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香江中环的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报纸油墨的味道。
何耀祖走进办公室时,交易屏上恒指已经高开百分之零点八。
过去三天,市场似乎恢复了平静,港币汇率稳在7.81,地产股反弹了百分之四。
茶餐厅里的电视财经频道,分析师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调整结束”、“基本面支撑”。
但他桌上的加密简报写着另一套数据。
过去七十二小时,通过沪港通净流入的资金里,有超过四十亿美元来自十二个新注册的离岸账户。这些账户的持仓高度一致:七成港股,三成A股蓝筹。
“他们在换牌。”何耀祖对刚进来的陈敏说,“第一阶段试探结束,现在开始布局第二阶段。这次不打汇率,打股市。”
陈敏放下文件夹:“金管局那边监测到,上周有六家外资行增加了股票借贷额度,主要借出大型蓝筹股。这是准备做空的信号。”
“借了多少?”
“总计约八十亿港币。按三倍杠杆算,可以撬动两百四十亿的卖盘。”
楼下街道上,上班族步履匆匆,有人抬头看了一眼长江中心的巨幅电子屏,上面滚动着红绿数字。大多数人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有多少双手在博弈。
“联系四九城,请求启动跨境监管信息共享机制。”他说,“我要知道这十二个账户背后的最终受益人,以及他们在其他市场的持仓情况。”
“这需要时间...”
“那就抓紧。”何耀祖转身,“另外,让研究部准备两份报告。一份公开的,分析港股估值优势;一份内部的,推演如果做空力量集中释放,哪些股票最脆弱,我们的护盘顺序是什么。”
陈敏离开后,何耀祖打开另一份文件。
那是白毅峰昨晚发来的加密情报摘要。东南亚那边,泰国目标已经“入院”,内部权力斗争正在发酵。北美科罗拉多项目,艾伦通过锈带镇的试点撬动了地方政治网络,主项目在州议会获得关键委员会通过。
每条线都在推进,每条线都像走在钢丝上。
手机响了,是乐惠珍。
“我刚和央行跨境办的人开完会。”她的声音清晰冷静,“上面同意信息共享,但要求我们提供‘明确的市场操纵证据’,不能只是推测。另外,他们建议我们准备一套‘市场化应对方案’,最好能联合其他中资机构一起行动。”
“证据需要时间,市场不会等。”何耀祖说,“至于联合行动...汇金、中投那边什么态度?”
“谨慎。他们更倾向观望,等局势明朗再出手。”乐惠珍顿了顿,“但爸说了,黄河可以带头。如果我们先动,他们会跟进。”
“明白了。”
挂断电话,何耀祖在办公桌后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这座城市的繁华从未如此脆弱,也从未如此坚韧。
四九城,某委小会议室。
何耀宗面前的投影屏上显示着三张图表:盘古系统在能源行业的渗透率、供应链被控事件解决进度、以及石墨烯项目的最新良率曲线。
“总的来说,技术层面的问题都在可控范围内。”他汇报完毕,看向会议桌对面的几位领导。
“但外部环境在恶化。香江的金融攻防只是冰山一角,我们在海外的多个项目都遇到了非商业因素的干扰。”
坐在主位的李副主任摘下眼镜:“你们那个北美电网项目,进展怎么样?”
“科罗拉多州的试点通过了议会审批,但附加了十七条监管条款,其中九条是针对‘外国资本’的特别审查。”何耀宗调出文件,“同样的项目,如果是美国公司做,审批周期是六个月;我们做,至少九个月,而且每个环节都可能被拖。”
“意料之中。”李副主任重新戴上眼镜,“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何耀宗说,“一是严格按照条款执行,用时间和合规成本换入场资格。二是寻找本地政治盟友,通过利益交换缩短流程。艾伦那边已经在运作。”
“政治风险呢?”
“我们不做政治,只做商业。但商业做到一定规模,政治会自动找上门。”何耀宗语气平静,“所以我们需要底线思维,最坏情况下,项目被叫停,我们的损失上限是多少,撤离渠道是否通畅。”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你们考虑得很周全。”李副主任最后说,“但我要提醒一句,在海外做事,有时候‘退’比‘进’更需要智慧。该坚持的时候坚持,该放手的时候放手,这个度要把握好。”
“明白。”
散会后,何耀宗在走廊里被一位相熟的司长叫住。
“耀宗,私下问你个事。”对方压低声音,“你们在东南亚那边,是不是有些...特殊渠道?”
何耀宗神色不变:“您指的是?”
“就是情报方面的。”司长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查你。是这么回事,我们有几个援外项目最近老是被当地媒体抹黑,背后明显有人操纵。想问问你们有没有办法,查查是谁在搞鬼。”
“我们可以帮忙收集信息,但具体操作要合规。”何耀宗说,“您把项目资料发给我,我让海外事业部看看。”
“那就谢了。”
回到车上,何耀宗揉了揉眉心,心累。
黄河的网越铺越大,找他帮忙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些忙能帮,有些忙要谨慎。
这个度,比商业决策更难把握啊!
纽约,曼哈顿中城。
艾伦坐在东大投行顶层的私人餐厅里,对面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布朗议员,科罗拉多州议会能源委员会副主席。
“艾伦先生,我必须说,你们在锈带镇的试点很有创意。”布朗用刀叉切着牛排,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
“但我需要更具体的承诺。你说能创造五百个岗位,其中多少是长期职位?薪资水平?工会关系怎么处理?”
“长期职位至少三百个,平均时薪比州标准高百分之十五。”艾伦递过一份文件。
“我们已经和钢铁工人联合会科罗拉多分会接触过,他们原则上支持,条件是所有岗位公开招聘,工会成员优先。”
布朗翻了翻文件:“那公共用地变更的事...”
“镇长哈格罗夫已经推动议会启动了程序。”艾伦微笑。
“当然,这离不开您的影响力。我听说,您明年竞选连任的筹款晚宴,已经定在下个月?”
“你们消息很灵通。”
“我们愿意成为赞助商之一。”艾伦说得很自然。
“不是政治献金,是商业赞助,晚宴场地可以在君悦酒店,我们有最好的宴会厅。餐饮、服务,都按成本价提供。这符合选举法的规定。”
布朗看了他一眼,继续切牛排:“我听说,你们在中国内地,和政府关系很密切。”
“我们在中国是合法经营的企业,遵守所有法律。”艾伦回答得滴水不漏,“在北美也一样。商业就是商业,我们不参与政治,但尊重政治规则。”
“很好。”布朗终于露出笑容,“那么,关于电网主项目在委员会的下一次听证,我会投赞成票。但记住,我需要看到锈带镇的实际进展。三个月内,如果那些工作岗位没有兑现...”
“您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艾伦举杯。
晚餐结束后,艾伦回到办公室。
助理递上加密平板:“香江那边的最新情报。对方第二阶段可能集中做空三只股票:港交所、汇丰、还有...黄河实业。”
“黄河实业?”艾伦挑眉,“他们倒是会挑。”
“黄河实业在香江上市,但主要资产和业务在内地。如果被做空,会影响整个黄河系的估值。”
艾伦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太平洋。
“通知何耀祖,东大投行会在纽约市场同步买入黄河实业的美国存托凭证,形成跨市场对冲。另外,把我们掌握的关于那几个做空基金的杠杆数据,匿名发给《金融时报》和《华尔街日报》的记者。”
“这是要...”
“让他们自己咬自己。”艾伦冷笑,“做空基金最怕两件事:一是被监管盯上,二是被同行知道自己的仓位和杠杆。我们把水搅浑,他们就没精力集中火力了。”
香江,深夜。
何耀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地图:香江金融市场结构图、黄河海外资产分布图、以及一份手绘的关系网络图。
关系图上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公司名、资金流向箭头。有些箭头是红色的,代表已知的对手;有些是蓝色的,代表潜在盟友;还有些是灰色的,代表立场不明。
乐惠珍端了杯热牛奶进来,看了一眼地图:“还在想白天的事?”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被动了。”何耀祖接过牛奶,“每次都是等对方出招,我们再应对。能不能有一次,我们主动设局,让他们跳进来?”
“爸说过,最好的防御是进攻。”乐惠珍在他对面坐下,“但进攻要有分寸,不能变成挑衅。”
“我知道。”何耀祖喝了口牛奶,“所以我在找那个分寸点。”
他指着关系图上的一个名字:“这家基金,是这次做空的主力之一。但他们三年前在韩国市场栽过跟头,被当地监管罚了八千万美元。当时负责调查的检察官,现在在首尔大学教书。”
“你想从旧账入手?”
“旧账最能让人分心。”何耀祖说,“如果我们能让韩国媒体重新关注那件事,这家基金至少得花一个月时间去灭火。一个月,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需要我做什么?”
“你认识《朝鲜日报》财经版的主编吧?”
乐惠珍想了想:“去年在达沃斯见过,交换过名片。”
“帮我约个电话。”何耀祖说,“不用谈香江的事,就聊聊韩国的金融市场开放,顺便‘偶然’提到那家基金的历史。”
“明白了。”
乐惠珍离开后,何耀祖继续看着地图。
金融战争不像真枪实弹,没有硝烟,没有明确的战线。
敌人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盟友也可能随时变成对手。唯一能做的,是把网织密,把根扎深,然后在风雨来时,站得稳一些。
窗外,香江的夜景依旧璀璨。
但何耀祖知道,这片璀璨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三天后,首尔。
《朝鲜日报》网站出现一篇深度报道,标题是《外资基金的韩国往事:那些被遗忘的罚单》。
文章详细梳理了三年前那起调查案,采访了当时的检察官、受害投资者,还挖出了那家基金在其他亚洲市场的类似操作。
报道被多家国际媒体转载。
纽约,那家基金的办公室乱成一团。
合伙人紧急召开会议,律师团队被要求二十四小时内准备好应对方案,公关公司开始联系媒体“澄清”。
而在香江,做空力量的协同性明显减弱。
何耀祖看着交易屏上逐渐回升的股价,给乐惠珍发了条信息:“第一步成了。”
乐惠珍回复:“第二步什么时候走?”
“等他们最乱的时候。”
何耀祖关掉屏幕。
七月的华盛顿热浪蒸腾。
艾伦走出国会大厦时,西装内衬已经湿透。
三个小时的听证会,能源与商业委员会的议员们轮流发问,问题从科罗拉多电网项目的技术细节,一路延伸到HH能源的“国际背景”。
“你们在科罗拉多雇佣了多少本地员工?”
“项目数据存储在哪里?”
“有没有向中国总部传输敏感信息?”
艾伦的回答滴水不漏,雇佣数据公开透明,服务器设在丹佛本地,所有操作符合美国法律。但那些议员的眼神告诉他,这从来不是技术问题。
坐进车内,助理递来平板:“布朗议员的助手刚才发消息,说今晚的筹款晚宴照常,但希望您‘低调出席’。”
“意思是别跟媒体说话。”艾伦摘下领带,松了松领口,“锈带镇那边进度如何?”
“哈格罗夫镇长昨天签了公共用地使用许可。第一批十五个临时岗位下周开始招聘,都是镇上的老居民。”助理顿了顿,“不过有个新情况,老约翰逊托人传话,说他想谈谈。”
“那个加油站地主?”
“对。他说如果我们愿意租他的地,价格可以再降百分之十,而且他愿意帮忙说服镇上几个有疑虑的商户。”
艾伦看向窗外掠过的白宫轮廓:“查查老约翰逊最近见了什么人。他不会突然转变态度。”
车驶向乔治城方向。艾伦的加密手机震动,是何耀宗从BJ发来的消息。
“供应链审查发现新线索,欧洲三家被控供应商的收购资金,最终流向布鲁塞尔一家律师事务所。该所主要客户包括欧盟竞争总司的前官员。建议北美团队注意类似手法。”
艾伦快速回复:“收到。科罗拉多项目正在关键期,对方可能从州级监管入手。”
放下手机,他想起听证会上那个共和党议员的问题:“艾伦先生,您是否认为,外国资本控制美国关键基础设施,构成国家安全风险?”
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晚七点,乔治城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宅。
布朗议员的筹款晚宴设在后花园。草坪上支着白色帐篷,香槟塔在夏夜晚风中泛着细密气泡。来的大多是科罗拉多州在华盛顿的游说团体、企业代表,还有几个智库的研究员。
艾伦进门时,布朗正在和能源部的一位副助理部长交谈。看见艾伦,布朗举起酒杯示意,但没有立刻过来。
“他在等您主动过去。”助理低声说。
艾伦拿起一杯苏打水,穿过人群。沿途有几个面孔他认识,一家电力公司的说客,一个环保组织的负责人,还有《华盛顿邮报》能源线的记者。
“艾伦,你来了。”布朗终于结束谈话,转向他,“今天的听证会不容易吧?”
“例行程序。”艾伦与他碰杯,“锈带镇的招聘下周启动,哈格罗夫镇长说您帮了大忙。”
“我只是做了对选区有益的事。”布朗的微笑很标准,“不过艾伦,我得提醒你,委员会里有些人不喜欢你的项目。他们正在起草一份法案,要求所有涉及电网改造的外国投资,都必须通过CFIUS(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的国家安全审查。”
“我们的项目不涉及控制权,只是技术服务。”艾伦说。
“技术就是控制。”布朗压低声音,“他们担心的是数据。智能电表每十五分钟上传一次用电数据,日积月累,能分析出一个社区的作息规律、人口结构、甚至经济活动。如果这些数据出境...”
“数据留在科罗拉多。”艾伦打断,“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合同可以改,法律可以修。”布朗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在威胁你,艾伦。我是在告诉你,这场游戏的真实规则。你想在科罗拉多做下去,就得找到更牢固的盟友,不只在科罗拉多,在华盛顿也需要。”
“您有什么建议?”
布朗喝了一口酒:“下个月,参议院能源委员会要组团考察德国和丹麦的智能电网。带队的是麦卡锡参议员,他是审查法案的主要推动者。如果你能安排HH能源欧洲分公司提供些‘专业支持’,让考察团看到你们的技术优势,同时也看到你们与当地政府的良好合作...也许麦卡锡的态度会软化。”
“考察团的行程是公开的,我们直接接触可能不合适。”
“所以需要中间人。”布朗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这家咨询公司在柏林和哥本哈根都有办事处,专门安排政商交流。他们知道怎么做得体。”
艾伦接过名片。公司名字很普通,地址在K街,华盛顿游说公司的聚集地。
“费用呢?”
“他们会给你报价。”布朗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在华盛顿,信息和人脉是明码标价的商品。你买的不只是服务,是入场券。”
谈话结束,布朗转向下一拨客人。
助理凑过来:“要查这家公司吗?”
“查。”艾伦把名片递过去,“重点查他们和麦卡锡参议员的关系,还有过去三年经手的类似项目。”
老板说得对:在北美扎根,不是建多少工厂、雇多少员工,是得把根须扎进这套复杂的权力网络里。哈格罗夫镇长是镇级节点,布朗是州级节点,现在需要的是华盛顿的节点。
但这每一步,都在增加暴露的风险。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白毅峰的加密频道。
“布鲁塞尔那家律所查到新线索。他们三年前帮一家法国水务公司收购东欧的供水系统,手法与收购供应链类似,先控制关键节点,再以‘技术升级’名义植入数据采集设备。欧盟竞争总司正在调查,但进展缓慢。”
艾伦回复:“北美可能复制这种模式。电网、供水、交通,关键基础设施是下一个战场。”
“需要提前布置防线吗?”
“先观察。对方在试探,我们也在试探。谁先亮底牌,谁就输了主动权。”
发完消息,艾伦把剩下的苏打水一饮而尽。
晚宴还在继续,笑声和碰杯声在夏夜里飘荡。没人注意到草坪边缘这个沉默的亚裔男人,正在脑中绘制一张横跨大西洋的权力与资本地图。
而地图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成为战场。
同一时间,香江中环的交易室灯火通明。
何耀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过去一周,那十二个神秘账户的持仓又发生了变化:港股仓位降至五成,另外五成转向新加坡和东京的股指期货。
“他们在分散风险。”陈敏指着图表,“但核心逻辑没变,做空亚洲新兴市场,尤其是与中国经济关联度高的。”
“舆论配合呢?”
“《金融时报》今天有篇专栏,说亚洲经济增长‘过度依赖中国需求’,暗示如果中国内部调整,整个区域都会受影响。”陈敏调出文章,“作者是‘亚洲战略研究中心’的研究员,这个机构的主要资助方包括两家美资基金会。”
何耀祖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东南亚:“他们在营造一种叙事,亚洲繁荣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会垮。这种叙事本身,就可能引发潮水。”
“我们要反驳吗?”
“不用。”何耀祖摇头,“叙事战是持久战,我们耗不起。集中力量打局部战,他们做空哪里,我们就托哪里。新加坡和东京市场体量小,我们的资金足够形成威慑。”
他回到桌前,调出黄河资本的全球头寸报告。
经过几十年积累,黄河在海外的资金池已经庞大到可以同时在多个市场作战。但这既是优势,也是负担,树大招风,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中国资本扩张”。
“通知新加坡办公室,明天开盘买入海峡时报指数成分股,规模控制在五亿美元以内,分三天完成。”何耀祖下达指令,“东京那边先不动,等他们出招。”
“金管局那边...”
“我会和陈德霖通气。”何耀祖说,“这不是香江一家的事,是整个亚洲金融稳定的问题。如果四九城愿意协调,或许可以联合几个央行动用外汇储备池。”
陈敏记下要点,犹豫了一下:“何总,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我们这样处处防守,会不会太被动了?对方可以选十个点攻击,我们不可能每个点都守住。而且...资金成本很高。”
何耀祖沉默片刻。
“你知道围棋里有一种战术叫‘铁索连舟’吗?”他忽然说。
陈敏摇头。
“就是把原本分散的棋子用气连接起来,形成整体。单个棋子可能弱,但连成一片就难被吃掉。”何耀祖转身,“我们现在做的就是这样,香江、新加坡、东京,这些市场看似独立,但在资本眼里是联动的。我们守一处,就是在守全部。”
“可如果对方集中火力攻一点...”
“那就看谁的棋筋更硬了。”何耀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通知纽约办公室,查查那几家做空基金的主要投资人。如果我没猜错,里面应该有几家公共养老金和大学捐赠基金。把这些名单整理出来,发给他们的受托人委员会。”
“您是要...”
“提醒他们,做空亚洲是在拿退休金和奖学金冒险。”何耀祖说,“资本没有国界,但投资人有。当风险足够清晰时,他们会自己权衡。”
陈敏眼睛亮了:“我明白了。这是攻心。”
“金融战到最后,打的是心理。”何耀祖看了眼手表,“去准备吧。另外,让研究部写份亚洲经济基本面的报告,不用夸大,就摆数据,增长 rates、外汇储备、债务比率。数据自己会说话。”
人走后,何耀祖独自站在办公室里。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何雨柱多年前写的:“势胜于力”。
他以前不太懂这四个字。现在渐渐明白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技巧没用;但在力量相当时,谁更能造势、用势、顺势,谁就赢。
黄河不缺力量,缺的是把力量转化成势的智慧。
手机响了,是乐惠珍从BJ打来的视频。
“还没休息?”屏幕上,她还在办公室,背后是金融街的夜景。
“你不也没休息。”何耀祖笑了,“央行那边有进展?”
“外管局同意在必要时启动双边本币互换,但需要香金管局正式申请。”乐惠珍调出一份文件,“另外,我们通过离岸人民币清算行渠道了解到,过去一个月,伦敦和新加坡的离岸人民币资金池规模扩大了百分之十五。有外资在囤人民币。”
“对冲港币风险?”
“更像是在押注人民币国际化提速。”乐惠珍说,“如果亚洲金融动荡,人民币可能成为避险资产。这些资金在提前布局。”
何耀祖沉思。这步棋他没想到,对方表面做空亚洲,暗地里却在做多人民币。两头下注,无论如何都不亏。
“爸知道吗?”
“知道。他说这是阳谋,我们挡不住,也没必要挡。”乐惠珍顿了顿,“但他的建议是,我们可以适度引导,既然有人想囤人民币,我们就增加离岸市场的优质人民币资产供给。比如,让黄河实业在香港发行人民币债券,或者推动内地优质企业在港发行人民币股票。”
“用市场手段消化投机资金?”
“对。钱来了,就让它有地方去,变成长期投资。比堵着强。”
何耀祖点头。这又是父亲的风格,顺势而为,化敌为资。
“对了,妈那边怎么样?”他问。
“基金会最近在忙西北那个县的二期扩建。又多了三个村想装智能灌溉系统,县里自己组织了施工队,妈派了两个技术员过去指导。”乐惠珍脸上露出笑意,“最有趣的是,那个陈厂长,就是海科新材料那个,肾移植手术成功了,正在恢复。他说等他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公司控股权拿回来。”
“钱够吗?”
“基金会提供无息借款,加上他自己的一些积蓄,够回购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剩下百分之二十,我们正在和那家新加坡基金谈判,可能用债转股的方式解决。”乐惠珍说,“妈说,这不是帮一个人,是立一个样板,让所有技术出身的创业者看到,跟着黄河走,落难了有人拉。”
何耀祖心中一动。这种软实力的积累,确实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视频挂断后,他盯着自己写的那幅字前,看了很久。
势胜于力。
深城,黄河半导体无尘车间。
徐朗穿着防护服,站在新安装的微波等离子体预处理设备前。沈阳那家老厂花了四个月赶工,终于在上周把设备运到。调试花了三天,现在是第一次正式运行。
“真空度达标。”
“微波源稳定。”
“衬底传送带速度正常。”
对讲机里传来各个工位的汇报。徐朗盯着监控屏,屏幕显示着衬底材料正在真空腔体内接受等离子体轰击。这个过程需要持续六小时,目的是让衬底表面形成均匀的活性位点,为石墨烯生长创造条件。
“徐博士,赵总工电话。”助理递来无菌袋封装的对讲机。
徐朗走到隔离区外,接通:“赵工。”
“设备运行怎么样?”辽阳那边的声音有些杂音。
“目前正常。但关键要看处理后的衬底性能数据。”
“样品什么时候能测?”
“明天上午。如果数据达标,我们立刻开始石墨烯生长实验。”徐朗顿了顿,“赵工,有件事得跟您商量,日本那家衬底供应商昨天又联系我了,说可以提供第三代预处理衬底,性能比他们之前的产品提升百分之二十,价格不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想用?”
“我想知道,如果我们自己的设备失败了,有没有备用方案。”徐朗实话实说,“新品发布窗口不能拖。”
“我理解。”赵总工叹了口气,“但徐博士,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这次退了,下次遇到卡脖子的时候,还能指望谁?日本人的技术是比我们领先,可那是他们的,不是我们的。今天他卖给你,明天就可能断供。石墨烯这件事,董事长说过,必须把根扎在自己土里。”
徐朗看着车间里轰鸣的设备。他知道赵总工说得对,但压力也是真实的,手机事业部等着材料,竞争对手在不断进步,市场窗口不会等人。
“再给我两周。”他说,“如果两周后我们的衬底性能还达不到量产要求,我会向何总申请启用备用方案。”
“好。我这边也加快新配方的研发进度。”
结束通话,徐朗回到监控屏前。
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平稳地延伸着,像一条安静的河。但他知道,这条河下面,是无数个日夜的攻关,是几代材料人的不甘。
手机震动,是西安材料中心发来的邮件。
附件里是一种新型聚合物添加剂的测试报告,初步数据显示,可能将衬底表面活性再提升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在材料领域已经是突破。
徐朗回复:“样品寄到后立即安排对比实验。另外,召集攻关组明早开会,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所有可能性。”
发完邮件,他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有时候他觉得,做材料就像在黑暗里挖隧道。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不知道方向对不对,只能靠一点微光,凭着一口气往前挖。
但正是这些在黑暗里挖隧道的人,撑起了一个国家工业的脊梁。
莫斯科郊外的安全屋里,白毅峰正看着东南亚传回的最新报告。
泰国那个目标人物已经“入院”两周,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医院检查确实查出一些健康问题,但目标的手下并没有如预期般内斗,反而加强了对外联络。
“有人在背后协调。”白翰武在加密通讯里说,“我们监控到目标的两个副手上周秘密会面,之后分别见了军方和警方的代表。看起来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要等目标回来再处理内部事务。”
“目标什么时候出院?”
“医生说还要一周。但私家侦探拍到,目标昨天在病房里见了律师,签了几份文件。”白翰武调出照片,“文件内容不清楚,但从律师离开后的行程看,他去了土地局和一家银行的保险库。”
白毅峰皱眉。这不像是养病,更像是在安排后事,或者转移资产。
“我们可能被反将一军。”他说,“目标可能早就察觉不对劲,将计就计住进医院,利用这段时间清理痕迹、布置后手。等他出来,第一件事可能就是清洗内部。”
“那我们...”
“暂停所有接触。”白毅峰果断下令,“让沙狐的人撤出泰国,换个身份再进去。另外,查查目标最近半年的资金流向,特别是境外账户。如果他要跑路,一定会留后路。”
“明白。”
结束通话,白毅峰调出科罗拉多锈带镇的情报。相比之下,艾伦那边的进展顺利得多,公共用地获批,招聘启动,哈格罗夫镇长甚至开始邀请周边乡镇的官员来考察“样板项目”。
但白毅峰注意到一个细节:在锈带镇项目启动后,科罗拉多州另外两个类似的老工业社区,也出现了“新能源投资考察团”,带队的都是同一家咨询公司的人。
他把这个发现发给艾伦,附言:“对方在复制你的模式。可能想用多个试点分散注意力,或者测试不同策略。”
艾伦很快回复:“注意到了。已经让人接触另外两个社区的地方官员,提供‘更优方案’。既然要争,就争到底。”
白毅峰笑了笑。
艾伦越来越适应北美的游戏规则了,不是躲避竞争,是把竞争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战场。
莫斯科夏天的夜晚很短,天际线已经泛起灰白。
再过几个小时,何雨柱派来的技术人员就要到了。
新的安全屋已经准备好,通讯设备在升级,情报网络要重新织补。
瑞士那场惨败留下的伤疤还在,但时间不会等他痊愈。
CIA在欧洲的报复虽然暂缓,但转向了更隐蔽的渗透。过去一个月,白毅峰在欧洲的三个备用身份相继暴露,显然内部信息库已经被渗透。
他需要更干净的起点。
手机震动,是四九城发来的加密信息:“技术人员已登机,预计当地时间上午十点抵达。随行携带新身份文件及设备清单。另,老范问你是否需要国内‘退伍人员’补充行动队,有合适人选,背景干净。”
白毅峰回复:“需要。先来六人,要求有跨境经验,懂至少一门外语。身份按‘商务考察’安排,走正规签证渠道。”
发完信息,他从保险柜里取出一本护照。
封面是普通的北毛深蓝色,翻开,照片是他,但名字是“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职业是“进出口贸易经理”。
这是伊万诺夫准备的最后一个干净身份。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粉碎机,把护照投进去。
齿轮转动,纸张变成细碎的雪花
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
但至少,他知道为什么而走。
四九城,九十五号院。
何雨柱清晨五点醒,照例在院里打拳。
一套拳打完,身上微汗。
他收势站定,看向东厢房,何耀宗昨晚熬夜看报告,这会儿应该还没起。
堂屋门开了,小满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
“吵醒你了?”何雨柱接过毛巾擦汗。
“本来也醒了。”小满把文件递给他,“基金会甘肃项目的进度报告,你看一下。那个教师周转房的取暖问题,技术员提了两个方案:一是加装小型空气源热泵,二是改用生物质颗粒炉。成本和效果评估都在里面。”
何雨柱翻开快速浏览。报告写得很详细,连当地生物质原料的价格、热泵在高原地区的效率衰减都考虑到了。
“技术员建议用热泵,虽然初期投入高,但运行成本低,而且清洁。”小满说,“但县里担心电力负荷,也担心后期维护。”
“让技术员做个示范点。”何雨柱合上报告,“选一栋周转房,我们出钱装热泵,运行一个冬天,数据说话。如果确实好,县里自然会推广。如果不行,再考虑其他方案。”
“我也是这么想的。”小满点头,“另外,西北那个智能灌溉系统,现在有六个村在用了。县里想成立个‘农业技术服务合作社’,让那五个培训过的年轻人牵头,承接周边县市的类似项目。基金会可以入股吗?”
“可以,但占小股,不控股。”何雨柱说,“合作社要自己长大,我们不能一直扶着。技术支持、无息借款可以,管理让他们自己来。”
“好。”
小满收起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海科那个陈厂长,手术很成功,但恢复期要半年。他儿子从美国回来了,学材料的博士,想进黄河半导体。徐朗那边面试过了,说底子不错,但担心他父亲的事会有影响。”
“有什么影响?”何雨柱反问,“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只要他本人够格,黄河就收。告诉徐朗,别想那些没用的。”
“我也是这么跟徐朗说的。”小满笑了,“那孩子叫陈远,简历我看了,在美国跟过石墨烯的项目,发表的论文水平很高。徐朗说,如果好好带,能成为团队的骨干。”
“那就好好带。”何雨柱走向堂屋,“人才是黄河最缺的。不管什么背景,有能力、肯干,就要用。”
早饭时,何耀宗顶着黑眼圈出来了。
“又熬夜?”小满盛了碗粥推过去。
“看供应链安全部的报告。”何耀宗坐下,“最新排查发现,又有五家中小供应商在过去半年被外资参股,虽然还没到控股,但都在关键环节。法务建议我们启动‘反渗透条款’,要求这些供应商披露最终股东信息,否则终止合作。”
“供应商什么反应?”
“有三家同意了,两家还在拖。”何耀宗喝了口粥,“同意的三家,背后股东都是欧洲的家族基金,看起来没问题。拖的那两家,一家说要‘保护投资人隐私’,另一家直接说要终止合作。”
何雨柱放下筷子:“终止合作的那家,是我们的独家供应商吗?”
“不是,有替代选项,但切换要三个月。”
“那就切。”何雨柱说,“告诉采购部,从今天起,所有新供应商合同必须包含‘股东穿透条款’,不签的不合作。已经合作的,限期三个月补充签署,否则启动切换程序。”
“会不会太强硬?有些供应商可能真是因为合规原因...”
“在商言商。”何雨柱看着他,“他们要保护投资人隐私,我们要保护供应链安全,各有权衡。黄河做到今天,不是靠妥协来的。该硬的时侯必须硬。”
何耀宗点头记下。
“另外,”何雨柱继续说,“让战略投资部列个清单,哪些关键环节的供应商是‘不可替代’或‘替代成本极高’的。对这些企业,我们可以考虑战略投资,甚至控股。钱不是问题,安全才是。”
“我下午就安排。”
吃完饭,何耀宗匆匆出门。小满收拾碗筷,何雨柱坐在堂屋里泡茶。
电话响了,是老范。
“白毅峰那边的人今天到莫斯科,六个‘退伍人员’,身份都安排好了。”老范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另外,你上次给的那个名单,初步核查有眉目了。确实有问题,但牵扯面广,得慢慢来。”
“不急,稳着来。”何雨柱说,“白毅峰要的人,背景都干净吧?”
“干净,都是自愿的,签了保密协议。不过老何,你这么往海外派人,上面会不会有意见?”
“派的是‘商务人员’,合法合规。”何雨柱喝了口茶,“黄河在海外那么多业务,需要安保、需要情报分析、需要本地关系维护,这不正常吗?”
老范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你说正常就正常。对了,香江那边,耀祖最近动作不小,金管局那边反馈不错。但有人通过渠道递话,说‘适可而止’。”
“谁递的话?”
“不方便说,但级别不低。”老范顿了顿,“意思大概是,金融稳定很重要,但也要注意‘国际观感’。”
何雨柱沉默了几秒。
“你帮我回句话:黄河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法律和规则之内。如果有人觉得不舒服,那是他们的问题。”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老范叹了口气,“行了,话我带到。你自己把握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