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神奈川。
大明租界。
监纪朱议沥正在带人巡视。
“八嘎雅鹿!”
朱议沥猛地抬头,他可是好长时间没有听到过这么不文明的词了。
只见一个武士正追着一个百姓打。
那百姓就跑,那武士就追。
那百姓一眼就看到了租界的界碑,真是比见到亲爹还亲,他一跃迈过界碑。
原本追逐的武士看到租界的界碑,又看到朱议沥等人,没敢再继续追下去,只得悻悻离去。
那百姓则是冲着朱议沥等人鞠躬。
朱议沥摆手示意那百姓无需客套,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他则是走到租界线旁,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界碑。接着,朱议沥又看向远处的一棵大树。
“不对,不对,这界碑怎么又动了?”
“上个月界碑几乎跟那棵树在一条线上,现在再看看,这个小渔村都快被包进来了。”
一个千户说:“监纪,您有所不知,近来屡屡有当地的百姓挪动界碑。这些人都争着抢着把自己家划进租界。”
“原本租界是五千亩地,现在真要是量的话,最少得多出一百亩地。”
朱议沥问:“他们没事老挪界碑干什么?”
“监纪,您不知道,这里的百姓倍受欺压。租界享有治外法权,凡是租界内的一应事宜皆由我大明自断,幕府无权过问。”
“咱们大明好歹把他们当人,幕府是一点都不把他们当人,武士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他们这才偷偷地挪动界碑,为的就是想保一个平安。”
朱议沥:“我每天都巡视,我说这路怎么越走越长呢,本来我还以为是下面人干的,没想到是这里的老百姓干的。”
“他们倒是保平安了,咱们可是麻烦了。”
“界碑一下子挪出去这么远,幕府能愿意吗?虽说咱们不怕他,可真要是计较起来还真是麻烦。”
那千户看向远处,“监纪,麻烦来了。”
朱议沥望去,是幕府老中阿部忠秋带着武士来了。
“监纪,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管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招呼弟兄们,抄家伙。”
“是。”那千户拿出短铳朝天上打了一铳。
一声铳响,租界中的卫士听到声音飞速跑来。
阿部忠秋也听到了铳响。
松平信定脸色唰的沉了下来,“明军这是看我们来了,是在故意给我们下马威吗?”
“给下马威就给下马威了。”阿部忠秋早已习惯。
界碑两侧,站着幕府武士和大明卫士。
朱议沥问:“阿部老中带这么多人来,是想要攻打租界吗?”
“当然不是。朱监纪,根据我们签署的《租界协定》,租界内不得驻军。”
“可是……”阿部忠秋指向租界里全副武装的卫士,“贵方违背约定,擅自在租界驻军。”
“幕府深知天朝是礼仪之邦,最是讲究诚信,当是不会违背约定。想来可能是贵方一时疏忽,故而特意前来提醒。”
“我们没有违背约定。”朱议沥说得斩钉截铁。
“根据《租界协定》,租界不得驻军,我们也没有驻军。”
“没有驻军?”松平信定气冲冲地指向那些卫士,“那他们是怎么回事?”
“他们?”朱议沥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不是军卒,是警察。”
“警察?”松平信定觉得这个词语很是新鲜。
“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什么警察,我看这是贵方在故意找的借口。”
朱议沥喝斥:“你没听说过那是你孤陋寡闻!”
“先事戒备谓之‘警’,见微知著谓之‘察’。”
“《金史》载:‘诸京巡警院使一员,正六品,掌平理狱讼,警察别部,总判院事。’”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还在这说别人找借口。自己无知就是自己无知,承认自己无知不丢人。可你要是在这嘴硬,那就别怪让人笑话了。”
“你就算是不知道,那你还没听说过捕快吗?”
松平信定对着阿部忠秋轻声说:“《金史》中有这句话吗?”
阿部忠秋:“不知道,我没读过《金史》。”
“不过明国既然敢搬出了警察二字,想必应该是做足了准备,当是不会有假。”
他又将目光看向朱议沥,“朱监纪,警察之意我们明白,当是维护治安所用。”
“可是,”阿部忠秋指了过去,“警察也披甲吗?”
“你说他们不是军队,是类似于捕快,这样就算了。可是哪有捕快披甲的?”
朱议沥毫不客气地回怼道:“那是你们穷!”
“就你们这穷乡僻壤的破烂地方,要什么没什么。我大明乃天朝上国,地大物博。盔甲多出来了,怎么办?匀出一些给租界怎么了?”
“你们这些穷人没过过富人的日子,想象不出来也很正常。”
阿部忠秋被顶了一下,但他还无法反驳,因为对方说的真对。
朱议沥还在说:“警察披甲说起来也是为了租界的安宁着想。”
“租界平安无事,我们省心,你们也省心,不是吗?”
“不过这一点我得好好地说一说你们,怎么作奸犯科的恶人你们抓不住,全跑到租界来了?”
“这么多坏人一股脑地全都涌进租界,亏多了租界的警察披了甲,出手迅速,及时的消灭了这些坏人。不然,你说说该怎么办!”
“你们幕府就是太无能了,你们幕府但凡要是中点用,我们租界也不用穿着这么重的盔甲了。”
阿部忠秋一听,不是我们来向朱议沥讨要说法吗?怎么反过来还被朱议沥教训了?
“朱监纪,有恶人逃窜入租界,皆因租界有治外法权而起。”
“根据《租界协定》,我们幕府不得过问租界事宜,故而很多犯了罪的人都跑到租界。”
“若是朱议沥因此事而担心的话,可以在《租界协定》中将指一条解除。这样一来,租界没有了治外法权,那些犯了罪的人也不会逃到租界。”
“就算这些罪人依旧逃到租界,我们幕府也可以进入租界抓人,也不会再劳烦朱监纪费心。”
朱议沥一听,你个倭寇人长得不美,想的还挺美。
“这事你跟我说不着。”
“《租界协定》是你们幕府跟鸿胪寺卿朱议汴签署的,有什么事就请去应天府找鸿胪寺,我无权处置此事。”
朱议沥一竿子将事情推到远在应天的鸿胪寺身上。
阿部忠秋也知道明军在这件事上不会松口。
去年前往贺岁时,因为仙台藩一事,阿部忠秋没少往大明的各个衙门里跑。
大明朝那些衙门踢皮球的本事阿部忠秋可算是开了眼界。
怪不得大明有什么坏事就好赖在文官身上,就这些文官的德行,就该挨骂!
有了上次的教训在,阿部忠秋当然不会再去自讨没趣。
“朱监纪,此事暂且不议。可界碑之事,你总得给我们幕府一个说法吧。”
“根据《租界协定》,贵方在神奈川的租界是五千亩,可贵方竟不顾约定,擅自挪动界碑。”
“就现在来看,贵方怕是已经侵占了不少租界之外的土地。”
朱议沥:“挪动界碑这件事,你找我要说法,我还想找你要说法呢!”
“就你们这破地,有什么好侵占的。就算是不要钱,哪怕是倒搭钱给地,那我也是把钱收下,把地给你们退回去。”
“你们幕府给我们的租界是荒地,就一些零零散散渔户人家。是我们大明花费大价钱经营,这才逐渐有了人气。”
“你说我们侵占土地,我还说是你们故意挪动界碑,好让租界扩大,等我大明将荒地经营好了,你们再以违背与欸的那个为由,将地收回去。”
“暗中扩大的租界是荒地,收回去的时候是好地,你们幕府的算盘打的是真精呐!”
阿部忠秋听得直皱眉,这怎么又成我们的不是了?
“我们幕府尊重约定,绝不会做出私自挪动界碑之事。”
朱议沥质问:“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大明不遵守约定?”
“不敢。可界碑确实是被挪动了,而且是向外挪,扩大了租界的土地。”
朱议沥:“我问你,界碑是谁挪动的你知道吗?是当地在租界外的百姓挪动的。”
“这些百姓都归谁管?是你们幕府在管。真要是论起来,界碑得算是你们幕府挪动的。”
“违背约定的是你们幕府!是你们幕府得给我大明一个说法!”
“行了,多说无益,我等着你们幕府的说法。来人。”
“在。”那千户应。
“送客。”
那千户上前,朝着租界外一抬手,“几位,请吧。”
阿部忠秋无奈,“我们走。”
走在路上,阿部忠秋问:“你查清楚了吗,界碑真是那些贱民挪动的?”
“已经查清楚了,界碑就是当地的那些贱民移动的。”
“这帮贱民!”阿部忠秋紧咬后槽牙。
“回去之后多找些武士过来,把租界周边的这些贱民全都迁移走。如有反抗,就地格杀!”
“嗨。”松平信定应答。
“老中,明军的态度可是越来越嚣张了,租界中竟都安排了披甲兵。真要是这么下去,怕是明军得把租界的界碑挪到江户去。”
阿部忠秋:“人有三年旺,崇祯皇帝在位时明国倒霉了这么多年,如今隆武皇帝上位,也该扬眉吐气了。”
“我们幕府不同于大明,我们幕府已经承平太久。”
“你的父亲经历了岛原之乱,有经验,可他已经老了。若是你的父亲不能领兵了,怕是我们幕府再想找一个能够领兵的总大将都不好找了。”
“明军复国成功,满是精兵强将,甚至比我们日本当初的那些战国时代厮杀出来的军队还要精锐。”
“我们日本太穷,明国的摊子铺的太大,暂时还顾不上我们幕府。目前我们幕府还是当隐忍,于暗中积蓄力量。”
…………
马六甲城。
水师总兵翁之琪正在同荷兰东印度公司迈克尔交谈。
“这座马六甲城原本是葡萄牙人所占据,后来我们荷兰同当地柔佛人联手击败了葡萄牙守军,这座马六甲城就是我们荷兰的了。”
“现在,这座马六甲城是你们大明的了。”
翁之琪:“不,这样说可不对。”
“我大明早在永乐年间就在满剌加设有官厂,满剌加本就是我大明国土。”
“只是我大明诸事缠身,一时之间没有顾及得上,这才使得满剌加流落在外。如今我大明有了余力,自然要收复故土。”
迈克尔笑了,“我经常与你们大明的人打交道,我发现你们大明的人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凡事都喜欢找理由。”
“有时候也不能说是找理由,应该说是找借口。反正总是有很多借口,为的就是维护自己的面子。”
“不。”翁之琪再次纠正。
“不是为了维护面子,而是中原王朝历来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必须要师出有名。”
迈克尔沉思片刻,“那不还是找借口吗?”
翁之琪脸色微微发沉,蛮夷就是蛮夷,连句人话都不会说。
“我大明与你们荷兰风土人情不同,有些事情就算是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你只需要知道我大明此举是师出有名就可以了。”
迈克尔常年与大明的人打交道,他对于翁之琪这样的话,早就见怪不怪了。
“对,是师出有名。”
“其实,我有时候很纳闷,大明有漫长的海岸,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早在二百多年前你们大明的水师就已经遍及东洋、西洋、南洋,那为何没有坚持下来,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些海外的故土?”
翁之琪默了一下,“我看过万国全图,你们荷兰说是一国,可论起版籍,连我大明一省都不如?”
迈克尔问:“版籍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土地和人口。”
迈克尔点点头,“这一点我是相信的。”
“大明之大,确定超出我们的想象。我最初来大明的时候,有的人还总是将荷兰听成河南。”
翁之琪:“你们荷兰就那么点地方,就算是想扩张也无处可去,只能将目光投向海洋。”
“我大明不同,事实上也不止我大明,历来中原王朝皆是将精力放在陆地上。海洋,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匈奴、鲜卑、契丹、女真,等等,中原王朝周边总是不断有各种各样的蛮夷,陆地上的敌人才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这么大片陆地探索下来已经属实不易了,历朝历代的积累,哪怕是现在,我大明境内依旧有许多烟瘴之地。”
“陆地之上的敌人是收拾不完的,海洋,自然就要次之。”
迈克尔:“在我看来,海洋与大明而言,大明朝廷是没人的,可大明民间全是人。”
翁之琪没有回应这一句,而是问:“现在呢?”
“现在嘛。”迈克尔摊了摊手,“有官吏,有商人,海洋上全是大明朝的人。”
“今后的海洋,怕是要属于大明了。”
“就像你说的那样,二百多年前海洋是大明的,二百多年后的今天,海洋终于又迎来了大明。”
翁之琪:“你这句话我爱听。”
迈克尔扫视马六甲城,“满剌加现在是大明的了。”
“我们荷兰已经答应将满剌加和苏门答腊还给大明,可你还是带了这么多军队前来。这里的海路可以直达缅甸,你们是想从海路进攻缅甸?”
对方已经看出来了,翁之琪便没有隐瞒。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可以如实得告诉你,我领水师收复满剌加,通山伯领水师收复苏门答腊。”
“两地都收复后,一切军政暂由通山伯节制,而我则率兵马沿海路进攻缅甸。”
迈克尔透过海洋向缅甸方向看去,“我去过缅甸,对于那里的情况还算了解。”
“缅甸本就有许多大明商人做生意,他们对于那里的地理很熟悉。从陆路进攻不算,这又要从海上进攻,我真是替缅甸感到无奈。”
翁之琪反问:“同我们大明这样强盛的国家做生意,不比同缅甸那样的藩邦外夷要好得多?”
迈克尔没有否认,“这是当然。”
“世界上能如此强大的国家,怕是也只有大明了。”
翁之琪:“满剌加有座岛名曰淡马锡。”
“淡马锡?”迈克尔愣了一下,
“就是当地人常说的狮城。”翁之琪解释。
迈克尔这就知道了,“那座岛的位置关键,可以扼守整个马六甲。我就知道大明不会忽视这座岛的。”
“我们的人已经从狮城撤离了,现在岛上应该只有柔佛人了。”
“柔佛人在马六甲的势力还是很大的,不过于大明而言,柔佛人也算不得什么。”
翁之琪当然瞧不上这些土著蛮夷,“这就是通山伯的事情了。”
“咱们都让手下人抓紧交接吧,军情不等人,我还得领兵去缅甸呢。”
迈克尔:“根据咱们双方之前在南京商议好的,我已经向缅甸公司的人下令了,他们会配合大明在缅甸的作战。只是……”
翁之琪保证道:“你放心,生意上的事就按照之前商议好的,我大明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