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是武灵山脉连接丹阳峰的第一关,护山大阵离位所在。
为什么要谈这个朱雀门?因为罗平安在硫陈当地看见了海市蜃楼,从一片氤氲薄雾之中,熟悉又陌生的山门越来越清晰——它是百年以前的武灵仙山,由白月魔王的幻术神通塑造出来的仙法秘境。
“奇了怪了,还真是咱们山门的模样哦?”小柜子操纵着金佛蹦蹦跳跳,往朱雀门的山路坡道奔走八百多米,确信没有敌人来拦路,回到武灵真君身边。
罗平安用肉眼去仔细观察——
——粗粝的指腹皮肤触碰到朱雀门的立梁,手指捏下来一块红木,它的漆皮粉碎,颜料也新鲜。
与荒废百年的武灵山门不同,这座鸡翅木和胶膏粘合而成的木质建筑,更像是武灵仙山鼎盛时期的门面,常常有人来维护修理,才能时刻保证光鲜亮丽。
再发生三华变化,焱锋白狼的脑袋从肩颈钻出来,五黑神犬的狗头撑开法袍,仔细去嗅探这些物件——
——赤血金睛之中展现出真实的环境,这哪里是什么朱雀门...
手中的大红漆皮变成了一块焦黑腐烂的肝脏,再看这人骨立梁,有许多甲壳附着在不断蠕动,不断变形的褐黄色肉质之上,难以用语言去具体描述它,它更像是白月魔头的根须。硫陈地的界碑裂成三瓣,就在这两城交界的边缘山地,往这人骨山门之中眺望,高达千尺的合道天魔变得更加肿胀,似乎试图用肉身搭建出一座新的武灵山。
这些血肉造物往坡口继续延伸,这八百米阶梯本来通向天门洞的八卦殿,是太乙玄门精修阵法的学堂,三华聚顶以后,罗平安只看到一片苍白色——
——这些白灰色的骨质甲壳由一根根粗壮的紫红色肉芽牵扯着,好似地脉之中不断构建出房舍的工蚁,它们遵从着白月魔王的意志,配合蜃气来填充幻境,为幻境提供切实存在的物质,让来访之人不光能看见,也能摸到这些东西。
根须腕足的尽头,肉眼可见的极限距离,能看到天门山的位置,恰好是白月魔王支离破碎的三条小腿,它原本有六十来米高,与其他足趾下肢撑起合道天魔夸张离谱的自重——但是现如今看来,白月魔王打算在这里一坐不起,要借怒江的灵脉,借东北三城数十万生灵的地肥,借这片大地的物质来虚构一个百年以前的太乙玄门,就像慕容贝贝在咸阴村做过的事情。
她曾经为茉莉花构造了一个田园诗歌如梦似幻的老家,让闾丘无忌的化身拥有无忧无虑的生活。彻底天魔化以后,这种营造幻境的能力变得更加强大。
“嗯?”
罗平安甩干净手掌上的肝脏污渍,指头却残留着一点点细小的红色斑纹。
他再次策动神念,半透明的小狼人钻出背脊,元婴瞪大了眼睛,要看个清清楚楚。
灵体的状态很虚弱,武寰引擎产生的灵能要分给四十五件魂器,尽管如此,这稀薄的元婴依然看清了...
“它想吃掉我...”罗平安转过头,让焱锋白狼的颅脑对准手指。
尽管只剩下一点点肉碎,这些暗红斑纹之中存在着荧惑异魔的血肉,它们就像显微镜下的微生物,形体好似多足毛虫,在罗平安的手指上不断翻滚,试图用刚毛刺破皮肤,找到尺寸合适的毛孔,进入灵能者的身体里攫取血肉。
这些海毛虫身上有许多复杂的条纹,偶尔聚在一起,就能看见白月菩萨的五官轮廓,只不过这种模仿宿体面容的行为更像是混沌痴傻的本能,并不能代表白月菩萨还有神智——这些面容看上去狰狞可怖,有细微的形变,要用比较接地气的比喻,好比美颜效果开过头,脸孔变成了果冻,有聚有散不断融合分裂,两张脸三张脸融到一起,变成各种各样奇奇怪怪挤眉弄眼的表情。
焱锋白狼的兽吻之中吐出恶火,烧尽了指头上的天魔细胞,罗平安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些寄生物好像残留着白月魔王的部分意识,她的灵体本来就臃肿,在雨母泉逐渐异化,如今接受了荧惑天魔的改造,意识分散到这些细小的寄生体之中,依然要表达强烈的情感。
痛苦、欢喜、饥饿、求知欲。
热爱、愤怒、仇恨、安心感。
火焰将这些海毛虫一样的天魔生命烧成蜷曲体态,留在它们身上的斑纹就变成一副悲苦尖叫的诡异面容,仿佛天魔要用白月菩萨的面容来传递这些情感。
这种感觉可太奇怪了,罗平安本来以为,天魔是没有任何情绪可言的,它们得到了灵能者的血肉,得到灵能者的大脑,能够慢慢获得盘古星生命的智慧,这种天外生命应该会忽视掉这部分感情——对于进食效率极高的天魔来说,情绪是一种无用之物,与三毒教和众鬼王的作战经验来看,这些天魔子孙都要舍弃人性。
这些荧惑天魔的子体好像沉溺在白月菩萨营造的幻觉之中,它们在品尝这些情感,中了迷幻药的毒。
贪狼妖星把慕容贝贝变成了一个怪物,当她与荧惑异魔融合,两颗妖星的力量叠加在一起,恰好造就了这座血肉仙山,它在不断的蔓延生长,要用贪狼星的才华与欲望,用荧惑星的旺盛生命力,塑造出一个往日的幻影。
“太神秘了...”罗平安不知其所以然,只能猜测出部分实情。
不同的妖星会创造不同的天魔形态,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深入朱雀门以后,应该会有更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出现——它们不像通天魔王,并不是鬼王合道以后的姿态。
白月魔王曾经是医字门长老,拥有化神修为,成神之路便是救死扶伤,真武庙有她的位置,这一剂猛药打进荧惑异魔的身体里,就变成了如今东北三城人间地狱的模样。
“她想治好太乙玄门?与上一回雨母泉的情况类似...”
罗平安自说自话,收了三华聚顶的神通。
“这些幻觉都在塑造旧时代的风景,上一任药师菩萨含珠神女,要用这种方式把太乙玄门带到东北大地...”
小柜子听到掌门这么说,立刻来了兴致:“您是说,慕容仙姑或许没有疯?”
“不,她早在雨母泉就半疯,本来是想把无忌前辈的血肉做成一颗生物核弹。”罗平安摇了摇头:“现在疯得透彻,这些景观全是假的,是幻觉。”
“这个朱雀门少说由六十多副人骨人皮搭建起来,刚才我捏碎的东西,是一块肝。”
“噫!?”小柜子的灵牌墨渍都开始扭曲,这器灵的灵柩竟然能扮出恶心作呕的表情,那一行行符箓小字挤在一起,就像老头看手机:“这么恶心呀?掌门您帮我看看?帮我兄弟看看?”
说罢五柳大圣的金佛像掂着脚,铜包金的足趾还夹带着不少泥土——
——罗平安再次发动三华聚顶,看到更多的寄生体毛虫在佛像足踝足趾蠕动着。
“没事,它伤不了你,就是怪恶心的。你们也没有感染血肉瘟,应该是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形体?对自己不够满意?”
小柜子早就搞丢了箱柜本体,五柳大圣的佛像没有头颅,自然对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爱不起来,贪狼星害不了它们。
“走吧,去天门洞看看。”罗平安波澜不惊,往妖山魔窟深处探索——
——内在天地之中,武寰已经发出尖叫。
“我操!我操!我操!”
别笑话合道仙尊的化身胆儿小,实地情况的确不容小觑。
合道天魔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山,在武寰视角里,罗平安这是往化粪池猛冲呀...
这些海毛虫一样的天魔子体咬不破他的皮肉,钻不进他的血肉,可是这条山路几乎全是由白月魔王的血肉铸造,花花草草现了原形,都是张牙舞爪的恐怖怪形,锻体不勤的金丹、元婴跌一跤,估计站起来的时候半个身体都要被这些异形肉芽啃光...
武寰的声音都发颤:“这种地方是人呆的么?不应该传唤合道仙尊开个法天象地炸碎了抹平了?还要往里走?你最近越来越变态了,原本是玩屎,现在要钻粪坑?”
“它暂时伤不了我。”罗平安神念传音回应道:“我想收集更多的信息,按照璇玑星球的说法,这里是生化灾害污染区——有了具体的参考案例,就有隔离服的设计标准。以后不光是我,战友们也有机会深入生化污染区,能找到营救办法,重建工作需要它。”
“救...”武寰卡壳了,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对于盘古星的灵能者来说,合道天魔总是那么的陌生,它是一个巨大的灵灾污染源,哪怕被神通法术毁灭,也需要二十多年三十多年的时间来消化代谢这些污染区,要掘地三尺反复清查天魔留在地层深处的,难以被阳光毁灭的地肥。
每一次天劫到来之前,人族不光要疲于应对新的敌人,灵脉的复苏重建也是一项大工程。想在短时间内恢复生产,那么灾年以后要投入大量的元婴期及以上的宗门精锐,这些高能级的修士还可能因为碰触灵脉裂隙之中的天魔残渣,变成新的灵灾。
极少有仙盟修士去主动接触这些灵灾源头,合道天魔更是禁忌之物,宝萍这位散修魁首吞服天魔血肉以后发疯,已经变成了典型的反面教材。
“你小子胆子真大...”武寰的声音偷感十足:“这种地方也敢进来的...”
宝萍与天竹跟来界碑附近,也没有继续往前的意思,两位合道太奶运用法相变化,变成珍珠鸟和黄鼠狼,就这么聚在树杈上观望。与罗平安交换信息以后,看到罗平安越走越远,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仙尊能看清一部分掩藏在海市蜃楼之下的真实环境,这些不断蠕动变化的骨肉墙垒腐血道路,几乎从怒江山区蔓延到北海硫陈县的码头,武灵真君没有半点犹豫,就这么闯进去了...
“他依然鲁莽...”天竹尼师远远观望着,除非运转法天象地,她绝不想再往前一步。
宝萍尊者回想起罗浮沙海的种种经历,眼前这一幕幕血肉奇观使人心智震荡,三魂七魄都跟着发寒——
“——他一直都是这样,旁人看来十死无生的绝地,心也裂肝也颤的魔窟,说走就走了。”
天竹:“如何应对?”
宝萍:“依他说的做。”
“我要出了什么事。”罗平安反复强调着:“你们看到信号弹,立刻开大,不要犹豫!开大!开大知道吗?”
武灵真君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还不是外面有两个合道太奶在盯着。没有爆裂剑,他要随时面对三个巨人互殴的恐怖场面,最好的情况也是进了哥斯拉大战金刚的片场,三米多高的个头在这些法天象地面前不值一提,能逃出来就是胜利。
武灵真君来到天门洞,推开八卦殿堂的大门,一阵妖风扑面而来。
阴寒刺骨的灵能潮汐激得他两眼通红,太乙玄门阵法分会的道场里,有三十多个学徒正在听经,主讲人往大门扫了一眼,大声呼喝道——
“——来者何人?”
罗平安认得这张脸,也记得道藏之中化书传承人的来路,这是百年以前太乙玄门的阵法宗师,掌控护山阵的长老。
可是这一切都是假的,是白月魔王塑造出来的幻境,以三华变化看清这一切——
——护法长老是天门洞八卦殿堂里的一棵老杉树,巨杉的树心燃起熊熊烈火,在场的三十多个学徒都是天魔的衍体,这些灰白色的泥巴人跪坐在一层厚实的甲壳蒲团上,柔韧的皮肤之中延伸出复杂的紫红色神经节,与白月魔王根植于地底的肉腕足紧密相连。
“你是天门洞八卦殿护法长老?”罗平安试着喊话,要和这些死魂灵沟通:“玉心真人?!”
听到访客的声音,天门洞主面露疑惑之色,胡子花白仙风道骨的老人家从主讲位走出来,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是何人?”
罗平安:“说起来有点复杂,玉心道长。”
“报上姓名,师从何门何派?为何闯我道场?朱雀门没有接引道童拦路么?”玉心道人摆弄浮尘冒出一道道火光,也是火心杉木迸发出来的灵能。
罗平安:“药师长老已经疯了,你听我说,玉心道长,你也死了。”
“嗯?”玉心真人听到罗平安讲出这些话,并没有立刻动手赶人的意思——
——座下学徒都是惴惴不安的神态,八卦殿的道场地砖都开始蠕动,幻境在动摇。
罗平安伸手劝阻:“你不要着急...”
“贫道没有急。”玉心真人的表情并无变化,这老头子眉心有一道川子纹,护法阵的繁重工作塑造出一个稳如泰山的火灵根修士,“小友,你说得明白一些,玉螺(慕容仙姑的道号)师姐怎么了?”
罗平安没有想到,这些幻境之中塑造出来的人物,好像拥有自主意识...
白月魔王或许真的已经永登极乐,这就是她幻想中的美好世界。
“武灵山没了。”罗平安接着说:“在恒禄年间,或更早一些,就已经河死泉干灵脉破碎——无忌前辈发疯入魔,大家都死了。我是后来接任太乙玄门武灵真君,重建了武灵山。”
此话一出,八卦殿堂的门生有说有笑,有喜有忧。
“这个半狼怪胎在胡说八道什么?恒禄年?”
“他是上山来求学的吧?偷偷溜进来的?”
“是土灵根么?吃丹毒发疯了?”
“我不喜欢他,看上去好凶恶呀,要玉泉长老带着黑风来,把他赶走呀!说的什么晦气话!”
玉心真人没有急着赶人——
“——小友,可否卸了法衣,让贫道看看你的根骨气脉?”
罗平安二话不说脱了上衣。
玉心老头终于变了脸色——
“——确实是天魔解体法,你的真武剑呢?”
伏魔真武大剑从须弥芥子之中露出金光灿烂的锋刃,罗平安没有穿五元铠,智慧剑与黑风乾龙的徽记,还有屏山大圣的内搭暗纹,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
贪狼妖星变化多端,总有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白月魔王塑造出来的玉心真人拥有一部分自主意识,具备逻辑关联思考能力,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罗平安把后来发生的事情说得明明白白,他每说一句,天门洞的环境也越来越混乱,祠堂的砖瓦产生裂痕,梁柱也跟着扭曲摇晃,过个几息又变得安定。
玉心真人把罗平安带到讲堂内殿——
“——你的意思是,贫道与诸位师兄弟,还有无忌掌门,都已经死了?玉螺师姐发疯入魔,运用荧惑合道之邪力,把贫道从地府带回这里?”
罗平安:“前辈你这血肉身,应该是一颗巨杉树的树心,还在烧着呢。”
“你那个伙伴我看一眼...”玉心不以为意,转而去研究小柜子,对着五柳大圣的残破佛像拍拍打打。
过了一刻钟,老道士念念有词。
“好精妙的器灵假身,玄奇坊主还在么?”
罗平安:“她确实回来了。”
玉心:“还有多少同道活着呢?”
罗平安:“玉清和玉梳,还有克文爷爷,无忌前辈有一具分身还活着。”
“哦...”玉心真人的眼神黯淡,好像变得更加苍老:“贫道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或许要禀报掌门——出家人要说真话做真人。”
罗平安:“您愿意带我去?您相信我?”
玉心点了点头——
“——若是一切属实,掌门与你都有三华变化,玉螺师姐总要认清现实。”
“要用多少人肉才能造出这些八卦殿堂的学徒?贫道不敢细想。”
“你方才说,朱雀门都是人骨搭起来的,简直倒反天罡...”
“武灵山的修行人,哪怕变成鬼,也不能害人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