认为自己是被流放。
吕宋巡抚,那破地,谁爱去谁去,反正我是不去。
吏部尚书雷跃龙一看,这不和当初选吐蕃巡抚一样嘛。
进士不愿意去,举人也不愿意去,有关系的人更不愿意去。
那怎么办?当官的基本上都有关系,只能找非进士、举人出身的官员去了。
雷跃龙上前:“陛下,浙江左布政使周二南可抚吕宋。”
周二南,选贡出身,那就只能是你了。
朱慈烺:“这次浙江清查田亩,周二南这个布政使做的还是不错的。”
“周二南,擢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吕宋,由浙闽总督李永茂节制。”
抚臣、镇臣、监臣,三者互相制衡,三角形具有稳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