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
掌户部事左侍郎钱谦益正在奏报。
“陛下,臣部大致计算经营吕宋之需。吕宋为生地,一切当从头而始。”
“设十九卫四所,筑城、修路、开垦、移民等诸事,加之定王殿下就藩事宜。初步而言,至少需用银二百万两。”
“西洋人窃据吕宋多年,当有府藏。此番我大军获捷,收缴府库,只是因战事未靖,尚不知其数。”
朱慈烺听明白了:“钱侍郎,你这是担心吕宋之战缴获的财物进内帑啊?”
“启禀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皆为陛下所拥,财物入国帑还是内帑,皆是大明国用。只是,公私有别。”
“哈哈。”朱慈烺笑了,“好一个公私有别。”
“无论是国帑还是内帑,都是用于国事。钱侍郎,你都快把手伸到朕的衣兜里了。”
“行了,放心吧,吕宋之战缴获的财物,内帑一文不要,全押解入太仓。”
钱谦益行礼,“陛下英明。”
朱慈烺:“钱侍郎如此公忠体国,当赏。”
“这样吧,钱侍郎,你这位少司农还是改回大司农吧。从今日起,你钱谦益晋本部尚书,掌户部印。”
钱谦益双眼直冒精光。
撩官服,屈膝,跪倒,叩首,谢恩,钱谦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不像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人。
“臣领旨谢恩。”
“平身吧。”
“谢陛下。”
紧挨着钱谦益的户部右侍郎刘之勃,整个人都看呆了。
钱谦益的年纪可是比自己大多了,可就看钱谦益领旨的这股精神头,自己还真就不见得能活过他。
“刘侍郎。”皇帝的声音将刘之勃的思绪拉了回来,“臣在。”
“你这位户部右侍郎升本部左侍郎。”
“臣领旨谢恩。”刘之勃照着刚才钱谦益那套动作来了一遍。
“平身。”
“谢陛下。”
“户部事繁,右侍郎的位置不能久悬。山东巡抚王养正,晋南京户部右侍郎。”
吏部尚书雷跃龙:“吏部遵旨。”
“清查田亩的进展如何了?”
钱谦益答:“启禀陛下,预计今年腊月可以结束。”
“朕近来翻看实录,先帝于平台召对时,就不止一次的问到了溢地一事。”
“何为溢地?简单来说,就是鱼鳞图册之外的田地。”
朱慈烺看向众臣,“关于这些隐田,你们知道先帝是如何说的吗?溢地尽有,都是豪富乡绅侵占了,所以不肯查来。”
“平日里地方豪强兼并土地,隐匿田地,偷税漏税。让他们按规制交税就跟害他们一样!等乱贼打过来,他们藏下的财物全被乱贼夺去了,反过来还埋怨朝廷不能保境安民。”
“南直已经清查完的田地,巫山伯带人抽样复查,又查出多少问题来,你们不是没有看到?”
巫山伯陆继宗奉命复查,他领的是卫所负责屯田的人员。
卫所和民政是两套系统,同一个系统的人内查可能查不出问题,但卫所武官可跟文官不是一个系统,自然就能查出问题来。
钱谦益当即回:“接到巫山伯消息后,户部当即派人前去处理,并行文各地,令各地官府自查、严查。”
朱慈烺问:“田就是各地官府自己派人清查的,让他们自查能自查出什么来?”
钱谦益低下头,沉默了。
朱慈烺:“这还仅仅是抽样复查的南直的几个州府,那么多省份,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猫腻!”
“算了。”朱慈烺随即舒缓语气,“户部预计今年能完成清田,那今年就不要再派人复查了。”
“有了南直这几个州府的教训,其他地方应该能吸取。等到明年,朝廷再统一派人至地方复查。”
“像什么虚报田亩、隐报田亩等事,趁着今年剩下的这几个月,户部行文地方,让地方官府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钱谦益:“臣遵旨。”
朱慈烺:“不止田亩,还有人口。”
“这重点要放在清查田亩上,可清查人口也不能懈怠。”
“地方的官员是流官,可地方的胥吏是土著。地方的胥吏对于治下的人口是有数的,就此事,户部也向地方行道文。”
“臣遵旨。”
朱慈烺:“对于田地和人口,卿等还有什么想说的?”
户部左侍郎刘之勃言:“人是活的,地其实也可以说是活的。”
“有道是:贫富无定势,田宅院无定主。很多人日子过不下去了,就会卖地。”
“地主最大的收益并不是地租,而是灾年对农民放的高利贷。农民因受灾而不得不向地主借高利贷,届时还不上,或是用妻女顶债,或是用自家田地顶债。”
“田地时有买卖,地方官府需做到如是登记,并按规制收取契税。如此,方可保鱼鳞图册之实。”
马士英说:“这一点,朝廷本就有规制。”
“此次清查田亩,很多地契都顺势做了变更,明确其主,地方官府也收了契税。”
“可这收了契税,地方官府还在哭穷。”
“这一次清查田地、人口,地方为了完成国策,加派了人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开支骤增。有些地方官府就请求,降低起运比例,让他们补上亏空。”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钱谦益当即反对。
“起运比例是早就定好的,若是降低起运比例,地方官府是好过了,那中枢怎么办?国库本就年年有亏空,中枢又拿什么填补亏空?”
“先帝在位时,形势愁人,中枢不断抽调地方存留,那种情形之下地方尚能度日。如今天下太平,我看他们纯属是无病呻吟。”
陈子壮接言:“无病呻吟倒也不至于。”
“这次不止清查田亩,同时还清查人口。哪一项都不容易,何况两项并行。地方官府若非是雇佣人手,国策也很难这么快就落实。”
“每天到田间地头去丈量田地,到大街小巷去清查人口,开支骤增是肯定的。”
钱谦益:“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事情不是这么个事情。”
“这次清查田地和人口,地方开支骤增,中枢的开支也是骤增。地方有地方的难处,中枢有中枢的难处。”
“先帝在位为了应对中枢财政之难,原本地方上的很多的存留都要起运至中枢。昔者盗贼四起,今者河晏海清。总不能说清查田地人口的花费比昔日应对战乱的花费还要多吧?”
陈子壮又道:“先帝在位时,地方的存留多有起运中枢者;今上登基,又不断抽调地方存留。”
“地方的情况,确实有相同之处,但也有差异,不能一概而论。”
朱慈烺问:“地方的财政情况究竟是如何?”
钱谦益:“启禀陛下,地方官员擅于夸大其词,为的就是要钱。”
“盐课地方有存留,矿税地方有存留,矿利也分给了地方一半。中枢已经做到这份上了,地方还是不知足。以臣看,他们这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中原王朝的权力场上历来存在两对矛盾——君权与相权的矛盾、中枢与地方的矛盾。
皇帝不会容许别人质疑自己的权威,中枢同样不会让地方质疑自己的权威。
大明朝最难的就是财政,钱谦益这位户部尚书自然是不想掏钱。
朱慈烺:“这件事,内阁、户部同地方去协商。”
“臣等遵旨。”
“还是说回刚刚的话,卿等对于田亩和人口还有什么说的?”
户部左侍郎刘之勃继续说道:“陛下,说起田亩与人口,就绕不过地主。”
“地主分小地主与大地主,大小地主之间天差地别。”
“小地主需自己下地干活,他的家人也要下地干活。饭食比寻常庄户人家强,可也强不到哪里去。农忙时,长工吃的比小地主的家人吃的都要好。这样的人无需太多关注。”
“而大地主,亲戚子侄围在身边,养着一些下人,遇事再拉拢一些强壮的佃户,就足以称霸一方。”
“这样的人在官面上有熟人,在民间有声望。无论是兼并土地还是隐匿人口,都离不开这些人。而他们也可以称为豪强。”
大学士王铎接言:“可这样的豪强是灭不掉的。”
“陛下,臣年轻时家贫,全靠舅父接济,臣对于民间对这些事深有感触。”
“北地豪强多于战乱中湮没,幸存的是少数。朝廷迁移至北地的百姓,分发田地、种子、农具。”
“可有的人就是劣性难改,分到了土地不说好好过日子,或是赌博,或是酗酒狎妓,结果把朝廷分下来的田地全败光了。”
“有些歹人专门设套引诱,可偏偏就是有人不争气地往里钻。”
“在城里相对还好一些,没了田地还可以做工。而在乡下,除了种地别无出路,那些没了田地的人就能给地主豪强当佃户,任人欺压。”
“适才刘侍郎有句话说得好,贫富无定势,田宅院无定主,此言谓之。朝廷能做的,也就是尽人事,知天命。”
朱慈烺:“天命,凡人无法左右。可人事,该尽的还是要尽的。”
“朝廷要做的,不求尽善尽美,但求问心无愧。”
“山东巡抚王养正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吏部再给王养正的公文中加上一条,让他不要着急来南京赴任,让他从德州,沿着运河南下,沿途多看一看。”
吏部尚书雷跃龙:“臣遵旨。”
“吕宋移民的事,户部可有了章程?”
钱谦益回:“启禀陛下,臣部已经有了初步的议案。”
“朝廷计划于浙江、福建、广东三省各移民三万户至吕宋,因浙江、广东两省人口尚未完成清查,故而先令福建移民。”
“吕宋之中心为吕宋岛吕宋城,按定下的计划,尚港、志港两卫驻吕宋城,两卫计一万一千二百户。第一批移民一万户,就先编入此二卫中。”
“吕宋汉人多居住于吕宋城之涧内,加之当地的这些汉人百姓,尚港、志港二卫就算是不满编也差不许多。”
“先在吕宋城站下脚跟,而后以吕宋城为基,逐步经营、援济其他吕宋岛诸卫所。”
“第二批移民一万户,移于定州岛,如吕宋岛那般经营。”
“吕宋岛、定州岛是吕宋最大的两个岛,且是一南一北分布。稳定这两个大岛的形势后,再一步一步地向那九个岛拓展经营。”
“这样虽然慢些,但胜在稳妥,不会出大乱子。”
朱慈烺点点头,“开疆拓土非一朝一夕之功,当脚踏实地,不能囫囵吞枣。”
“不求快,但求稳,经营一块土地就要克化一块土地。只要在向前走,慢些也无妨。”
兵部尚书杨鹗上前:“陛下,收复吕宋之战,西洋的那个伪总督曼努埃尔率部向我军投降,我军俘获了不少俘虏。”
“这些俘虏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愿意归降我军的就为我所用,不愿意的,吕宋荒芜之地,架桥铺路,修筑城池,总归是有他们的用武之地的。”
“陛下英明。”
朱慈烺自御案上拿起一份塘报。
“上个月二十七,阳和侯差人送来了一封塘报,说他们遭遇了廓尔喀的前锋军队,击溃敌军后乘势追击,攻破了敌军盘踞的营寨。”
“廓尔喀人似是还不服,还欲纠集兵马与我军缠斗,阳和侯则领兵继续迎战。而后就不见再有消息传来。”
杨鹗宽言道:“陛下,阳和侯领兵自番地进入廓尔喀,一路地形崎岖,通行不便,军情往来传递亦是如此。”
“我军已经进入廓尔喀,自廓尔喀至番地需要时间,自番地至成都需要时间,自成都至南京又需时间。这其中曲折,军情传递不同于内地,难免显得迟滞。”
“阳和侯领兵五千,又有三千番兵协助,八千人不是一个小数字。就算是遇到什么为难,哪怕是三千番兵靠不住,仅凭我军这五千劲卒,折返还是不成问题的。”
朱慈烺缓缓吟诵:“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阳和侯南北驱驰,久任见阵,又镇松潘多年,是老军务了。担心,大军出战在外,自是担心的。可担心归担心,对于阳和侯朕还是放心的。”
“唐朝的气候暖,以至于番地都出现了吐蕃这样的强大势力。我大明的气候寒,倒不至于出现大非川之败。”
杨鹗听出了皇帝的话外之音,“陛下是在想逃窜至西域的建奴?”
朱慈烺不置可否,“西域哪怕是在水草丰茂之时都不曾出现什么强大的势力,更遑论是如今。”
“本来倒不觉得西域如何,可建奴逃窜至西域,于西域之地,难免让人觉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我大明与建奴之间的血战多年,不除此后患,总是心中难静。”
钱谦益就不爱听这样的话。
你心中难静,那就不静呗。
这要是出兵西域,这得花多少钱!
我倒是想让你心静,可我没钱呐。
“陛下,朝廷尚有亏空,且经营吕宋在即,又亟需钱粮。建奴虽逃窜至西域,不过丧家之犬,癣疥之疾,不值一虑。至少,当下建奴还算安分,没有兴兵。”
“朝廷若欲出兵歼敌收复西域,还需时间积蓄力量,厚积而薄发。”
朱慈烺看向钱谦益,但凡是提到钱,钱谦益这家伙的反应就特别快,就出于本能似的反对。
“钱尚书所言,有理。建奴不是帖木儿,藓芥之病,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于一时。当下朝廷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集会条例》颁行大半年了,地方上可有申请集会者?”
礼部尚书郭都贤:“启禀陛下,四月二十一的时候,松江知府衙门收到了一则集会申请。当地的一些文人士子想在五月五端午节这一天,聚在一起探讨文学。”
“松江府衙按照《集会条例》所定规制,派人至集会现场,维持治安,以免出现骚乱等情事。”
“那些士子一听说松江府衙要派人在现场维持治安,觉得官府好像是故意在派人监视他们一样,当堂提出抗议。”
“松江府衙按规制办事,自然是要坚持。府衙的人耐心解释,可当地的士子依旧是不依不饶。闹到最后,松江府衙直接说,要集会就遵循规制,要吵闹就按寻衅滋事论处。”
“再之后,那些士子就不再提集会之事了,算是不了了之。”
“其他地方,倒是不曾听闻有申请集会之事。”
朱慈烺惋叹道:“正月十五秦淮河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伤了那么多人。”
“血淋淋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若是放任不管,再出现这样的事端可如何是好?朝廷必须要保护百姓安全。”
“《集会条例》制定的章程是繁琐细致了些,可安全无小事。为了百姓的安全,朝廷不怕麻烦。”
皇帝说的冠冕堂皇,马士英则适时的捧场道:
“陛下心忧百姓,此乃百姓之福,大明之福。”
朱慈烺:“朝廷就应该心忧百姓。”
“将松江府的这个事例刊登在报纸上,这样恪尽职守的臣子,就当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