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阁部的大臣都在。
司礼监掌印太监韩赞周、秉笔太监孙有德,二人在旁侍奉。
兵部尚书杨鹗正在奏报:“陛下阳和侯发来塘报,此番征讨廓尔喀,我军大获全胜。”
“廓尔喀起初是不服气的,但在见识到我大明兵锋后,便主动请降,愿意上表称臣。”
“廓尔喀请降后,阳和侯又领兵进尼八剌,尼八剌得知廓尔喀请降后,军队未发一矢,亦是请降。”
“廓尔喀与尼八剌会在今年遣使贺岁,朝拜陛下。”
朱慈烺:“阳和侯的塘报,朕看过了。”
“朝廷已取消首级记功,征讨廓尔喀的战事中军队便没有统计首级。不过这份军功,还是耀眼的。”
“阳和侯朱化龙,晋阳国公,赐世券。”
“新乐侯刘文炳,监纪大军收复西番,又坐镇拉萨,维稳局势。允其子孙袭新乐伯,赐世券。”
内阁与兵部的人心中不愿意看到武将封爵,但他们也知道拦不住,也就没有做无谓的尝试。
“臣等遵旨。”
“让阳国公和新乐侯将军队都撤回来吧,西番的战事持续这么多年,一直是四川、湖广在供粮。战乱平息,朝廷和地方上也都歇一歇,喘口气。”
杨鹗回:“兵部稍后就向阳国公下达军令。”
“陛下,据吐蕃巡抚刘湘客、西康巡抚袁枢上奏,两地的军户多有逃亡者。”
朱慈烺感觉很正常。
逃兵在历朝历代都是常有之事,大明朝有军户逃亡,朱慈烺早已司空见惯。
“西番地形特殊,有军户逃亡也属情理。可国家的疆土需要有人去戍卫,两难呐。兵部可有良策?”
杨鹗:“启禀陛下,应对军户逃亡,朝廷自有规制。臣愚见,按规制处置即可。”
按规制处置,那就是按照军籍名册勾军。
这是最简单、最粗暴,同时也是最快捷的方法。
朱慈烺:“朝廷是有规制,可有规制的同时,也要注重人情。”
“将番地营兵的待遇,再向上提一提。其中细节,内阁同兵部,会同川康总督杨畏知、西康巡抚袁枢、吐蕃巡抚刘湘客,一同敲定。”
“陛下英明。”
户部尚书钱谦益脸上则带出了不高兴,提高待遇那就得花钱。
一想到要花钱,他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关键要花的钱,恐怕还不止这一份。
钱谦益续奏报:“陛下,因西番战事未靖,本应修建的益王府及吐蕃巡抚衙门,工期进展缓慢。”
“今战事平息,工程也当推进。故而,益王殿下与吐蕃巡抚刘湘客联名上奏,请求朝廷调拨钱款,修建王府和巡抚衙门。”
朱慈烺没有表态,“那钱尚书以为呢?”
“陛下,西番信佛,当地寺庙广布。益王殿下与吐蕃巡抚衙门,以及乌斯藏都司衙门,现在都在就近的寺庙中办公。”
“寺庙建筑宏伟,占地广阔,足以供日常使用。臣以为番地战事方靖,不宜大兴土木。”
朱慈烺看向几位阁臣,“内阁以为呢?”
王铎回奏:“陛下,臣以为钱尚书之言,有理。放在其他地方,遇到这种情形,当然是不宜大兴土木,可番地形势特殊。”
“朝廷在番地设一应诸司文武衙门,代朝廷经营封疆。”
“益王府与吐蕃巡抚衙门,代表的不仅仅是公廨,也绝非简单的当值办公之所,而是朝廷统治番地、治理番地的象征。”
“番地的一应文武官员,寻常人是很难见到的。但王府和巡抚衙门两座建筑就矗立在地上,谁都能看得到。当地的百姓只要看到这两座衙门,就能知道这是大明朝。”
“益王府和吐蕃巡抚衙门不仅要建,而且还当大建。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修的大,当地人才会看到大,才能不敢轻视。”
马士英附和,“臣赞同王阁老之见。”
冒起宗言:“陛下,臣也赞同王阁老之见。只是,钱尚书所言也有道理。”
“兴建工程,是应该。可修的过大,有害钱粮。修的寒酸,有失朝廷体统不说,当地然也会轻视。”
“益王殿下与吐蕃巡抚刘湘客现在当地寺庙中办公,我大明的很多王府就是在当地知府衙门的旧有建筑上扩建而来。番地多寺庙,莫不如就择两大寺,翻修扩建为益王府与吐蕃巡抚衙门。”
“如此一来,既能维护朝廷体统,也能省下些钱粮。”
形象工程,该修的还是要修。
朱慈烺想了想,“就依冒阁老之见。”
“今年贺岁,廓尔喀和尼八剌会派使团前来。收复吕宋后郑森率船队通知了盘踞南洋的各个势力,那些西洋人也会派使团前来。”
“礼部要用心准备,不能失了天朝上国的体统。但这些使团来到我大明,那就得守我大明的规矩。哪个要是犯了事,不必请示,直接按大明律例惩处。”
礼部尚书郭都贤行礼,“臣遵旨。”
番地的事情落定,朱慈烺接着安排其他的事。
“当下已是四月,各地的田亩已经清查有数,就连贵州和云南也呈报上来了清查结果。”
“抽样复查田亩的人员,朝廷也都派了下去。”
“巫山伯与忻城伯两个人领着卫所的屯田官兵去复查官田、民田,有司衙门的官吏领着南北两京国子监的学生去复查卫所军田。”
“文复查武,武复查文,如此方可尽力避免弊事。还有两京国子监的学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是不行的,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是最好的历练方式。”
“这次参与复查田亩的国子监学生,吏部根据其表现给予考评。这些学生无论是继续考取功名后为官,还是以监生的身份为官,凡是考评佳者,吏部优先授官。”
吏部尚书雷跃龙行礼,“臣遵旨。”
“向吕宋移民的事进展如何?”
户部尚书钱谦益:“启禀陛下,福建第一批次的一万户已经于年前十月按计划移民至吕宋岛。”
“第二批次的一万户已经在今年二月按计划移民至定州岛。”
“因福建早已完成人口清查,故而福建最先开始移民。如今浙江、广东两省人口清查已事毕,正在着手移民。最迟在六月,两省就会着手移民。”
“与福建相同,浙江、广东两省也是每次一万户,分三次完成。”
朱慈烺强调:“随行移民船队的郎中、医药等一定要准备齐全,一定要注意安全。”
“户部已经下了札付,不止在途中有所准备,到了吕宋之后当地的官员也有相应的准备。”
“那朕就放心了。”事情议的差不多了,朱慈烺又说:
“卿等可还有事要奏?没什么事了的话,就退下吧。”
“臣等告退。”
臣子离去,朱慈烺看向司礼监的两位大太监韩赞周、孙有德。
“朕出去到街上逛逛,你们在宫里守着。”
朱慈烺出门,总是这么随意。
不过,朱慈烺也有一定的原则,逢年过节不出宫。人太多,鱼龙混杂,不安全。
绝不制定计划按照时间外出。
这边制定好计划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要出宫,但凡是泄露一点,外面的人也有准备了。
万一碰上歹人刺杀呢。
朱慈烺就这么随意,碰着有空,一时兴起这才出宫。
连我朱皇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宫,别人肯定也不知道,这样相对安全。
韩赞周、孙有德二人已经熟悉皇帝的行事,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奴婢遵旨。”
宦官,白面无须,到街上很容易被人认出来,故而朱慈烺微服外出时身边不带宦官。
同时,皇帝出宫,宫里有这几位大太监守家,朱慈烺也能放心。
“让母三迁换衣服,带人随朕出宫。还有定王,让他也一并来。”
…………
南京城中,临街的一家面摊,老板夫妻二人忙碌着。
一身便装的朱慈烺和定王坐了下来,随行的便装护卫分散在四周。
“老板,给我们每人来碗面。”
“好嘞。”老板高高的应了一声,接着问:“客官,您的面加不加肉卤?”
“加,都加。”
“好嘞,您稍候,面马上就好。”老板开始忙活。
母三迁凑了过去,眼神扫视着,眼里满是食品安全问题。
“老板,看你手上这麻利劲,你这生意做了挺长时间了吧?”
“打我爹那辈起就在这摆摊卖面了。”
“呦呵。”母三迁故作惊讶,“那是有年头了。”
“你这肉卤看着就不错,等会盛的时候手可千万别抖。”
那老板笑道:“瞧您说的,量肯定给的足足的。”
母三迁边闲聊边盯着,以防面里被加佐料。
朱慈烺对着定王说:“你这要是到了吕宋,免不了得常跟人打交道。没事出来转转,没坏处。”
定王:“大哥说的是。”
“吕宋那边肯定比不得我大明,到了那边,怕是像这样吃碗面都难喽。”
“面来了。”老板将面端来。
“有劳了。”朱慈烺将面接过。
“客官您真客气。”
“客气点是应该的。”
“这可不是什么应该的,您花钱到我这吃面,那我就得好好的伺候,这才是应该。”
“老板,你这面摊从什么时候开始卖呀?”
“吃早饭的时候就开始卖,一直卖到晚上。”
朱慈烺:“忙活一天,很辛苦。从早忙到晚,一天能赚多少钱?”
“嗨,挣不了多少,就糊弄口饭吃,跟客官您这样的大人物可没法比。”
朱慈烺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大人物?”
“就您带这么多随从,刚刚还听您说吕宋什么的,应该是出海做生意的海商。”
朱慈烺顺着往下说,“海商也就是个做生意的商人,可算不得是什么大人物。”
见那老板欲言又止的样子,朱慈烺又说:“我的确是做生意的,但不是海商。”
“不过,看老板的样子,好像是对海商很了解?”
那老板见对方不是海商,也就说了起来。
“嗨,也没什么了解的,就是听人说过。”
“我那小舅子,就是出海的水手。听他说,那些海商在官面上有人,在黑道上有势力,出海做生意都不用交税。”
“一两银子的货物卖到海外,最少能卖一百多两银子。”
朱慈烺:“一百多倍的利润,真能卖这么多钱?”
那老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这也就是听说,谁知道到底能卖多少钱。”
朱慈烺:“我也早就听说出海卖货能赚钱,那利润是在内地卖货的好几倍。”
“要是真能有这么高的利润,”朱慈烺看向定王,“兄弟,咱们准备出海去吕宋做生意,这一趟还真是博对了。”
定王明白朱慈烺想要探话的意思,他说:“可不是嘛。”
他问向那老板,“你小舅子是出海的水手,想必很了解海上的事。”
“我们兄弟正准备出海到吕宋去做生意,老板要是知道什么,还请告知。”
“当然,我们不会白打听的。”定王说着,母三迁那边就准备掏钱。
那老板急忙拒绝,“别别别,不至于这样。”
“就打听点事嘛,我知道什么说什么也就是了,这算不得什么,您可千万别这样。”
朱慈烺示意母三迁退下。
那老板:“其实,这海上的事我也就是道听途说。”
“我那小舅子是出海的水手,您也知道,出海赚的钱多,我小舅子是老手了,工钱比寻常的水手要多。”
“我呢,就是个卖面的。这年头,谁有钱谁就是大爷,不怕客官您笑话,我那小舅子眼里可是没有我这个姐夫。”
“他对我说话,也是有上句没下句的,还经常说海商如何如何心狠手辣。不知道是他在吹牛还是真的,反正听多了吧我这心里就犯嘀咕。”
“看着客官您带着这么多随从,又说吕宋什么的,我就以为您是海商呢。”
定王说:“怎么我们是海商你就不要面钱了?”
那老板:“倒也不是,反正加个小心总是没错的。”
“不过,您要是真想出海做生意,还是找个内行问问。我这道听途说来的,不知道真假,别再耽误您的生意。”
朱慈烺:“面食的利润不算低,老板,你这从早忙到晚,应该也有得赚。”
“不瞒客官您,这一碗面我最少赚一半。”
朱慈烺:“就是啊,别看你这生意不起眼,可寻常人赚的钱是比不过你的。”
“那你孩子他舅舅也不至于……”
那老板一脸的无奈,“我那个小舅子,出海是赚了不少钱,可手里一有钱就得全祸害了。”
“出海是拿命挣钱,返航靠岸后拿着工钱就回家,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多好。可他偏不。”
“海边有妓女专门盯着这些出海的水手,这些人在海上憋了这么长时间,一见到女人就走不动道。就我那小舅子,挣的那点卖命钱全扔女人肚皮上了。”
“这几年朝廷设了市舶司,开始收税了,我那小舅子的工钱也降了,说是东家要拿去交税。”
“原来工钱高,再祸害多少还能省下点。如今这工钱降了,唉,”老板叹了一口气,“他是什么也剩不下。”
朱慈烺:“既然存不住钱,那怎么还对老板你?”
“我那小舅子,去过吕宋,去过爪洼,去过旧港,按他的话,就没有他没去的地方。人家自以为走南闯北开了眼界,哪里能瞧得上我这个卖面的。”
“他去过吕宋?”
“谁知道呢,反正他说他去过。”
朱慈烺问:“听说朝廷派兵收复了吕宋,这事老板你怎么看?”
那老板很不以为然,“管他呢。”
“收复不收复吕宋不关我的事,朝廷打再大的胜仗,我沾不了一点光,还不如多卖几碗面来得实惠。”
“说不定,朝廷这一收复吕宋,我还得搭点呢。”
定王问:“这不沾光就算了,怎么还能搭呢?”
“您想,吕宋那是野人的地盘,要什么没什么。朝廷收复吕宋,那肯定要经营,这经营就得要钱。朝廷的钱是从哪来的?还不是从我们老百姓手里收走的。”
朱慈烺笑道:“这么一论,确实是这回事。”
“朝廷要真是能啃下来吕宋,这背后还有老板你的一份功劳呢。”
那老板摆了摆手,“什么吕宋不吕宋的,朝廷真要是有钱,我还是希望朝廷把钱经营北方。”
朱慈烺来了兴趣,“这话怎么说?”
“去年我儿子考中了秀才。”那老板一扫刚才的颓势,眉飞色舞。
“说什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非要吵吵着出门游学,开拓眼界。”
“当儿子的有这么大的出息,我这当爹的也不能拖后腿。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是豁出去了,我们一家人去了一趟京师。”
“客官您是没看见,京师修的那叫一个好。那街,宽呐;那路,直啊。路两旁连摆摊的位置都留出来了,还修了叫什么公厕的。”
“就是可惜,京师没什么人,白瞎了那么好的地方。”
“吕宋那是什么破地,北方好歹还是咱们大明朝的自家人呢。朝廷要是真有钱啊,还是应该经营北方。”
朱慈烺:“老板能想的这么深远,了不得呀。”
“什么了不得呀。”那老板的妻子走了过来。
“客官您可别听他瞎说,他可没那份心思。他是见北方没有人,他怕再有敌人从北方打过来的时候,北方挡不住,冲到我们这来。”
“你个老娘们,瞎说什么呢!”那老板喝斥。
“只要我闲下来你就这样,你就是见不得我闲下来。”
老板又挤出笑容,“客官,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您别听她瞎说。”
朱慈烺:“其实,令正说的也没错。”
“头些年世道这么乱,也正是因为北方在前面顶着,江南才能这么安稳。从这一点上来说,令正说的确实有道理。”
那老板问:“什么是令正啊?”
定王解释:“就是你妻子。”
“哦,这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朱慈烺:“老板,令郎考中了秀才,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令郎的舅舅,这回应该……”
“不会,不会。”那老板打断。
“就我那混账小舅子,我儿子中了秀才他当然看得起我儿子,可他还是看不起我。”
“有时候我真想向官府检举,让官府好好的查一查他的船。可转念一想是实在亲戚,也就算了。”
朱慈烺:“他走私了?”
“这年头哪有不走私的。”
朱慈烺试着问:“那他在哪个港口出海?”
“天津。”
“他是南方人,怎么跑到天津出海?是因为天津的船税低?”
那老板:“听他说,是北方没什么人,天津市舶司那群当官的捞不着多少油水。”
“这些海商就在船里夹带私货,给市舶司那些当官的塞点钱也就过去了。”
朱慈烺没什么反应,“这样的事,怕是在哪都免不了。”
那老板:“要我说,朝廷也是傻。知道东南沿海出海的船多,就一个劲的查东南沿海。”
“原来朝廷在京师,东南是天高皇帝远。如今朝廷在南京,北方就是天高皇帝远了。可朝廷就是盯着眼皮底下的东南沿海,不管北方。反而还一个劲的给北方送钱送粮。”
“这很多南方人就说,北方才是大明朝的亲儿子,南方是后娘养的。”
定王:“你刚才不是还说北方是大明朝的自家人,希望朝廷经营北方?”
“嘴上当然是这么说,可真到了真金白银的时候,谁还跟谁是自家人。能让人落实惠的,那才是自家人。”
定王:“也是。嘴上爱国谁都会说,真到了掏钱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清醒。”
朱慈烺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问道:“那老板你觉得,朝廷对百姓怎么样?”
“我觉得朝廷的心里肯定是装着老百姓的,但又瞧不起老百姓。”
“还有的当官的,打着为老百姓好的旗号做坏事。”
朱慈烺点点头,因为他接触的大明官员中就有这样的人。
“那朝廷对老百姓到底算好,还是算不好?”
那老板摇摇头,“管他呢,反正我们平头老百姓只管过自己的日子,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纳粮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