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俊和鲁祺是在五月中旬联系上老周的。
闻俊多年研究三农和乡村建设,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常年调研磨出来的耐心。
鲁祺研究宏观经济和资本流向,说话快,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完就跳到下一句,像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条线。
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这些年一直在各自的领域里发声,有的被听见了,有的被淹了。
他们关注黄河集团很久了。
不是关注黄河集团有多大,是关注黄河在快影上做的那些事——“大国重器”系列把光刻机、航空发动机、盾构机一样一样掰开来讲,让老百姓看得懂、记得住;“西洋镜”系列用架空叙事把西方中心论一层一层剥开,不喊口号,只摆事实;“世界的另一面”系列把中东战火中的日常拍给人看,不煽情,只是让人看见。
闻俊有一次在内部讲座上提起“大国重器”里讲光刻机的那一期,说了一句话:“科普做到这个份上,比我们这些写论文的强。论文几个人看?那个视频几千万人看。”
鲁祺则是看了“西洋镜”里讲技术主权的那一期,把芯片产业链拆开来,讲设计在北美、制造在台湾、材料在日本、设备在荷兰——一条产业链被几个国家攥着,东大作为全球最大的芯片消费国,在最核心的环节上没有话语权。
他看完之后,在朋友圈转发了,附了一句话:“终于有人把这件事讲清楚了。不是喊口号,是画地图。”
两个人想见何雨柱,但一直没有机会。
何雨柱这些年深居简出,不参加论坛,不接受采访,不在公开场合露面。
他们辗转托了几个人,都没搭上线。
最后找到了老周。
老周跟何雨柱打了多年交道,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他等了一阵,挑了个合适的日子,给何雨柱打了个电话。
“何老,有两个老朋友想见您。一个姓闻,研究三农的;一个姓鲁,研究宏观经济的。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官,就是做学问的。他们关注您很久了,说想跟您聊一聊。”
何雨柱问:“他们想聊什么?”
老周道:“没说具体。只说有些想法,想当面请教。”
何雨柱想了想,拿出手机看了下日程,才道:“下周三下午,让他们来吧。”
五月的第三周,星期三,天晴。
闻俊和鲁祺坐着老周的车进了胡同。
闻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旧皮鞋,鞋帮有折痕。
鲁祺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塞着几本书和一份打印材料。
老周把他们领进正屋,小满倒了茶,带上门出去了。
“何老,您好!”二人同时道。
何雨柱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何耀宗发来的报告。
他抬起头,看了两个人一眼。
“坐。”
闻俊在沙发上坐下来,鲁祺在他旁边坐下。
老周在靠门的位置坐着,没说话。
闻俊先开口。
他说这些年一直在农村跑,从黑龙江到海南岛,从沿海到西部,见过种地的农民、打工的农民、返乡的农民、回不去的农民。
他说话不快,每一句都像是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农村最大的问题不是穷,是空。人走了,地荒了,学校撤了,卫生所关了。
留下来的是老人和孩子,中间那一茬全在外面打工。打工赚的钱,寄回来盖房子。房子盖起来了,人还是不在里面住。
很多村子,新房一排一排的,白天大门紧锁,晚上亮灯的房间不到三分之一。
城里的房子买不起,村里的房子空着。
这边空着,那边缺着。
两头都不落好。
何雨柱听完,问了一句:“你跑了这么多年,觉得有没有解?”
闻俊想了想道:“
解不在农村本身,在城乡之间。要把资源从城市往农村引——不是给钱给物,是给人给产业。乡村振兴不是把农村变成城市,是让农村有农村的活法。有地种、有活干、有病能看、有学能上。这些做到了,人自然就回来了。做不到,给再多补贴也留不住人。”
鲁祺接过话。
他的语速比闻俊快了一倍。
他研究的是资本流向——钱从哪来、到哪去、中间经过了谁的手。
2018年之前,国内民间资本流出跑掉了大量资金,资本积累率下来了,GDP增速也从高位一路往下走。2018年以后国家封死了走资通道,但经济下行的趋势没有完全止住。
资本跑不了,却沉沦了——大量的钱沉淀在金融体系里空转,不进入实体经济,不进入投资和消费,变成了一潭死水。”
他拿出一份打印材料,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组数据。
民间资本投资增速在2021年出现负增长,2022年更是一个大滑坡。社会上大量的沉没资本远离市场,不能流转起来。
他估算这个数字大约在一百八十万亿左右,而全年GDP总量也就一百二十万亿。
这么多钱沉淀在那里不动,对经济的影响是致命的。
钱不动,企业拿不到投资,工人拿不到工资,消费起不来,整个循环就断了。
何雨柱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组数据,和老程之前递上来的简报基本吻合。特别是在部分快速扩张的行业,补贴去哪了、投资如何变成了无效产能、最终有多少坏账需要整个体系来消化,老程那边摸了个底。你提到的资源错配和沉淀,有很大一部分就卡在这些地方。不是卡在技术突破上,是卡在盲目的产能上、卡在非理性的融资上、卡在少数套利者的离场策略里。”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之前收到的调研附件,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是一家新兴企业的投资路径示意图——政府扶持资金与市场融资从专项账户流出,通过一系列关联交易,最终转化为高管的股权质押套现和海外资产购置。金额、路径、关键节点,都标得清晰明白。
“这些资源,本来应该用于技术研发和持续经营的。被抽离了,项目就停滞了。供应商的账款欠着,银行的贷款利息照付,企业核心团队散了,或者还在,但增长引擎已经熄火。多方链条里,实干的人在承担代价,而最早套现的人已经安全撤离。这就是你分析里指出的——资源使用效率的坍缩。不是没有资源,是资源没有被导入能够创造长期价值的地方。”
鲁祺看着那张结构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何老,您手上这份实况,比我读过的所有行业模型都更直观。”
何雨柱把材料收回去。“材料不是我调研的,是老程他们一线整理的。我只是看到了而已。”
鲁祺放下报告,靠在沙发上,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把看到的现实纳入自己的认知框架。
他说话有个特点——一旦思路贯通,语速就会变快,如同蓄满的水库开闸泄洪。
“何老,这类现象,说到底不是某个行业独有的问题。
是资本流向与资源错配的问题。
某些领域在特定时期就像一个高效的资本虹吸器,资金一旦涌入,估值和预期就能彼此循环,不断推高。引导得当,可以加速新业态崛起,带动就业,缓解增长压力。但若失序,就会造成巨大的浪费和风险。
第一,它会扭曲整体的要素分配,让踏实做研发、搞制造的实体企业难以获得足够支持,产业升级的根基不稳。
第二,它会加剧回报结构的失衡——部分人凭借资产泡沫和制度套利获得的收益,远超大多数人通过创新与劳动创造的增加值。而这种收益,往往最先寻求向系统外转移。资本沉淀率下降,积累过程被中断。
第三,它同时制造巨额债务与巨额套现收益。巨额债务由社会共担风险,巨额收益被少数人安全转移。这两者如同双刃,同时损害系统的健康与公信。”
何雨柱道:“你描述的图景,正在部分领域上演。老程那边看到的,不是孤例,而是一种模式。有明星企业的扶持资金被挪用填补其他窟窿,有实控人将股权质押所得通过复杂安排转移至海外,也有机构将问题资产包装成创新产品出售给普通投资者。这里的核心矛盾,有时已非经营能力问题,而是经营意愿问题。他们的目标可能并非在本土市场构建长期竞争力,而是完成快速的资源套现与安全着陆。”
鲁祺点了点头,接着道:“所以,从宏观治理的角度看,关键在于构建一个引导资本与激励长期行为的制度环境。通过优化财税与金融政策,平衡不同回报来源的激励,将资本引导向实体创新领域,促使整体负债结构回归健康,也让资本收益回归与价值创造相匹配的水平。当然,转型必然伴随阵痛:增长动能短期内可能转换,市场会有适应与波动,财政压力会显现,套利资本也会试图外流。但这一步若不走,实体经济的创新能力就难以真正释放,产业升级就总在低水平徘徊。”
何雨柱没有直接回应这个建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具体的政策设计,非你我所能定夺。那是更高层面通盘考虑的事。”
鲁祺也端起茶杯,没有喝。
“我明白。我只是认为,从经济规律上看,方向或许在于此。至于具体的路径、时机与节奏,那需要智慧与魄力,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了。”
五月中旬的这场谈话,在老周看来,三个人说的话都不算多,但每句话都落在点上。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一直在听,没有插嘴。
何雨柱后来把话题引到了快影上。
他说温老师、卢老师,你们这些年写了那么多东西、做了那么多研究,看到的人太少了。论文发在期刊上,除了同行没人看。
书出在出版社,印个几千本就进了仓库。
你们的想法,应该让更多人知道。不是让更多人同意你们,是让更多人听见你们。
听见了,自己会判断。
闻俊想了想。“我们这种做研究的,不太会对着镜头说话。”
何雨柱说不用对着镜头。
就像今天这样,坐在这里聊,旁边架一台摄像机就行。
不是做节目,是记录一次聊天。聊完了,把有用的部分剪出来,放到快影上。
有人看就看,没人看也没损失。
但总得试试。
鲁祺问聊什么。
何雨柱说聊你们最想说的。
温老师聊农村——农村为什么空了,怎么才能让人回去。卢老师聊资本——钱去哪了,怎么才能让钱回到该去的地方。
不喊口号,不煽情,就是把你们这么多年看到的东西、想到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说出来。
老百姓不傻,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套话,他们听几句就知道了。
闻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试试。
鲁祺也说行。
这场谈话后来被剪成了三期视频,放在快影一个新开的账号上。
账号的名字叫“闻鲁谈”,头像是一把空椅子和一杯茶。
没有认证,没有推荐,平台只给了正常的冷启动流量。
闻俊讲的是农村。
他坐在沙发上,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江南水乡。
他没有看镜头,像在跟对面的人聊天。
他说他跑了四十年的农村,见过最穷的村子,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也见过最富的村子,家家户户小洋楼,但楼里只住着老人和狗。
他说农村的问题不是穷,是空。
人走了,地荒了,学校撤了,卫生所关了。
留下来的人,等过年。
过年那几天村子里又热闹起来,年轻人开着车回来了,带着城里的孩子。
过完年,车又开走了,村子又空了。
一年到头,就热闹那么几天。
他说乡村振兴不是修几条路、盖几栋楼。是把产业做起来,让年轻人回来有活干、有钱赚。
是把教育和医疗保住,让回来的年轻人愿意把孩子留在身边,让老人看病不用坐几个小时的车进城。
是把土地盘活,不是把地卖了盖房子,是让地长出东西来,长出能卖钱的东西。
视频结尾,他说了一段话。
不是总结,像是自言自语。
“我在很多村子见过同一种老人。他们坐在自家门口,一坐就是半天。有人路过就抬头看一眼,没人路过就低着头。你问他干什么呢,他说不干什么,晒太阳。太阳天天晒,有什么好晒的呢。他晒的不是太阳,是时间。”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在三天之内破了千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我老家就是这样”,有人说“我爷爷每天就坐在门口”,有人说“看完想回家”。
鲁祺讲的是资本。
他的语速快,手势也多,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动。
他说钱这个东西,不是存在银行里就完了。
钱得流动,从一个人的手里流到另一个人的手里,从一家企业流到另一家企业,从今天流到明天。流起来了,经济就活了;流不起来,经济就死了。
他说现在的问题不是缺钱,是钱不动。
大量的钱沉淀在金融体系里,在账上趴着,在理财产品里转圈,就是不到实体经济里去。为什么不到实体经济里去?因为实体经济不赚钱。
为什么不赚钱?因为成本太高、需求不足、竞争太激烈。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钱沉淀在房地产里?因为房地产曾经是最赚钱的。
但现在房地产也不赚钱了,于是那些钱就趴着不动了。
他把资本比作水。
水往低处流,资本往利润高的地方流。要让资本流向实体经济,不是靠喊口号,是靠改变地形——把实体经济的成本降下来,把利润空间提上去,把不确定性减少。
地形变了,水自然就往那边流了。
三期视频的总播放量很快破了两亿。
何耀俊在后台看到数据时有些意外——没有流量扶持,没有话题运营,没有大V转发,纯粹是用户自己搜来看、自己转发的。
他把数据报给何雨柱,何雨柱回了一条:“因为说的是人话。”
快影上还有另一件事在同步推进。
何雨柱让何耀俊做一个系列,叫“购房避坑指南”。
不是让大家不要买房子,是让大家看清楚再买。老百姓攒了一辈子的钱,掏空六个钱包付了首付,背上三十年的房贷,结果买到的是烂尾楼——这种事,不能让它再悄无声息地发生。
避坑指南的选题由老周那边提供案例支撑,快影的内容团队负责制作。
他们把所有真实案例全部做了脱敏处理——地名用化名,开发商用“某房企”,具体金额做了模糊化。但每一期视频的核心逻辑都是从真实案件中提炼出来的。
系列的第一期叫“五证不全的房子,再便宜也别碰”。
片子用动画形式讲解,不出现真实人物,画风简洁明快。
核心内容是把“五证”——《国有土地使用证》《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建筑工程施工许可证》《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一个一个讲清楚,每个证长什么样、由哪个部门颁发、缺了它会有什么后果。
片子结尾打出一行字:“五证不全,贷款办不下来,房产证拿不到,房子随时可能被认定为违建。便宜的钱,最后都是贵的。”
第二期叫“预售资金监管账户,你必须知道的事”。
这一期的制作周期最长,因为涉及的专业概念最多。片子把商品房预售资金的流转过程拆成了几张图——购房者的钱从银行划出,应该进入监管账户,然后根据工程进度分批次拨付给开发商。
但实际操作中,有些银行把贷款直接打入了开发商的一般账户,有些开发商通过虚假工程合同把监管资金套出来,还有些银行和开发商联手,把监管账户形同虚设。
片子用了一个比喻:预售资金监管账户,是老百姓给房子上的“保险”。保险被拆了,房子就裸奔了。
片尾打出的提示是:“签合同之前,一定要看开发商的预售资金监管账户账号,记下来。交完钱之后,登录当地住建部门的网站,查一下你的钱有没有进这个账户。没进去,立刻举报。”
第三期叫“开发商的底细,怎么查”。
片子教购房者用公开渠道查三样东西:开发商的股权结构,看实控人是谁,背后有没有高风险关联公司;开发商的涉诉信息,看有没有大量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和民间借贷纠纷——这两类纠纷是资金链断裂的前兆;开发商的行政处罚记录,看有没有因为挪用预售资金、虚假宣传、违规销售被处罚过。
片子最后说了一段话:“开发商的售楼处装修得再漂亮,沙盘做得再精致,样板间布置得再温馨,都不如一份干净的信用报告有说服力。买房不是买装修,是买一个承诺。承诺能不能兑现,看的是他的信用,不是他的售楼处。”
第四期叫“烂尾楼出现之后,你该怎么办”。这一期的内容最沉重,但最实用。
片子明确告诉购房者:不要断供——断供会让你从受害者变成违约方,银行会起诉你,你的征信会出问题。正确的做法是联合其他业主,向住建部门申请公开预售资金监管账户的流水,查明资金去向;同时向银保监部门投诉贷款银行未履行资金监管义务;在律师指导下,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购房合同或确认贷款合同中止履行。
片子引用了GD省高院的一个判例——银行未将贷款支付到预售资金专用账户,而是转到开发商的另一个账户,导致资金被挪用、项目烂尾。法院从公平原则出发,判决购房者在开发商交房前可以不还贷,已付的贷款银行不需要退回。
片子没有说这个判例适用于所有情况,只是说“这是目前最有利于购房者的司法实践,但不是每个地方都适用。遇到问题,找律师,不要自己乱来。”
四期避坑指南上线之后,总播放量在两周之内突破了五亿。
评论区里最常见的一句话是:“要是早两年看到这个视频,我就不会掉进坑里了。”
避坑指南上线的同时,国家队的调查也在同步推进。
五月中旬,审计署派出的专项审计组同时进驻了多家头部房企。
不是常规的年报审计,是针对预售资金使用情况的专项审计。审计组的人带着笔记本电脑和便携打印机,进驻各家房企的总部财务部,封存账本,调取银行流水,逐笔核对过去三年所有项目的预售资金收支情况。
最先被查出问题的是泰禾。
审计组发现,泰禾在BJ的一个项目,预售资金被挪用了超过千万,导致项目烂尾,购房者无法按期收房。BJ市住建委此前已经对泰禾开出了罚单,审计组的介入把问题提到了更高层面。泰禾的董事长黄其森随后被带走协助调查。
截至2022年5月31日,泰禾的有息债务余额超过九百一十七亿,未来一年内到期余额超过四百亿,其中已到期未归还金额超过三百五十五亿。
审计报告里写了一句:“预售资金被系统性挪用,项目公司账实不符,实控人涉嫌职务侵占。”
紧接着被查的是恒大。
恒大物业的一百三十四亿存款被强制划扣的事件,审计组介入后挖出了更深的根。
恒大在多个城市的项目,预售资金被通过关联交易、虚假工程合同、质押担保等方式大量转出。
审计组调取了恒大系多家关联公司的银行流水,发现资金在被转出之后,一部分用于填补其他项目的窟窿,一部分流向了境外。
恒大随后公布了调查结果,多名恒大系高管被撤换。
但这只是开始。
审计报告里的一句话被摘出来送到了更高层:“预售资金挪用不是个别项目的问题,是系统性、集团化的问题。”
融创的问题更赤裸。
审计组发现,融创在某个城市的项目公司,与共管方金融机构共同保管的保险柜被人撬了两次,账户里总计十五亿资金被转走,保险柜锁芯被换,资金去向不明。
审计组调取监控时发现,保险柜所在房间的监控在资金被转走的那段时间“恰好”处于维护状态。
审计报告里写了一句:“手段之粗暴,超出正常商业范畴。”
被查出问题的远不止这几家。
富力地产的创始人张力,因涉嫌行贿被伦敦警方逮捕,后支付了一千五百万英镑的保释金——英国法院有史以来最高的联合保释金。
红星美凯龙对合并报表外单位的财务资助逾期合计约九点六九亿,包括自营商场合作方、尚未开业商场的委管项目公司、已开业商场的委管合作方等多个渠道。
BJ天恒置业集团的原党官员、董事长和总经理双双落马。
余杭农商银行因房地产项目融资业务不审慎、流动资金贷款被挪用于购房、个人二手住房按揭贷款管理不审慎等多项违法违规行为,被罚款二百五十万。
审计署把阶段性审计报告递上去的时候,附了一份汇总材料。
材料里有一张表,列着已查实的问题类型和涉及金额——预售资金挪用、虚假工程合同套取资金、关联交易转移资产、境外资产购置资金来源存疑、银行贷款违规发放。
每一栏后面的数字,都是以亿为单位的。
材料最后写了一段话:“房地产行业的风险,不仅在于个别企业的流动性危机,更在于预售资金监管制度被系统性架空。购房者的资金没有用于项目建设,而是被挪用于填补其他窟窿、转移境外、偿付非经营性债务。这种模式如果持续,烂尾楼不会是偶然事件,会是必然结果。”
五月的最后一周,某发展委员会召开了一次专题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房地产风险化解。
会议开了整整一天。
相关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都到了。
审计署的代表把阶段性审计报告的核心内容做了汇报,每翻一页,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一分。
不是因为数字大,是因为数字背后的事情太赤裸——购房者的钱被挪用了,挪去哪了?境外的豪宅、游艇、离岸信托。
烂尾楼越来越多,银行的不良资产越积越厚,地方政府的土地出让金大幅下滑。整个链条,每一环都在漏。
大行的代表汇报了房地产贷款的整体情况。
截至2022年一季度末,全国房地产开发贷款余额和个人住房贷款余额加起来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其中,逾期和不良的比例在快速上升。如果“停贷潮”继续蔓延,风险会从房企传导到银行,从银行传导到整个金融体系。
保监会的代表汇报了对银行的现场检查情况。
多家银行存在向资本金不足的房企发放贷款、流动资金贷款被挪用于购房、个人经营贷款违规流入房地产等问题。预售资金监管账户的管理存在大量漏洞——有的银行把按揭贷款打入开发商的一般账户而不是监管账户,有的银行在开发商未达到工程进度的情况下提前拨付监管资金,有的银行对开发商套取监管资金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会议最后,领导拍板定了三件事。
第一,审计署扩大审计范围,对全国范围内预售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全面排查,重点盯住已经出现停工、烂尾苗头的项目。
第二,保监会对预售资金监管账户的开户银行进行专项检查,存在违规行为的,追究机构和责任人责任,该罚的罚、该撤的撤、该移送的移送。
第三,住建牵头制定预售资金监管的全国统一规范,堵住地方标准不一的漏洞。
会议结束后,一位参会的人员私下对同事说了一句话:“查了这么多年房地产,这一次是真的要见底了。”
五月底,九十五号院。
何雨柱在书房里看完了老周送来的审计报告摘要。
报告很长,他没有逐字逐句看,重点翻了几个数字——预售资金被挪用的总金额,已经查实的境外资产转移规模,涉及烂尾楼的购房者户数。每一个数字都很重。
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老周坐在对面,端着茶杯,没喝。
“何老,上面定了调子,接下来会有一系列动作。审计扩大范围,银行专项检查,预售资金监管统一规范。三件事同步推。”
何雨柱问:“那些把钱转出去的人,能追回来多少?”
老周说追是肯定要追的。
但钱到了境外,追起来需要时间,需要国际合作,需要证据链完整。
有些钱可能追不回来了。但人跑不掉。
边控已经加了好几道,有几个想跑的,在机场被拦下来了。
何雨柱又问:“购房者呢?那些掏空六个钱包买了烂尾楼的人,怎么办?”
老周说保交楼是第一位的。
钱追回来多少,就先用于保交楼。
追不回来的部分,地方上想办法,银行也要承担一部分损失。不能让购房者一个人扛。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你跟上面说,黄河可以接一部分。但不是白接。接盘之前,账要算清楚。开发商的烂账,银行的违规贷款,一样一样厘清了,黄河才接手。接过来之后,按市场化原则把房子盖完交到业主手里。不图暴利,保本微利即可。这是给市场一个信号——烂尾楼有人管,但不是冤大头来管。”
老周说好。
他又说了一件事。
快影上那个避坑指南,住建部的人看了,觉得做得很好。
他们想把这几期视频拿到自己的官方渠道上推,问何雨柱同不同意。
何雨柱说同意。
他又加了一句:“告诉他们,避坑指南还会继续做。不光是购房避坑,还有理财避坑、求职避坑、养老避坑。老百姓攒点钱不容易,不能被那些故意设坑的人一口一口吃掉。”
老周把这句话记下了。
老周走了之后,何雨柱在书房里又坐了很久。
他把那份审计报告摘要又翻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列着某家头部房企的资金流向图——从预售资金监管账户开始,钱被分成若干股,通过关联公司、虚假合同、质押担保等不同渠道流出。
有的流向了其他项目的窟窿,有的流向了境外的离岸账户,有的变成了实控人亲属名下的海外房产。
这张图上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
日期是购房者交首付、办贷款的日子。
那些购房者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掉的房贷,最终去了哪里。
他想起闻俊说的那句话——“农村空着,城市挤着,两头都不落好。”
房地产也是一样。
房子盖了太多,人住不了;房价太高了,人买不起;烂尾楼太多了,人收不到房。两头都不落好。
他把报告合上,拿起手机,给何耀俊一条信息。
“避坑指南继续做。闻鲁谈继续做。现在只是一个开始,还有你们要顶住压力,同时跟踪操纵水军的源头。”
“知道了,大伯!”
接着何雨柱又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闻、鲁二人的安全你们要保证,如果你们做不到,那我派人去做。”
“何老,您就别打我脸了,这个任务我们保证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