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太府寺的船队缓缓驶向仙台藩。
鸿胪寺少卿朱议汴与归义伯道尽忠两个人站在甲板上。
天气很冷,朱议汴嘴中吐着白雾。
“这海路就是不比陆路,慢不说,遇到个风浪就不能行船。偏偏从福建到东番这段海路格外的难走,耽误时间了。”
道尽忠说:“我从吕宋赶到东番,路上也是不便。”
朱议汴:“我掐着日子呢,今天是正月二十七。没出正月都是年,这年尾巴估计咱们得在仙台藩过了。”
“归义伯,你熟悉仙台藩的情况,此行还要有劳你多多费心。”
道尽忠不敢应,“哪里,哪里。”
“我是个粗人,不添乱就已经是不错了。还是要请朱少卿多多费心,我在旁边打个下手也就是了。”
道尽忠很是客气,朱议汴也没有在这上面过多纠结。
“听说这仙台藩实力强悍,不知道这次他们是不是能看得清局势。”
道尽忠介绍:“这仙台藩的势力确实不容小觑。”
“仙台藩伊达氏麾下有一位家臣名叫片仓重长,与立花宗茂并称为战国最后的两大名将。”
“幕府为了控制日本,颁布一国一城令,仙台藩已经有仙台城了,按理来说就不能再有其他城池。”
“可幕府破例承认片仓家的白石城为主城,允许其保留。”
什么日本战国名将,朱议汴不以为然。
片仓重长,朱议汴临行的时候翻看过相关信息,但毕竟是纸上。
而立花宗茂是何许人也,朱议汴是清楚的。
万历援朝时,立花宗茂被明军暴打。
在朱议汴看来,片仓重长与立花宗茂并称为战国的最后两大名将,与立花宗茂齐名,其水平也就那样。
“那我倒是有兴趣会一会这位片仓重长。”
道尽忠:“片仓重长打了一辈子仗,又上了年纪,在不在人世尚且难说。”
朱议汴:“也是,日本的情报传递到大明,耗时良久。对于这里的情况咱们还只能是根据已知的情报去推测。”
道尽忠又说:“其实,仙台藩看似势力庞大,但有一个最要命的问题——后继无人。”
“伊达忠宗倒是个人物,可是接替他家督和藩主之位的伊达纲宗,幼时就显愚笨,就任藩主之后也是成天不务正业。”
“幕府就是看准了这个时机,想要肢解仙台藩。”
“仙台藩要是被幕府拆分了,伊达氏的那些家臣就没地方去了。仙台藩的这些家臣这才暗中与我大明接触,想借助我大明之力抗衡幕府。”
朱议汴不禁有些担心,“这个伊达纲宗如此的烂泥扶不上墙,指望他制约幕府,他能行吗?”
道尽忠解释:“朱少卿有所不知,日本的情况与大明不同。”
“伊达纲宗这个藩主虽然是烂泥扶不上墙,但他麾下的那些家臣还是靠得住的。”
“家臣?”朱议汴摇了摇头,“家臣有时就像权臣,以下克上。”
“也不指望他们能有多大作用,只要是能让幕府感受到威胁,这就足够了。”
…………
仙台藩码头。
仙台藩的一众人都在码头上迎候。
首席后见伊达宗胜、后见田村宗良,两人站在队伍的最前列,二人身后是仙台藩的一干家臣。
有一位家臣怀中,还抱着一位孩童。
伊达宗胜眺望海面,隐隐看到了海面上驶来的船队,脸上透着希冀。
田村宗良则神色平静,就这么站着。
二人身后的伊达宗重则紧盯着伊达宗胜,面带不善。
田村宗良看着海面上驶来的船队,缓缓开口:
“前任藩主酗酒荒诞,不务正业,幕府抓住机会欲要肢解我们仙台藩。为求自保,我们找上了明国。”
“可如今危机已经解除,明国那边应约派来了人。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伊达宗胜:“明国派的人已经到了,我们总不能让他们走吧?”
“我们仙台藩得罪不起幕府,更得罪不起明国。”
田村宗良:“我们仙台藩是得罪不起幕府,也更得罪不起明国。”
“幕府最多算是狼,而明国却是虎。驱虎吞狼本就是无奈之举,我们已经把狼应付过去了,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应付这头猛虎。”
伊达宗胜不以为然,“在明国眼中,日本唯一能称得上威胁的有且只有幕府。”
“我们仙台藩虽是强藩,但在明国眼中还上不得台面。明国需要有人去制衡幕府,我们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能站稳。”
“明国在日本可是有数万大军,其威远非幕府可比。”
田村宗良没有那么乐观,“但愿吧。”
伊达宗胜看着海面越来越近的船队,下令:“天朝的船队快要靠岸了,快快快,准备迎接。”
船队靠岸,有军士放下踏板,大队披甲的明军自船上涌下,呈警戒之态。
伊达宗胜看着明军身着亮甲,杀气腾腾,就知道自己的这步棋走对了。
鸿胪寺少卿朱议汴、归义伯道尽忠二人自船上走向码头。
伊达宗胜带着仙台藩的一干人等迎去。
“小人伊达宗胜代藩主,恭迎上差。”
道尽忠厉声喝斥:“你们仙台藩好的胆子!”
“伊达纲宗呢?他这个藩主怎么不来?轻视天朝,我看这仙台藩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道尽忠看向朱议汴,“朱少卿,仙台藩如此无礼,我看不如请长周伯与新建伯调派水陆大军,灭了这帮目无王化的倭寇!”
尼玛的了!伊达宗胜真想骂人。
你道尽忠忘了你以前是怎么回事了?
张嘴倭寇,闭嘴倭寇,你才不是倭寇几天呐?
见朱议汴没有表态,伊达宗胜知道这是在给自己留解释的机会。
他急忙说:“上差息怒,伊达纲宗确系伊达氏家督,也确系为仙台藩藩主。只是,伊达纲宗已经是仙台藩的上任藩主。”
“其身份,已不足以迎接上差,故而没有前来。”
道尽忠又喝斥:“伊达纲宗是上一任藩主,他的身份确实不够格。”
“那你们现任藩主呢?为何不见现任藩主迎接?”
“现任藩主已经来了。”伊达宗胜对着身后说:“快将藩主抱过来。”
一家臣抱着一个孩童应声走来。
伊达宗胜介绍:“上差,这就是我们仙台藩的现任藩主。”
朱议汴还是没有说话,道尽忠见状又喝道:
“你说这个娃娃是你们仙台藩的现任藩主?你可知欺骗天朝的罪过?”
伊达宗胜:“小人岂敢欺骗天朝,这的确是仙台藩现任藩主。”
“前任藩主伊达纲宗因事退位,特将藩主之位传于其子。”
“藩主虽在襁褓之中,但听闻天朝遣使前来,仙台藩上下不敢怠慢,故命人将藩主也带到码头迎候上差。”
“只是藩主实在年幼,故而由小人代为迎接。”
了解清楚缘由,朱议汴终于开口了。
“贵藩的心意,本官明白了。天冷,海边风又大,还是将贵藩主请下休息吧。”
伊达宗胜鞠躬道:“多谢上差体谅。”
紧接着他又对那家臣吩咐:“将藩主请下休息。”
“嗨。”那家臣退下。
伊达宗胜上前,“知上差前来,小人已经命人在城中准备.还请上差移步至城中。”
朱议汴:“我进你们的仙台城,但我不能自己进,我得带着随行护卫的官兵一同进城。”
“这么多军队进城,你们能放心吗?”
伊达宗胜:“上差您说笑了,您能来仙台城是我们的福分。”
“还请上差您进城,随行护卫的官兵也一同进城。”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朱议汴看向道尽忠,“归义伯,咱们就进城。”
…………
仙台城中,一处纯大明风格装饰的房间。
双方落座。
伊达宗胜介绍:“知上差自天朝而来,所以小人特意命人按照天朝的样式布置房间。”
朱议汴四下打量,“贵藩有心了。”
“只是,按照幕府开放的通商口岸,仙台藩并不在开放之列。”
“这么多的东西,贵藩是从何处得来的?”
“仙台藩素来仰慕天朝,这些都是之前早就购置的。”
伊达宗胜反应很快,他没有说是走私途径得来的,而是说仙台藩久仰天朝。
“还有这茶叶,也是特意托人从神奈川的口岸从天朝海商手中购来的。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是好茶叶,只能挑最贵的买。若是不合口味,还请上差见谅。”
对方的汉话说的很是蹩脚,朱议汴竖着耳朵费力地听。
“茶不茶叶的,都无所谓。只要事情能谈成,就是喝白水也无妨。”
“我来介绍一下。”朱议汴指向身旁的道尽忠,“这位是归义伯,你们应当知晓。我在大明任鸿胪寺少卿。”
“圣上特意命我二人全权处置邦交事宜,你呢,也就不要称呼上差了,就以官职相称。”
“一切都听朱少卿的。”伊达宗胜应了一声,接着又介绍己方的人员。
“小人现为仙台藩首席后见。”
朱议汴对于日本的这一套称谓感到陌生。
道尽忠为其解释:“后见就是监护的意思。”
“现任仙台藩藩主尚在襁褓之中,前任藩主又不堪重用,当是幕府从伊达家中为现任藩主选定了监护人。”
“这位伊达宗胜是上任藩主伊达纲宗的叔父,也就是现任藩主的叔祖。自然就成为了现任藩主的监护人。”
“哦,原来如此。”朱议汴这就明白了。
“我对于贵藩的一些称谓不甚了解,既是监护之意,那我就直接以监护相称了,不知可否?”
伊达宗胜哪里能说不行,“当然,当然,朱少卿当然可以以监护相称。”
“适才伊达监护说你是首席监护,那应当还有其他的监护人吧?”
“是。”伊达宗胜指向身旁的田村宗良,“这位名为田村宗良,是上任藩主的兄长、现任藩主的叔父。
“与小人一样,其也是藩主的后见,也就是监护。”
“幕府指定我们二人为后见,辅佐年幼的藩主。”
朱议汴一听,你伊达宗胜是伊达家的人,你姓伊达。田村宗良也是伊达家的人,可他不姓伊达。
好在朱议汴知道日本流行养子风俗,在他想来,这个田村宗良应当是被送去田村家了。
“监护人是二人,仙台藩的事目前而言是两位主持,有什么事就同二位商谈,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伊达宗胜:“当然,当然。”
“贵藩前番多次派人与我军接触,贵藩的诉求,我大致明白了。简单来说,就是通商、军事两项。”
“圣上得知以后,有感仙台藩之赤诚,故而遣我与归义伯前来,同贵藩协商相关事宜。”
“有什么需求,伊达监护就请讲,能帮的我与归义伯一定帮。”
伊达宗政:“朱少卿如此厚谊,小人也就优化直言了。”
“日本地贫,无甚产出,仙台藩亦是如此。天朝的一应货物,仙台藩都是需要的。”
“都需要?”朱议汴笑了。
“货物,我大明有的是。都需要,这么多的货物,贵藩有那么多货款可以支付吗?”
“这个嘛……”伊达宗胜犹豫了一下,“说来惭愧。”
“仙台藩之产出,确实不足以支付如此多的货款。不过,我们会根据自身的情况向天朝购买货物,绝不会拖延货款。”
朱议汴:“这一点,我是相信贵藩的。”
“可贵藩就守着银矿,怎么可能会拖延货款呢。”
伊达宗胜说:“朱少卿,仙台藩内并无银矿。”
很快,伊达宗胜反应过来了,“朱少卿说的可是院内银矿?”
“不错。”
“可院内银矿位于久保田藩境内,不在仙台藩治下。”
朱议汴:“这一点,我当然知道。”
“可仙台藩有不少人跑去久保田藩当矿工。”
“久保田藩是小藩,比不得仙台藩这样的大藩。久保田藩的很多物资还需要同仙台藩交易,他们交易时用的正是院内银矿开采出的白银。”
伊达宗胜明白了,“朱少卿放心,小人会竭力保证久保田藩的白银流通到天朝手中。”
朱议汴点头道:“流通这个词就用的很好。”
“做生意嘛,我们有货物,他们有白银,你情我愿的事。”
“本来我们是可以直接找到久保田藩的,可凡事总得有一个先来后到。贵藩在先,又诚意满满,我们自然是诚心愿意同贵藩交朋友。”
伊达宗胜听出了朱议汴话中暗含的敲打,“能得天朝青睐,实在是仙台藩之大幸。”
“我们仙台藩自然是愿意为天朝做事,就是幕府心胸狭隘,怕是会有所微词。”
“当然,为天朝做事这是我们仙台藩的荣幸,我们应该。只是担心幕府的微词对天朝不利。”
朱议汴冷哼一声,“他们也就只能在嘴上过过瘾了。”
“船队浩浩荡荡的停靠在仙台藩,贵藩的主要人物全部到码头迎接,就连贵藩在襁褓中的藩主都没有缺席。这么大的动静,藏不住。”
“幕府在各藩都有暗探,这些暗探一定会将消息传回江户。不管你们仙台藩是什么心思,我们既然来了,那就不怕。”
“日本镇仅是营兵就有两万,加上卫所兵,轻松就可以拉出五万大军。朝鲜镇的三万营兵也可迅速渡海驰援。”
“这是我大明的底气,也是贵藩找到我大明的理由,不是吗?”
伊达宗胜不敢看朱议汴的眼睛,“是,是,是。”
“幕府那边你不用担心,有我呢。幕府不来找我,我还想去找他们呢。”
“贵藩就踏踏实实把心放在肚子里,只管做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砸不到贵藩头上。”
伊达宗胜表态道:“话虽是如此,可天朝全力庇护,仙台藩又怎忍在后。”
“倘若遇到事端,仙台藩也一定追随天朝,愿为天朝马首是瞻。”
朱议汴笑道:“好一个马首是瞻。”
“可这马首是瞻,不能赤手空拳,手里总得拿武器。贵藩接下来是不是就要说,军事援助的事了?”
伊达宗胜堆起笑容,“朱少卿也知道,日本的这点微末伎俩,实在拿不上台面。”
“仙台藩有心追随天朝,就是怕身上太寒酸,有损天朝威严。”
朱议汴同道尽忠碰了一下眼神,“好长时间没有碰到这么有意思的对话了。”
“贵藩的意思我明白,军事援助,一定会有的。”
“不知贵藩能挑出多少军队来?”
伊达宗胜:“大概能有五万左右。”
朱议汴当然不信这个数字,可他也没有戳穿。
“五万人的话,那就十里挑一,按五千人算。这五千人,我军可以援助部分武器,并派教官训练。”
“那可真是太好了。”伊达宗胜很是兴奋。
“仙台藩追随天朝,这五千人全部以天朝为模板,以天朝的编制为准。”
朱议汴:“这样也好,调度起来也方便。”
“我大明是以营兵为主力,京营一营有一万人,地方军镇一营在三千人左右。”
“贵藩这五千人,就分为两营,以参将统领。其下设游击将军、千总、把总等。”
“这两个营以何为营号,就由贵藩自行取名吧。”
伊达宗胜很识趣地说:“仙台藩追随天朝,而天朝国号大明。”
“那这两个营便以日月为名,一曰日字营,一曰月字营,寓意仙台藩永记大明恩泽。”
道尽忠一听,心道不好。
作为归顺大明的日本人,道尽忠本以为自己做的已经够好了。
可今日一见伊达宗胜,他顿时感到了威胁。
道尽忠实在没有想到,在这条赛道上竟然也有人同自己争抢。
朱议汴:“营号之事,那便这样定下了。后续事宜,会有人跟进的。”
“不过,我看仙台藩有如此多的家臣,这么大的事,二位能保证其他人不会反对?”
伊达宗胜当即表态:“朱少卿放心,若是有人胆敢阻挠仙台藩向天朝尽忠,小人一定亲手处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