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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太子朱和圣拿着一道奏疏念：
“滇省僻在一隅，去天万里，环绕皆夷，自通于上国者仅黔中之一线，各省皆有邻援，惟滇独无呼应。且山多地少，土缺民贫，通省钱粮不及江南一大县。又连年兵火之后，继以水灾告冲埋……”
“好了。”朱慈烺打断，“接下来是不是该要钱了？”
“是。”
朱慈烺问：“你说一说云南巡抚金堡其目的在何？”
“缅甸战事正酣，我军进展顺利，大军深入缅甸腹地，行进远超预料，故而原定的军需不足以支撑。云南巡抚金堡这是为了缅甸的战事在向朝廷要钱，其中可能也是藏了些私心。”
“私心？你说说，金堡是藏了什么私心？”
“这……”太子犹豫了一下，“军需数量庞大，且沿途多有损耗，很容易被上下其手，云南可以从中获利。”
朱慈烺追问：“云南能从中获取什么利？”
“有的军需是朝廷调拨的，有的则是朝廷拨银，令云南就近采买。云南本就缺银，如此多的白银投入云南，可以极大改善云南钱币之窘状，利于朝廷的货币国策。”
“再有就是，大量白银涌入云南市场，也可促进云南商事。”
“当然，其中难免会有官员趁机谋私。”
朱慈烺直接点明：“贪腐是吧？”
“是。”
朱慈烺：“贪腐不是问题。”
“自古以来，贪腐是常态，这个无法避免。只要能办事，只要不过分，就可以睁一眼闭一只眼。”
“余下的，你说这些，很对。还有其他的吗？”
太子想了想，“儿臣愚钝，想不出来了。”
“我命兵部职方司会同工部衡虞司联合绘制了各省的矿产图，这些矿产你都看过，云南有什么矿？”
“铜矿。”
“云南的铜矿多分布在哪？”
“土司之地。”
“没错。”朱慈烺点头。
“铜矿多在土司之地，而开矿就会聚集大量人口。人一多事情就多，就需要去管理。”
“那让谁去管？当然不可能是土司，那就只能是朝廷派人去管。”
“铜矿是工部在开采，土司之地情况复杂，民政上的事工部自然不愿意去多这个麻烦。那就只能是云南官府派人去管。”
“云南官府既然派人去管了，那就甘心只满足于矿产周边的这些地方吗？”
太子猛然想到，脱口而出：“改土归流。”
“可缅甸的战事不容分心，云南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改土归流。”
“缅甸的战事是头等大事，在战事没有结束之前，云南当然是不愿再其汛地多事。可要是缅甸的战事结束了呢？”
“父皇的意思是说，云南巡抚金堡是想趁着征缅大军凯旋返回时，将那些土地中有铜矿的土司改土归流？”
朱慈烺露出欣慰的笑容，“没错。”
“缅甸的战事进展得如此顺利，这让身为云南巡抚的金堡看到了机会。”
“改土归流，朝廷多了土地和人口，官员多了官位，两全其美。”
太子不解，问：“按理来说，有云贵总督堵胤锡在，这份奏疏堵胤锡上更为合适，也更有分量，为何是云南巡抚金堡上的？”
朱慈烺：“正是因为身为云贵总督的堵胤锡更有分量，所以这道奏疏才更应该云南巡抚金堡来上。”
“这本就是投石问路，总督的身份太高，当然不可能以总督的身份去问路，那就只能是巡抚金堡来问路。毕竟巡抚是封疆大吏，说的话也是有分量的。”
“再有就是，堵胤锡是东林党马世奇的弟子，不管他本人是如何想如何做，可他身上总归是带着东林党的胎记。万一有政敌借机生事，说他不顾大局，反倒是得不偿失。”
太子看着手中的奏疏，“可云南巡抚金堡在奏疏中说的是要钱，这又如何与改土归流相联系？”
“金堡张嘴向朝廷要钱，朝廷有钱吗？”
这个问题太子连想都没想，因为也用不着去想，“没有。”
“朝廷没钱就不可能给他调拨钱款，征缅的战事已经花了太多钱，无论是户部还是枢密院都不会再愿意拨款，而是会让云南想办法自筹。”
“偏僻贫瘠之地能有什么筹钱的方法？”
太子接言：“那就只能是铜矿了。”
“朝廷为了照顾云南，铜矿所得的矿利分给了云南一半。云南要想筹钱的话就只能加大铜矿的开采规模。”
“铜矿多在土司之地，一旦开采规模扩大，必然会涌入更多的人口，那就需要有更多的官员来管理。”
“如此一来，就到了改土归流。”
朱慈烺看着太子，满眼的欣慰。“正是如此。”
“金堡上这道奏疏，要是能要到钱最好，要是要不到钱，便可以顺势提出扩大铜矿开采规模。”
“等到缅甸战事结束，征缅大军凯旋返回，随便找个理由，顺手就将铜矿所在的土司改土归流。”
“金堡的这道奏疏看似是在要钱，实则是在试探。试探朝中官员对此事的态度。当然，也包括我这个皇帝的态度。”
太子问：“这是很重要的大事，为什么就不能直说呢？非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朱慈烺伸手，太子将奏疏递过来，朱慈烺接过放在御案上。
“政治上的事，哪能直说。”
“一句话能成事，也能坏事。只要说出这句话来，就要为这句话承担责任。”
“地方上的总督巡抚也好，中枢的部院京卿也好，做官能做到这般地步的，能力都是有的。越往上走官位越少，官位就那么多，多少双眼睛在虎视眈眈的盯着。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做官不易，他们当然要谨小慎微。”
朱慈烺将奏疏翻到最后内阁票拟的地方，递了过去，“你看看内阁是怎么回的。”
太子接过，“内阁拟的票是让云南自筹。”
“内阁那些人都是人精，他们这么拟票是认同了金堡的投石问路？”
朱慈烺：“他们当然会认同。”
“地方做出了政绩，中枢运筹有功，也是有功劳的。”
“改土归流本就是大势所趋，这次金堡提出此事，内阁同意。出了事是地方的，有了功劳则是大家的。”
太子犹豫着问：“中枢不担责的话会不会……”
朱慈烺：“不会。有些责任必须要担的，有些责任则需要推脱。”
“汉景帝杀晁错，宋钦宗流蔡京，就是如此。”
“要多读书。”朱慈烺强调：“尤其是要多读史书。”
“历史从无新鲜事，不过旧雨落新屋。读史可以令人明智。”
“我给你安排的这几位老师，王铎圆滑中带着奸，李清刚正中带着柔，郭都贤悠然中带着智，史可法忠诚中带着德。”
“还有杨鹗、祁彪佳，他们二人都是统军出身，熟知军务。勋贵中金川伯、临屯伯也指给了东宫当老师。从这些人身上，你要知道粮秣、甲仗、兵策。”
“做君主的不一定非要学会领兵作战，可以不精，但大体总还是要做到心中有数。”
太子：“父皇，我大明最缺的就是钱，您指派给东宫的这些老师没有人教儿臣钱粮庶务。”
朱慈烺笑了。
大明朝的财政可是历史顽疾，朱慈烺自己现在还在慢慢地捋，太子一个小孩，哪里能弄明白。
“你还太小，等你再长大些，不用教你自会明白。”
在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有德说：“皇爷，内阁的人来了，正在殿外候旨。”
“请几位进来。”
“是。”
朱慈烺看向太子：“你就在一旁看着，听着。”
“儿臣明白。”
几位阁臣进殿，行礼，“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谢陛下。”几位阁臣又向旁边的太子行了一礼，这才站好。
“南洋的事议的怎么样了？”朱慈烺问。
首辅史可法回：“陛下，荷兰人答应归还苏门答腊和满剌加，通山伯与翁之琪已经领兵前去接收。”
“荷兰人虽然在南洋风头正盛，但在我大明水师军威之下，他们还是不敢造次的。况且此番翁之琪还带去了征讨缅贼的军队，此次接收，应该不成问题。”
“臣等看过海图，苏门答腊和满剌加地理颇优，地利堪称得天独厚，朝廷若要谋图海外，马六甲必要收于囊中。”
“只是，朝廷对马六甲诸地知之甚少，究竟要如何经营，还需通山伯传来消息。”
“不过，马六甲可于海路抵缅甸，可为缅甸海上援引。无论征讨缅甸的战事，还是战后的经营，马六甲亦是不可或缺。”
“臣等商议过后，马六甲无事，当以缅甸为重。在这一点上先行着手经营马六甲。马六甲的后续经营，则根据事情徐徐图之。”
朱慈烺不住的点头，“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马六甲于我大明而言并无威胁，缅甸则是一直都不安分。先以经营缅甸目的而经营马六甲，这个确实在理。”
“缅甸的战事进展很顺利，但是军需还是当上心。”
史可法：“陛下说的是。”
“枢密副使张煌言已经赴西南，统筹征缅大军军需事宜。”
“张煌言这个人颇有能力，朝堂上下皆是赞许。有张煌言在，军需之事当是无虞。”
朱慈烺：“有张煌言在，朕是放心的。”
“但是云南的事，不止军需一件。”朱慈烺自御案上拿起太子刚刚念的云南巡抚金堡的奏疏。
“云南巡抚金堡的奏疏朕已经看过了，内阁的票拟朕也看了，没什么问题。来。”
孙有德躬身接过。
“司礼监随后批红。”
“奴婢遵旨。”
几位阁臣明白，皇帝这是认同金堡的做法。看来缅甸的战事结束后，云南要有土司被改土归流了。
“云南的那几处铜矿怎么样了？”
史可法回：“陛下，铜矿由工部派人开采，但因其地在土司治下，考虑到当地复杂实情，云南地方官府也派了人从旁协助。”
“采矿的事是工部的人在负责，因开矿而聚集的人口，且人口越聚越多，工部无力顾及，云南便在临近的县衙中抽调主簿一名负责管理。”
“再有就是，铜矿多在山林之中，土司不善治理，道路不畅。是决定开矿后，工部和云南地方官府共同派人，又重新修了路。”
朱慈烺：“要想富，先修路。”
“道路通畅了才会有人走，有人走才能聚集人气，有了人气就什么都好说了。”
“路，确实应该修。但是人越聚越多，只派一名九品的主簿管理，怕是力有未逮。”
“铜矿既是在山林之中，又是在土司之地，还是酌情设卫所吧。”
卫所，皇帝连演都不愿意演了。
王铎行礼，“陛下，铜矿虽有规模，但毕竟新开，虽有人口，但毕竟不同内地。设卫的话怕是有些勉强，依臣愚见，还是设所更为适宜。”
朱慈烺：“卫所卫所，有卫就有所。”
“不够设卫，那就设守御千户所，隶属云南都司。”
“采矿的矿工，加上周边聚集的人口，设所应该是足够支撑的。”
“陛下英明。”
朱慈烺问：“说起在铜矿处设所，各地佐贰分防的情况如何？”
首辅史可法道：“各府之同知、通判等佐贰官，各县之县丞、主簿等佐贰官，有些不在衙门坐堂，而是在人口众多的村镇、交通要地、商业聚集之地开衙办公，朝廷各地皆是如此。”
“根据陛下先前的吩咐，各府州县都有佐贰官在外开衙办公，一来便于治理，二来也方便百姓办事。”
这的确是朱慈烺要求的。
皇权不下乡，但佐贰分防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公权力在基层的空白。
“正印官只有一个，但佐贰官无定额。大的府县佐贰官多一些，小的府县佐贰官相对少一些。”
“让各地将佐贰分防的情况都报上来，朝廷统一记录，登记在册。”
“不止朝廷要登记在册，各省府州县的地方衙门也要登记在册，以备明白。”
“臣等遵旨。”
…………
阿瓦城。
一众将领围着地图看。
湖北总兵郑文雄急得来回踱步，“军需怎么还没运过来？”
“定兴王七个月平安南，咱们不求那样的功绩，可咱们十个月已经破了阿瓦。”
“如今都十一月眼看就要进腊月了，咱们都在阿瓦城休整了快一个月了，怎么军需还没有到？这不是耽误战事嘛！”
沐天波劝：“郑总镇不要着急。”
“我们没有预想到战事会如此的顺利，顺利的远超我军预料。原本计划的是一年的时间破阿瓦，两年平缅。”
“可我们十个月就破了阿瓦，足足提前了两个月。军需才慢了一个月，也算是能说得过去。”
“云南那边已经差人送来公文了，根据时间推算，最多再有七天，军需必须到。”
“我还让送信的传令兵捎回去了一道催促军需的公文，放心吧，军需很快就会到。”
不着急，郑文雄能不着急嘛。
别人一个个的都封爵了，缅甸这场战事结束，朝廷肯定是要再给出几个爵位的。
这么多将领，很多都是参加过北伐的老将，全都等着这次的军功更上一层楼。
大明朝的世袭爵位可是比铁饭碗还铁，大家都眼巴巴的盯着，郑文雄能不急吗。
张鹏翼：“缅贼比我们想象中弱的多，这一路走过来，缅贼军心涣散，多有投降者。”
“我军推进的太快，军需跟不上很正常，这个急不来。就像黔国公说的，根据云南送来的公文，最多再有七天军需就到了。”
“等军需一到，我军便可发起进攻。”
郑文雄：“我军本来是两路征缅，一路是咱们这一路，一路是蒋若来蒋总镇那一路。”
“朝廷又来了消息，翁之琪翁总镇又要率军从海上发起进攻。算上这一路，就是三路。”
“我军三路伐缅，蒋若来和翁之琪在南，唯独我们这一路在北。缅酋逃窜是向南逃窜，咱们这一路是主力，可咱们明显是吃亏。”
军功，谁都想要，尤其是擒获敌首这样的大功。张鹏翼也不好多说什么，况且手下想立功这不是坏事。
“这样吧，等军需到了，就让你郑总镇打头阵。”
郑文雄大喜，“多谢开原侯。”
“开原侯。”吴三桂不乐意了。
郑文雄是好人一个，他就算是没有这份军功照样是好人，可我吴三桂没有这份军功是真不行。
“末将也愿打头阵。”
刘文秀紧随其后，“末将也愿打头阵。”
“末将愿打头阵，”李来亨跟上。
张鹏翼一看，都想打头阵，都想要军功。
这选谁不选谁的，得罪人呐。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还是我来打头阵吧。”
张鹏翼闻声看去，是参赞军务的兵部左侍郎王瑞旃。
这么多武将，确实不太好选择，但文官就只有一个。
遵化伯巩永固这个总监在督运军需，王家瑞这位参赞军务的兵部侍郎就是仅次于自己这个总指挥的人。
他说话了，别人就只能靠边站，问题似乎得到了解决。
张鹏翼问：“少司马愿打头阵？”
“是。为国效力，臣子本分。这里就我一个文官，我不上谁上。”
“那就有劳少司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