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刚开头,何耀祖的电话就打到了九十五号院。
电话里他说上次买黄金的那家国内机构又找上门了。
不是之前对接的那个处长,是更高层级的——某集团下面一个专门管储备资产配置的单位。
对方通过香江的中间人递了话,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上次买的那批黄金已经入了库,上面的评价是“渠道可靠、成色足、交割准时”,现在想继续买,量比上次大得多。
何雨柱听完之后问了一句:“他们说要多少?”
何耀祖说了一个数字。
何雨柱把水壶放下。“一次要这么多,他们是打算把金库的底都换成咱们的货?”
“对方说不是一次性提,可以分批。
但总量就是这个数。价格按伦敦金价走,不加溢价,但要求稳定供货——不能断,不能拖,成色不能降。
他们说现在国际形势紧,从瑞士和伦敦走黄金,渠道越来越窄,费用越来越高。咱们的黄金从香江走,手续干净,运输安全,他们省心。”
“爸,这笔买卖不小。如果接,香江金库里的库存得动一大块。”
何雨柱道:“一次不要接那么多。”
“你告诉他们,没有货,每个月一吨两吨地放,细水长流。不是我们拿不出更多,是市场上突然出现这么大一笔黄金交易,价格会被扰动,渠道也会被盯上。慢慢放,对大家都安全。”
何耀祖问:“价格呢?按月放的话,价格怎么定?”
“按交割当天的伦敦金价。不锁定,随行就市。他们要是嫌麻烦,可以签一个框架协议,每个月固定一个量,价格按交割日前五个交易日的均价算。这样双方都公平。”
何耀祖说好。
他又问了一句:“爸,我们上次卖给他们那么多还不够么?”
何雨柱叹了口气:“你啊,在某些方面就是不如耀宗敏感,你没事多去看看新闻。大毛和二毛还在打,红海那边拖鞋三天两头打货船,中东的油王爷们把钱从瑞士和伦敦往香江挪。美元还是美元,但信美元的人少了。不是不信北美,是不信北美哪天会不会翻脸冻结谁的资产。黄金不一样,黄金放在自己的金库里,谁也冻不住。”
何耀祖沉默了几秒,苦笑道:“爸你不用说的这么直吧。”
“那我怎么说,你小子都问的这么浅显了。”
“那我们自己的黄金仓位呢?”
何雨柱说:“不动。卖给他们的,是香江金库里的库存。我们自己屯的那部分,继续拿着。仗还没打完,不确定性还在后面。黄金这个东西,平时是石头,乱时是金子。现在就是乱时。”
“好,我知道。”
何耀祖把话递过之后,对方沉默了两天。
第三天的傍晚,香江那边的中间人回了消息。
对方同意按月提货的方案,量也接受了。
框架协议的草案已经拟好,每月固定交割量,价格按交割日前五个交易日伦敦金上午定盘价的均价结算,成色不低于九九点九九,交割地点在香江机场附近的保税金库。
协议里还加了一条:如遇不可抗力导致无法按期交割,双方协商顺延,不视为违约。
何耀祖把协议草案发给何雨柱看。
何雨柱看完,回了一条:“签。但告诉对方,不可抗力不包括价格波动。黄金价格涨了跌了,都是市场的事,不构成不交割的理由。做生意,愿赌服输。”
何耀祖把这条加了进去。
对方没有异议。
签约那天,何耀祖没有出面。
他让老郑代表香江的贸易公司去签,地点在中环一家老牌律师楼的会议室里,窗外是维港灰蓝色的海面。
对方来了两个人,一个五十出头,穿深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多岁,负责核对合同条款和交割细节。
双方从落座到签完,前后不到一小时。签完之后,五十出头的那个人把钢笔收进西装内袋,站起来跟老郑握了握手。
“何总没来?”
老郑说何总临时有事,委托他全权代表。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请转告何总,上面的领导对这批货很满意。渠道稳定、成色足、交割准时——这三条,比价格重要。以后长期合作。”
老郑把话转给了何耀祖。
何耀祖转给了何雨柱。
何雨柱回了一个字:“后续你自己看着办,外面有合适的你继续收。”
“还收啊?”
“收,这东西永远不嫌多,如果小日子那边有人卖,不要客气收回来,另外给我查清楚卖家的底子。”
“明白。”
“你手下的人办不了要跟你白叔说。”
“我会的。”
六月上旬,何凝雪那边不太顺。
她接手的苏州那个烂尾项目——孙老板转移了八亿预售资金的那个——账算清楚了,债权债务厘清了,资金也准备好了,工地围挡上新刷了“黄河地产”的标识。
施工队重新进了场,塔吊转起来了,搅拌机响了。业主群里的气氛从绝望变成了期盼,有人专门跑到工地门口拍塔吊转的视频,发到快影上,配了一句话:“我的房子又活了。”
但何凝雪知道,这只是面上的平静。
水下的暗流还在涌。
孙老板虽然被边控了,但他背后的关系网没有散。
苏州本地有几家跟他合作多年的材料供应商,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施压,要求黄河地产“优先”使用他们的材料,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截。
何凝雪的采购团队拒绝了,说黄河有自己的供应商体系,材料采购走公开招标。
对方不干了,先是断供了项目上的沙石料,然后鼓动了几个人在工地门口拉横幅,说黄河“拖欠农民工工资”——实际上那批工资是孙老板时期欠的,跟黄河没关系。
何凝雪的团队把事情厘清了,证据也摆出来了。
拉横幅的人散了,但事情没完。
有人在本地论坛上发帖,说黄河地产接盘是“趁火打劫”“低价吞并民企”。帖子写得声情并茂,把孙老板描绘成一个“被外来资本欺负的本地企业家”,把黄河说成“靠关系拿项目的利益集团”。
帖子在本地传得挺广,评论区里有人跟着骂,有人帮黄河说话,吵成一团。
何凝雪把这些事压下来,一件一件处理。
沙石料的缺口,她从隔壁城市的黄河项目调了货,价格比本地那家还低一些。
工资的事,她让法务团队出了一份公告,把孙老板时期的欠薪和黄河接手后的工资支付情况列成表格,贴在了工地大门口。
帖子的事,她没有删,也没有回应,只是让项目上的工程师老赵,一个在苏州干了大半辈子的本地人,以个人身份在论坛上发了一段话。
老赵写得不长。
“我是这个项目的土建工程师,在苏州做了二十多年工程。孙老板在的时候,材料以次充好,钢筋的直径比图纸小了一个规格,被我查出来了,他让人把我从工地上赶走。黄河接手之后,我回来了。现在的材料,每一批进场我亲自验,差一点就退。你们骂黄河是趁火打劫,我不管。我只管房子盖好了,业主能安心住进去。”
这段话发出去之后,帖子里的风向慢慢变了。
有人开始问老赵技术问题——楼板的厚度是多少,外墙的保温材料是什么规格,地下室的防水做了几道。
老赵一条一条回,回答得专业、具体。
问的人越来越多,骂的人越来越少。
到六月下旬,那条帖子下面已经变成了一个“工程进度直播帖”,老赵每隔几天发几张工地照片,配一段工程进度说明。
业主们在底下讨论装修风格、家具尺寸、孩子上学的学区,气氛从剑拔弩张变成了热热闹闹。
何凝雪把这件事在集团内部的周会上讲了。
她说了一段话:“老百姓不傻。他们分得清谁是盖房子的,谁是拆房子的。我们不需要跟谁吵架,我们只需要把房子盖好。房子盖好了,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
但苏州这一个项目只是冰山一角。
六月中旬,何凝雪名单上的另一家房企出了问题。
这家房企在华中某省会城市有三个在建项目,总建筑面积超过八十万平方米,已售比例超过七成。开发商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姓钱的本地商人,早年做建材批发起家,后来搞开发,在本地经营了多年。
钱老板比孙老板精明得多——他没有直接挪用预售资金,而是通过一套复杂的关联交易,把项目公司的利润以“品牌管理费”“技术咨询费”“集中采购服务费”等名义,分批转移到了他在境外的离岸公司。
账面上,项目公司是亏损的,预售资金没有被动用,安安稳稳地躺在监管账户里。实际上,项目的建设成本被虚增了,利润被抽走了,剩下的钱根本不够把房子盖完。
钱老板的手法比孙老板隐蔽得多。
何凝雪的审计团队花了将近两周才把关联交易的网络图画出来——品牌管理费付给了深圳一家咨询公司,咨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钱老板的小舅子。
技术咨询费付给了上海一家建筑设计公司,设计公司的股东里有钱老板的表妹。集中采购服务费付给了香港一家贸易公司,贸易公司的董事名单上有钱老板的儿子。
三条线,最终都汇入了钱老板在新加坡的一个家族信托。信托的受益人是钱老板的妻儿,托管行是新加坡一家私人银行,保护人是一个持有圣基茨护照的律师。
何凝雪把这份关联交易网络图拿在手里,心里清楚,凭黄河地产一家,动不了钱老板。
不是钱不够,是权限不够。钱老板的关联交易虽然在实质上掏空了项目,但在形式上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有资金流水。
要认定这些交易是“虚假”的,需要税务机关、外汇管理部门、公安机关的协同核查——查合同是否真实履行、查发票是否虚开、查资金最终流向了哪里。这不是一家民营企业能做到的。
她给何雨柱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把钱老板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问了一句:“爸,这个人,我动不了。”
何雨柱正在书房里翻何耀宗发来的半导体月报。
他听完,把报告放下。“动不了就等。你把证据整理好,一条一条列清楚——合同、发票、资金流水、关联关系。做成一份完整的材料,交给老周。”
何凝雪问:“然后呢?”
“然后等,风会来的。”
何凝雪把材料整理好,何雨柱用加密渠道发给了老周。
材料共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钱老板三个项目公司的基本情况——项目位置、建筑面积、已售比例、预售资金监管账户余额、工程进度。
第二部分是关联交易的网络图——每一笔费用的金额、支付对象、合同签订日期、资金流向。
第三部分是境外信托的结构图——委托人、受托人、受益人、保护人、底层资产。每一部分都附了证据索引,合同扫描件、发票复印件、银行流水截图,全部编了号。
老周收到材料之后,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几天,他给何凝雪打了个电话。
“凝雪,材料我们看了,很扎实。不够走流程需要时间。”
何凝雪问:“大概要多久?”
老周想了想回道:“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半年。钱老板短期内跑不了——他的边控我们已经加上了。但他的境外信托,如果不能尽快冻结,钱可能会被转移。新加坡那边的司法协助请求,已经在走外交渠道了。”
何凝雪她挂了电话,想起何雨柱说的那句话——“等风来。”
风是什么?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是很多股力量合在一起,往同一个方向推。
审计署的审计是一股,保监会的专项检查是一股,老周那边的情报和证据是一股,购房者的合理诉求也是一股。
这些力量合在一起,才是风。
风来了,谁挡不住。
六月中旬,何耀宗那边出了一件大事。
不是坏事,是订单爆了。
黄河半导体的28纳米芯片产线,从五月份开始订单量突然往上蹿。
来的不是国内市场的订单,国内的需求一直在稳步增长,但增速是平的。
蹿上来的是出口订单,主要来自中东、东南亚和东欧。客户五花八门,有做无人机飞控的,有做车载电子设备的,有做通讯基站的,还有做军工配套的。订单的共同特点是:量大、要得急、价格不敏感。
何耀宗让销售部把过去三个月的出口订单按品类和地区做了分析。
分析结果出来之后,他看了很久。
28纳米成熟制程的MCU单片机和电源管理IC,出口到中东的订单量环比增长了好几倍。客户是几家注册在阿联酋和沙特的电子设备公司,采购合同上写的用途是“民用消费电子”。
但采购量远远超过了民用消费电子市场的正常需求——一家做智能家居控制面板的公司,不可能一口气采购上百万片MCU。
FPGA可编程逻辑芯片,出口到东欧的订单量也翻了几番。客户是几家注册在塞尔维亚和土耳其的贸易公司,采购合同上写的用途是“工业控制设备”。
但这几家贸易公司在业内的口碑很微妙——它们专门做“转口贸易”,把从东大买的货,换个包装、换个标签,再卖到别的地方去。射频前端模组和电源管理IC,出口到东南亚的订单量也在猛涨。
客户是几家注册在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电子元器件分销商,采购合同上写的用途是“通讯设备维修备件”。
但维修备件的需求量,通常不会大到这种程度。
何耀宗把这份分析报告发给何雨柱,附了一句话:“28纳米产线的产能利用率已经拉满了。销售部问要不要涨价。”
何雨柱回了一条:“价格不动。但合同要签清楚——所有出口订单,合同里必须写明最终用途和禁止转用的条款。客户自己违反合同转用到不该用的地方,是他们违约,不是我们违约。这条写进去,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我们手里有合同。”
何耀宗说知道了。
他又问了一句:“爸,这些订单背后,是不是跟大毛和二毛有关?”
何雨柱没有正面回答。
“大毛和二毛的仗,打的不光是炮弹和坦克,还有芯片。北美断了供,大毛的军工产线缺芯。他们自己只能搞65纳米以上的,90纳米都费劲。
28纳米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高端货了。他们买不到,就会有人替他们买。阿联酋的公司买了,转一道手,卖给谁,我们管不着。
塞尔维亚的公司买了,再转一道手,卖给谁,我们也管不着。合同上写的是‘民用消费电子’和‘工业控制设备’,我们就按民用和工业用的标准供货。至于货最后到了谁手里,那是买家的责任,不是卖家的责任。”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但你记住一条: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不主动推销给任何被制裁的实体,不拒绝合法的商业订单,不对货物流向承担合同约定之外的审查责任。这三条,是黄河半导体的出口准则。写进销售部的操作手册里。”
何耀宗把这句话记下了。
何耀宗随后让老谭牵头,对28纳米产线做了一轮产能挖潜。
挖潜的方向不是增加设备——产线上的光刻机、刻蚀机、离子注入机已经满负荷运转了。挖潜的方向是优化排产计划,减少换线时间,提高设备综合效率。
老谭带着工艺团队在产线上蹲了将近两周,把每一种产品的换线流程拆解开来,逐项优化。光刻机的掩模版更换时间缩短了,刻蚀机的工艺参数切换从手动改成了自动配方调用,测试环节的并行度提高了。
两周下来,产线的整体产能提升了不少。
与此同时,黄河半导体的销售部更新了所有出口合同的标准条款。
新条款里加了三项内容:
一、最终用途声明——买方必须书面声明所购芯片的最终用途,并对声明的真实性承担法律责任。
二、禁止转用条款——买方不得将芯片用于合同声明用途之外的任何用途,包括但不限于军事用途、武器系统、以及任何受到国际制裁的领域。
三、追溯权——如发现买方违反最终用途声明或禁止转用条款,卖方有权立即中止合同,追回已售货物,并要求买方赔偿全部损失。
这三条,法务团队反复推敲过,措辞严密,经得起任何国际贸易仲裁机构的审查。
何耀宗把新版合同模板发给何雨柱看。何雨柱看完,回了一条:“写得不错。但有一条要加——‘卖方对买方违反本条款的行为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这条是底线。不能因为客户犯了错,把我们也拖下水。”
法务团队加上了这条。
新版合同从六月下旬开始全面启用。
老销售员们一开始有些抵触——条款太严了,有些老客户可能会不习惯。
但何耀宗在销售部的周会上说了一段话:“条款严,不是为了刁难客户,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客户是正经做生意的,这些条款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客户如果对这些条款有顾虑,那恰恰说明他的用途可能有问题。有问题的客户,我们宁可不做他的生意。”
没有人再说什么。
六月下旬,黄河精工那边也传了好消息。
何世安在苏州的精工主基地待了整整一个月。
他亲自盯的那条eVTOL传感器产线,完成了第一批试生产。
试生产的产品是高精度气压计和六轴IMU惯性测量单元——这两样东西是eVTOL飞控系统的核心部件,对精度和可靠性要求极高。
气压计的精度要做到厘米级——eVTOL在楼顶起降时,高度差几厘米就可能蹭到建筑物边缘。
IMU的零偏稳定性要做到每小时零点零几度——飞在天上的东西,姿态角差零点几度,飞到几公里外就偏了很远。
第一批试生产的产品下线后,何世安让质检团队做了全检。
全检结果:气压计的精度达标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八,IMU的零偏稳定性全部优于设计指标。他把这份质检报告转发给何耀宗。
最后告知:“试产过了。下个月可以批量。”
何耀宗把报告转发给何雨柱。
何雨柱看完,回了一条:“世安干得不错。但批量生产之前,把试产中暴露的问题全部列出来,逐条定整改措施。试产达标不代表批量达标。批量生产的时候,任何一个小问题都会被放大。现在改,比以后改便宜。”
何世安接到指令,把试产期间的所有异常记录调出来,召集工艺、设备、质量三个团队开了整整一天的会。
气压计校准工序出现过三次读数漂移,查下来是温湿度控制不稳定——校准实验室的门开关太频繁。
IMU组装工序出现过两次零偏超差,查下来是操作员的装夹力度不一致——有人拧螺丝拧得太紧,导致壳体产生了微小形变。
每一个问题都追到了根,每一项整改都定了责任人和完成时限。
会议结束时,何世安总结道:“试产达标,只是证明这条路走得通。批量生产,才是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精工的东西,差一丝就是差一丝。飞在天上的,差一丝,就是人命。”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何耀俊回了九十五号院。
何雨柱看他拿的东西就知道不是回来看他们老两口,是回来说事来了。
“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何耀俊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来,把平板放在石桌上。“大伯,上面找我了。”
何雨柱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往下说。
何耀俊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红头文件的扫描件,标题是“关于主流媒体入驻短视频平台加强政策宣传的工作方案”。
何雨柱拿起来看了一遍,方案的核心内容很明确——主流媒体,在快影开设官方账号,定期发布政策解读内容。
不是把报纸上的文章原封不动搬过来,是针对短视频平台的传播规律,把政策语言“翻译”成老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
何耀俊说上面的意思很直接——上面出了很多政策,减税的、降费的、稳岗的、保交楼的,但政策文件用的是公文语言,老百姓看不懂。
中间隔着一层毛玻璃——政策在那头,老百姓在这头,互相看得见,摸不着。上面希望快影把这层毛玻璃擦掉。
何雨柱把平板放下。“你怎么回的?”
“我说能做,但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何雨柱点点头道:“政策解读不是把文件念一遍。念文件谁都会,念完了老百姓该不懂还是不懂。得找懂政策、会说话、愿意对着镜头讲的人。把政策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为什么要出这个政策,针对什么问题,谁会受益,怎么申请,去哪办。一条一条拆开揉碎了讲。这样的人不好找。”
何耀俊问:“上次来家里聊过的那两位,算不算?”
何雨柱笑着说:“肯定算啊,不过你要当面跟他们聊聊,必须他们自己同意才行。”
“大伯放心,我会亲自去请的。”
何雨柱道:“光他们两个可不够。
闻老师讲三农,鲁老师讲宏观,他们能把大方向讲透。
但老百姓关心的是具体的事——社保怎么缓缴,房贷怎么延期,留抵退税怎么申请,失业保险怎么领。
这些事需要更接地气的人来讲。
律师、会计师、基层的社保经办人员、跑税务口的记者——这些人天天跟政策打交道,知道文件上的每一句话落到现实中是什么样子。”
何耀俊点了点头道:“我回去就去赵这样的人。找那些在一线干过的。律师找帮小微企业打过讨债官司的,会计找帮个体户做过税务筹划的,社保经办找在窗口坐过柜台的。这些人讲话,老百姓信。”
“嗯,思路没错。”
“大伯你还有什么交代的?”
何雨柱想了想懂道:“还有,主流媒体的账号,不要搞成‘官方发布’。官方发布的号老百姓刷到了会划走。要搞成‘翻译官’——不是替政策说话,是替老百姓读政策。立场要站在老百姓这边。政策好的地方说好,政策执行中有问题的地方也如实说。比如留抵退税,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到了基层有些地方拖着不退、找理由不退,这种事要让人家说出来。说出来,上面才能知道政策卡在哪了。”
何耀俊说知道了。
六月上旬,第一批主流媒体账号在快影上线。
第一条视频只有一分多钟,出镜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评论员,姓陈,头发剪得短,说话不拿腔拿调。他没有讲大道理,只讲了一件事——上面刚印发的“扎实稳住经济一揽子政策措施”,六个方面三十三项,核心就一句话:给市场主体减负,让老百姓手里有钱。
“小微企业、个体工商户,留抵退税六月三十日前基本完成集中退还。什么叫留抵退税?就是你进货时交的增值税,比卖货时收的增值税多,多出来的那部分,以前是挂账上慢慢抵扣,现在直接退现金给你。退多少?今年新增的退税总额大概一万六千四百亿。这些钱,直接打到你的对公账户里。”
陈评论员没有用提词器,眼睛看着镜头,像在跟人聊天。
“这笔钱不是贷款,不用还。是你自己的钱,国家提前还给你。拿到这笔钱,该付房租付房租,该发工资发工资,该进原材料进原材料。让企业活下来,让员工有活干。”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当天破了千万。
评论区里有人说“我公司刚退了十几万”,有人说“我们这边税务局还没通知”,有人说“退了,确实退了,解了燃眉之急”。
点赞最高的评论是:“早该这么讲了。之前看文件,看了三遍没看懂‘留抵退税’四个字什么意思。”
另外一个媒体的账号也发了第一条视频。
讲的是社保缓缴。
出镜的是一个女记者,三十出头,说话利索。她把政策拆成了几条——餐饮、零售、旅游、民航、公路水路铁路运输,这五个行业的企业,养老、失业、工伤三项社保费可以缓缴。
企业部分缓缴,个人部分照常交。
缓缴期间免收滞纳金,不影响职工社保待遇。
“如果你是这五个行业的老板,你什么都不用做。系统会自动识别你的行业代码,自动缓缴。缓到什么时候?缓到今年年底。年底之后分期补缴就行。如果你不是这五个行业,但确实困难,也可以申请缓缴。打12333,或者登录人社局网站,提交一份经营困难证明,审核通过就能缓。”
评论区里有人问“灵活就业人员能不能缓”,女记者在评论区回复了:“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保费也可以缓缴,具体政策各地略有不同,打12333问本地人社局。”
有人感慨“这才是真解读。
还有一个账号的第一条视频讲的是房贷延期。
出镜的是一个男主持人,四十多岁,他没有念文件,而是讲了一个案例。
杭州一个外卖骑手,因为收入下降,房贷还不上了。
银行给他办了延期还本付息,延了半年,半年之内不用还本金,只还利息。
半年之后,收入恢复了,再正常还。
“这不是特例。央行和银保监会已经发了文,对受影响的个人住房贷款、消费贷款,支持银行年内延期还本付息。不影响征信,不罚息。如果你也遇到同样的困难,直接打你贷款银行的客服电话,问‘延期还本付息怎么申请’。银行有专门的通道,不要自己硬扛。扛不过去,征信坏了,更麻烦。”
这条视频的评论区里,有人说“打了,银行说可以延三个月”,有人说“我们这边银行说没接到通知”,有人说“打了三次电话,每次说法都不一样”。
主持人第二天专门录了一条视频回应这些评论。
“各地银行执行进度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如果你的贷款银行说没接到通知,你把央行银保监会联合发文告诉它。如果还不行,打12378,银保监会投诉热线。政策出了,落地需要时间。但你催一催,它落得快一点。”
接着又有媒体陆续发了,稳岗返还——企业不裁员或少裁员,失业保险基金把企业之前交的一部分失业保险费返还给企业。返还比例,中小微企业从百分之六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大型企业从百分之三十提高到了百分之五十。
“这笔钱不用申请。人社部门通过数据比对,自动筛选符合条件的企业,直接打到企业对公账户。你什么都不用做,钱就进来了。前提是你没有裁员。你留住了员工的饭碗,国家就用真金白银奖励你。”
四个账号,四条视频,总播放量三天破了两亿。何耀俊在后台看数据时发现一个规律——完播率最高的不是那些讲得最专业的,是那些讲得最“具体”的。留抵退税那条,完播率超过了七成;社保缓缴那条,分享量最大;房贷延期那条,评论区的互动最密集。
老百姓不是不想了解政策,是之前没人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讲。
何耀俊没有停。
他让快影的内容团队对接了一批专业人士,在快影上开设了“政策翻译官”系列账号。
第一个叫“孙会计说税”。
孙会计四十多岁,在深圳开了一家代账公司,服务了上千家小微企业。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工位上,背后是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和发票盒。
讲留抵退税的具体操作——电子税务局上怎么申请,附表怎么填,什么情况会被系统自动拦截,被拦截了怎么处理,退税到账后怎么做账。
每条视频不超过两分钟,讲一个具体问题。评论区里小微企业主问得最多的不是“政策好不好”,是“我这种情况能不能退”。孙会计一条一条回,回答得专业、具体。
第二个叫“老赵谈人力”。
老赵五十出头,在苏州一家制造企业做了多年的HR,经历过招工难、裁员难、社保稽核、劳动争议,什么都见过。
他讲稳岗返还——企业怎么知道自己符不符合条件,返还的钱到账后怎么用,如果拿了钱又裁员会有什么后果。
他还讲了一个很多企业主不知道的事:稳岗返还的钱,不是只能用来发工资,可以用来交社保、做培训、改善工作条件。只要是用于稳定岗位的,都合规。
第三个叫“律师老张”。老张四十多岁,在成都开了一家律所,专做劳动争议和中小企业法律顾问。
他讲延期还本付息的法律风险——银行同意延期,不等于免除债务,延期期间利息照算,只是不罚息。签延期协议之前,要把条款看清楚——延多久、利息怎么算、到期后一次性还还是分期还、提前还款有没有违约金。
他经手过一个案例:一个开餐馆的老板签了延期协议,没注意看条款,到期后银行要求一次性还清全部延期本金,他拿不出来,征信还是坏了。
第四个叫“李姐说社保”。
李姐三十多岁,在武汉一个街道的社保窗口坐过多年的柜台,后来辞职开了自己的社保咨询工作室。她讲话带着武汉口音,语速快,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
她讲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保缓缴——哪些人算灵活就业人员,缓缴期间医保待遇受不受影响,缓缴到期后怎么补。
有人在评论区问“我在两个平台跑外卖,算不算灵活就业”,李姐回:“算。只要没有固定用人单位,自己挣自己花的,都算。带上身份证去街道社保窗口办灵活就业登记,登记完就能享受政策。”
第五个叫“记者王岩”。王岩三十出头,在某都市报跑了多年的民生新闻,后来报社效益不好,他出来自己做内容。
他讲政策的“落地率”——文件上写得好的政策,到了基层有没有变样。他拿留抵退税举例:政策要求六月三十日前基本完成集中退还,但他在几个省跑了之后发现,有的地方退得快,企业申请后三个工作日就到账;有的地方退得慢,拖了一两个月没动静。
他把快的和慢的都拍出来了,不说哪个好哪个坏,只把事实摆出来。视频结尾他说了一句:“政策好不好,不看文件写得多漂亮,看老百姓口袋里有没有多出钱来。”
这些“翻译官”账号的视频,播放量不像主流媒体那么高,但评论区里的互动质量极高。不是“点赞”“支持”“说得好”这种水词,是具体的问题、具体的案例、具体的困惑。
有人问自己公司的情况能不能套用某个政策,有人问某个部门推诿扯皮怎么办,有人直接把自己遇到的糟心事写出来,问有没有合法的解决途径。
主播们不是每个问题都能回答,但能回答的都答了。答不了的,也会说一句“这个我不专业,你找XX方面的人问问”。
六月第三周,快影上线了一个新栏目,叫“共渡”。
栏目的片头只有十几秒,黑底白字,一行一行浮现——“2022年,很多人觉得日子难过。
难过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苦,是不知道往哪走。这个栏目,不喊口号,不灌鸡汤。
只做一件事:告诉你,路在哪。”
“共渡”栏目每周更新三期,每期一个人,一个行业,一个政策。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旁白煽情,就是镜头跟着人走,把人做的事拍下来,把人说的话放出来。播放量不高不低,但完播率和分享率一直排在快影前列。
有人在评论区里写:“每一期都看。来看的不是热闹,是看跟他们一样努力的人。看完了就知道,不是我一个人在扛。”
六月最后一周,何雨柱把何耀俊叫回了九十五号院。
爷子俩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共渡”栏目的数据报告。
总播放量不算高,但观众的地域分布很有意思——二三线城市占了将近六成,一线城市只有两成,乡镇和农村占了两成。
观众的年龄分布也很有特点——三十到五十岁占了将近七成。这正是扛着房贷、车贷、老人、孩子的那群人。
何雨柱把报告放下。
“方向是对的。但不要只拍那些‘扛过来了’的人。也要拍那些没扛过来的。”
何耀俊愣了一下。
“大伯,没扛过来的是什么意思?”
“不是所有人都能等到退税到账,不是所有人都能打通银行电话,不是所有人的房东都愿意免租。有些人就是扛不住了,店关了,公司倒了,房贷断供了。这些人也需要被看见。不是把他们拍成失败者,是拍成‘正在经历困难的人’。让他们知道,店关了不代表人完了,公司倒了不代表这辈子就完了。政策里有破产保护,有个人征信修复,有再就业扶持。这些东西,也要有人讲。”
何耀俊把这句话记下了。
何雨柱又说:“还有一件事。‘共渡’这个栏目,不要只拍企业主和个体户。也要拍上班的人——被裁员的、降薪的、找不到工作的。
今年高校毕业生超过一千万,年轻人的就业压力比任何时候都大。他们不是不想干活,是市场上能干的活变少了。
你把他们的处境拍出来,把国家针对高校毕业生的就业政策讲清楚——见习补贴、社保补贴、基层项目、应征入伍、创业扶持。
一样一样讲,不要漏。年轻人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同情,是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我会让下面人去找。”何耀俊。
“不要专门去选,随机选就好了,碰到什么样的就拍什么样的,当然怎么发布看你们自己。”
“我知道了。”
“另外,你们也可以在平台扶持一些人创业,这个你们之前也做,但是还不够。”
“这个确实有困难,首先审核资质就是个问题,再就是我们只是个平台做不到扶贫。”
“你理解错了,只是让你在平台开一些可以创业口子,同时你们也可以做一些培训教程,毕竟人流量才是你们平台的根本。”
“是,这点我们做的不够好,我们会努力改进的。”
“行了,难得回来一次,陪我和你大娘吃顿饭再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