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城,夜晚。
诚意伯府。
正厅中,诚意伯刘孔炤正宴请西宁侯宋国柱,周边有歌妓服侍,台上有歌妓起舞。
宋国柱看着台上的穿着清凉的歌妓,“诚意伯,往常您请客都是在秦淮河上包船,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在家中设宴了?是舍不得花钱了?”
“怎么会。”刘孔炤很大方地说:“请别人我不舍得,请你西宁侯,我就算是拆房子卖地我也得请。”
宋国柱笑了,“要是狎个妓就得拆房子卖地的话,那这事也不至于如此渴求。”
刘孔炤:“你带兵去吕宋,这一去就是近两年。在这段时间里,朝廷可是发生了不少事。你这是刚回来,有些事还不清楚。”
“今年的正月十五,秦淮河上又办了花灯会,结果出了事,造成人员受伤,圣上命应天府严查此事。”
“应天府尹程源,将秦淮河上八家青楼的老鸨全都抓了。抓了人不说,还敲竹杠似的要钱。”
“到头来,抓进去的人全判了罪,钱也被应天府衙罚的差不多了。”
“秦淮河上的妓女因此编排应天府尹程源为权知秦淮河事,都在私底下骂程源是秦淮河知事。”
“秦淮河知事?”宋国柱大笑起来。
“怪不得秦淮河上的娼妓价格那么高呢,就是有学问。”
刘孔炤:“程源把秦淮河边上青楼一通罚款,这么多钱,好人为了钱可以去卖身,妓女本就靠卖身为生,那就只能是抬高价格。”
“秦淮河的价格本就高,这一抬价,就更高了。圣上又下了旨,官员狎妓一律按律例惩处。”
“这道旨意一出,都察院的那帮御史们恨不得把眼睛钉死在秦淮河,都想着要政绩。这下官员就更不敢去了。”
“咱们是勋贵,是朝廷官员,可不敢惹这个麻烦。”
宋国柱打量着服侍的歌妓,“我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不是和秦淮河上的那些人差不多嘛?”
刘孔炤:“什么叫差不多啊?这就是秦淮河上的那些歌妓。”
“秦淮河本就不是寻常人能负担起的地方,官员们不去,生意就冷清了许多。”
“为了谋生,秦淮河上的歌妓们就想了个办法,组建歌舞团。”
“以歌舞团的名义到各个官员府上表演,适当的收取些报酬。”
宋国柱听明白了,“歌舞团?表演歌舞?那表演完歌舞是不是还有别的表演?”
刘孔炤点头,“嗨,说到底,还是裤裆里那点事。”
“朝廷不让官员去秦淮河,可没说不让官员观看歌舞表演。”
“唱唱小曲跳跳舞,酒宴上敬敬酒,完事了再过个夜。还是秦淮河上的那一套东西,就是换了一个名字,钻空子而已。”
宋国柱问:“那朝廷就不管?”
“朝廷倒是想管,可这种事不好拿住真凭实据。再说了,总不能派人就到各个官员家里监视吧?也确实管不过来。”
“马行无力皆因瘦,人不风流只因贫。权贵人家有这个需求,就会有人干这个,挡不住的。”
宋国柱指向台上,“那这也是歌舞团?”
“没错,这是我特意为你西宁侯请来的。”
宋国柱:“诚意伯,咱们也不是生人,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都是勋贵,能帮上忙的我肯定伸手。帮不上忙的,我也没办法。”
“不然,听了小曲看了舞,你说的事我再帮不上忙。到时候你就该说我提上裤子不认人了。”
“哪能,哪能啊。”刘孔炤笑着。
“西宁侯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这不是嘛,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刘永锡,二十多了,也没个正经差事,我就想着能不能请西宁侯帮着想想办法。”
“诚意伯是想将令郎送到吕宋去?”
刘孔炤:“没错。”
“吕宋没什么强敌,就当地的土蛮而已。我想着让孩子到那去历练历练,镀一镀金身,将来也好往上走啊。”
宋国柱摇摇头,“那地去不去的不打紧。”
“此话怎讲?”刘孔炤问。
“吕宋的土蛮,我带人打过。我是总监纪,为了拉拢当地汉人的人心,我带人直接灭了他们一个部落。”
“这些草包确实称不上是什么劲敌,可打起来也没那么容易,还是有点麻烦的。”
“再有就是当地的气候。”提起这个,宋国柱真想说脏话。
“吕宋那个热呀。我自袭爵以来就一直在军中,十多年了,大夏天的穿着甲胄我都能扛得住,可在那,别提了,恨不得能把人热死。”
“那不是什么好去处,令郎才二十多岁,不能耽搁在那。”
“我觐见圣上的时候还看到令郎了,令郎不是充诚意伯勋卫,在御前当差呢,继续干呗。”
刘孔炤:“可老当勋卫也不是这么回事。”
“现在的形势跟以前不一样了,勋贵得领兵,只有领兵的勋贵才能受到重用。”
“我这一辈子吃喝嫖赌,算是废了。可好歹我还有个二皮脸,也正是因为我的这个二皮脸圣上当初才将我提进内阁。”
“可我那孩子,他跟我不一样,他干不了那样的事。”
宋国柱连连点头,“确实,令郎那是一个要脸的好孩子。”
刘孔炤听着这话总觉得哪不对,本想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点。
最后,刘孔炤只得来了一句:“你说的对。”
宋国柱:“诚意伯,你这是关心则乱。”
“咱们勋贵最重要的是什么?圣眷。”
“英国公张辅厉不厉害?在宣德朝,在正统朝,张辅比得过成国公朱勇吗?”
“宣宗、英宗重用的是成国公朱勇,英国公张辅被束之高阁,连兵都带不了。”
“杨万里有首《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诚意伯可知?”
“这能不知道嘛。”刘孔炤随即吟诵:“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宋国柱:“林子方是直阁秘书,官职虽轻,但那是在御前当差。”
“毕竟西湖六月中,六月是夏天,热,炙手可热。在御前当差就是炙手可热,要是到了别处,就是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莲叶接着天才能无穷碧,荷花在太阳下才能别样红。”
“令郎是诚意伯勋卫,在御前当差。只要能让圣上记住,这比立什么样的功劳都管用。”
“你就这一个儿子,太想他好了。这样的事你不会想不明白,只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刘孔炤默了一下,“也是这个理。”
“可我还是觉得,孩子要是不领兵,没点实战经验,总归是觉得差那么点意思。”
宋国柱:“诚意伯,你这就多虑了。”
“圣上是希望勋贵领兵的,真要是有合适的位置,不用你讲,圣上就会用合适的勋贵子弟。”
“唉。”刘孔炤叹了一口气,“我是老了,不在内阁后,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我是就想着孩子能有出息,别跟我一样,只能干这些好说不好听的事。”
“可听西宁侯这么一讲,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
刘孔炤原来在内阁,虽说有个阁臣的身份,但他那个阁臣就像是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帝国。
可不管怎么说,总归还是有阁臣的头衔在,有这个头衔就比没有强。
如今退出内阁,他就没什么可依仗的了。
如今皇帝重用勋贵,刘孔炤自己吃过的亏不想再让自己的儿子吃,就想着为儿子谋一条出路。
可没想到,就连自己儿子的规划,自己都不能做主。
越想越烦的刘孔炤干脆就不想了。
“歌舞团我都已经请到家来了,房间也都准备好了。西宁侯,今天你就在这住下,咱们一醉方休。”
…………
户部大堂,灯火通明。
自从钱谦益被贬为左侍郎后,干的更卖力了。
“你们版籍司不行啊,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怎么云贵两省清查田亩的进展还差这么多?”
版籍司郎中吕潜回:“大司农……”
“停停停停停。”钱谦益急忙打断。
原来钱谦益听大司农这三个字听了十多年,早就听习惯了。
可自从被贬为户部左侍郎后,他就听不得‘大司农’这三个字。
“我说吕郎中,你成心的是吧?”
“你明知道我被圣上贬为左侍郎还在叫大司农?”
吕潜嘿嘿一笑,“您这都当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了,下官也叫了这么长时间的大司农了,这一时之间没改过口来。”
“少司农,您见谅,见谅。”
钱谦益的脸色更沉了。
户部尚书,户部侍郎,这里面的事我能不知道?用得着你一个劲的提醒?
钱谦益越发的觉得吕潜这家伙是故意的。
“下次注意。”他愤愤的说了一句,接着又说:
“滇、黔两省是怎么回事?怎么进展的这么慢?你们版籍司发文询问了没有?”
“版籍司已经发文询问了,只是滇、黔两省路途不便,公文往来需要时间。”
“时间,时间,说的就是时间。”钱谦益的手在书案上敲的直响。
“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还这么慢?真不知道两个省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吕潜回:“少司农,都察院的那帮御史们正缺政绩呢,要不您行文都察院,让都察院的那帮御史们替咱们户部治一治他们。”
云贵总督堵胤锡,那是马世奇的学生。钱谦益倒是想弹劾他,但是不能啊。
领头的云贵总督都不能弹劾,那又如何绕过堵胤锡这个总督去弹劾下面两省的官员。
只敢弹劾小鱼不敢弹劾大鱼,真要是这么干,都察院那帮御史们都能反过来弹劾自己欺软怕硬。
这其中的利害,钱谦益还是能分得清的。
“都是同僚,倒也不至于如此。”
“倒是你们版籍司,管的就是人口土地,滇、黔两省的进展如此缓慢,你们就没有早点发现?怎么就不能早点行文催促?非得拖到现在。”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自被贬官以来,钱谦益就憋着一肚子火。不敢弹劾堵胤锡,我还不敢惹你吕潜嘛。
吕潜一听,你钱谦益的火冲我发了?
老太太挑柿子,你是专捡起软的捏?
别的上官我不敢惹,你钱谦益我还不敢惹!
“钱侍郎,你这话说的可不对。”
“你已经从户部尚书贬为户部左侍郎,按规制,左侍郎掌版籍。人口土地的事,版籍司是有责任,难道你这位左侍郎就没有责任?”
钱谦益质问:“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是掌户部事左侍郎,我不止要管左侍郎该管的事,整个户部的事我都得操心……”
吕潜接言呢喃道:“是,您操心操的都从户部尚书操成户部侍郎了。”
户部右侍郎刘之勃见状,打圆场道:“吕郎中,你先下去忙吧。”
“是。”吕潜退下。
刘之勃对钱谦益说:“年轻人不懂事,犯不着跟他一般计较。”
吕潜是吕大器的儿子,自然是看不惯钱谦益这样的东林叛徒。
钱谦益被怼习惯了,早就练出来了。吕潜的话,对他构不成什么杀伤力。
“铄金玷玉,从来不乏乎谗人;洗垢索瘢,尤好求多于佳士。止作秋风过耳,何妨尺雾障天。我都这个年纪了,什么都看开了。”
“吕潜,他父亲吕大器在我面前都是一个小辈,何况是他。小孩子嘛,说几句牢骚话,正常,正常。”
刘之勃瞥了一眼钱谦益,你什么都看开了?是,你嘴上什么都看开了。
“大人不记小人过,虞山先生果真是雅量。”
刘之勃拿话这么一架,钱谦益也就不好再说难处,反而是体恤起了下面的人。
“滇、黔两省,地形特殊。田,有在山上的;人,有住在山里的。清查起来本就费时费力,且不能马虎敷衍,这一仔细就得用时间。朝廷定下的时间是今年腊月,这还有好几个月呢,这也不是能急来的。”
刘之勃:“虞山先生整日待在户部衙门,就连吃住都不曾离开。”
“这份辛勤,朝廷上下都看在眼里。正月因秦淮河那一档子事,那也是事出有因。待清查田亩过后,我看虞山先生定能官复原职。”
钱谦益:“只要是能为朝廷效力,官居何职都不打紧。”
刘之勃见钱谦益又装上了,也就不再提这茬了。
“这都七月了,夏税征收最迟不得晚于八月。虞山先生是掌户部事左侍郎,户部尚书掌租税,左侍郎掌版籍。”
“清查田亩的事情还没有结束,这又要收税。一个人担两副担子,虞山先生,您可是要辛苦了。”
只要能当官,只要手里攥着权力,钱谦益压根就不觉得累。
“为国做事,再累也是应该。”
“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人老了觉少,我这一把年岁了,睡不着,正好用来翻翻公文,处理公务。”
刘之勃又说:“吕宋设了都司,接下来就要经营。”
“虽说吕宋的经营能见到成效,可果实在成熟之前得先播种、浇水、施肥。”
“经营日本的时候,日本当地连个像样的衙门都没有,就靠着一堆武士撑事。日本巡抚何刚、日本总兵长周伯刘俊,那是一步一步的设置卫所,一点一点的把事情捋顺。”
“虞山先生一直在管户部,经营日本投了多少钱粮,您是清楚的。而吕宋,别说是像样的衙门了,就连像样的人都没有多少。”
“这其中的投入,怕是不知道要比日本多多少。”
钱谦益听罢,确实是这么回事。
光想着手里的权力了,差点忘了还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日本深受中夏影响,与我大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吕宋,虽说也与我大明有联系,奈何太过稀疏,根本就不顶用。”
“西洋人窃据吕宋多年,这帮蛮夷也没经营出什么正经东西,吕宋还是近乎一片蛮荒。”
“经营吕宋,钱,还真是个大事。”
“哎,不对呀。”钱谦益突然反应过来。
“西洋人窃据吕宋这么多年,搜刮民脂民膏,劫掠当地汉商财产,还参与海路贸易,必然是积攒下不少财物。”
“吕宋来的塘报中,因战事尚未结束,斩获仍在清点之中,待战事结束后再行详细呈报。”
“西宁侯提前返回朝廷报捷,也没提到底缴获了多少财物。”
“吕宋这一战究竟缴获了多少钱,别说准确数字了,就连个大约数字都没有。”
“不行,不行,不行。圣上该不会是想把这笔钱给吞了吧?”
刘之勃一想,“不排除这种可能。”
“还有一种可能,领兵的是武将勋贵,没有文官监督。武勋说不定会暗中扣下一部分财物,送到宫中。”
一提到钱,钱谦益成长的就特别快。
“不止如此,这些武勋说不定黑还会自己贪污一部分。这没有文官的监督,就是让人不放心。”
“户部、兵部已经向福建下了札付,过了八月十五福建就要开始向吕宋移民。”
“吕宋巡抚不是已经定下周二南了吗,周二南赴任吕宋的同时,咱们户部也派人去吕宋,既负责移民事宜,同时也得把吕宋之战中缴获的财物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