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啦?”
土黄色的披挂兜帽里探出八根又长又粗的胡须,两颗乌黑的小眼睛满是问号,这便是白月魔王幻想世界中的屏山大圣——
——武灵山的正宗山字门土地神,鼠鼠的身高有六尺半,带尾巴全长接近两百五十多公分,它扛起五行旗,面目凶恶逮住罗平安的法袍,在通向太乙仙山七政殿的半途,恰好听到这个不速之客说起这些事情。
“哎!你这个坏家伙!怎么净说些混账话?”
屏山大圣嚷嚷着,先是用爪子掂量肚皮。
“我吃好喝好!身上全是肥膘!怎么可能会死?少说能活个五六百年呀?”
它接着抓来婆娘,又掂起母鼠的肚子——
“——珍兽阁的长老说,这一窝崽子至少有二十八个!我还没享福!怎么能死?”
罗平安不好接着说下去,他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三华聚顶以后可以看破幻象,屏山大圣的肉身有六条牛角,都是用一些精壮畜牲的血肉堆砌起来,好像不断翻滚的烂泥。但是在蜃气幻觉之中,这头大老鼠是如此的生动,如此的迷人。
它拉扯着罗平安的衣袂边角,好像不敢相信,却总是在怀疑——与八卦殿堂的玉心长老一样,这些幻影相信灵能者不会说谎,只要心诚上天就一定会显灵。既然罗平安心诚,这些大逆不道的胡言乱语,哪怕有万分之一是真的,屏山也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单从白月菩萨的人生经历来看,她绝不可能塑造出如此多的,栩栩如生的虚假生命,这是贪狼星的卓绝才华。好像塑造了一个虚拟空间,搞了这么些全情投入的仿真NPC,要为白月魔王营造出一段百年以前的旧时光。
来到八卦殿堂以后,罗平安没有受到攻击,与天门洞主谈起这些事,对方也仅仅只是怀疑,没有全盘否定,本着就事论事的求真之道途,要把罗平安带去七政殿对质——换句话说,慕容仙姑的伙伴们都很好,罗平安也觉得很好。
这是一群温柔且可爱的人,如果放到两仪盟,有个来路不明的长耳妖族披着掌门的道服,上山找到长老说——你们都死了,你们死全家了,我是你们的新掌门。
话不投机一言不合,要变成玄冥府灵宝阁里的兽材,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讲清这些事。
“大狼狗!大狼狗!”屏山大圣还是好奇,事情蹊跷得过分:“我明明好好的,你说我战死?是黑风告诉你的?”
这个时候,从七政殿方向跑来一头披甲猛虎,斑斓纹路映出玄色毛发,阳光泼在它厚实的肚腹杂毛里,就看见一层黑中透蓝的分层色彩,这是黑风大王的特征,非常好认。
罗平安见到黑风就开心,一时间好像忘了幻境与现实。
“黑风!黑风!”
大老虎的表情生动,眼神机警,本来要守卫七政殿,见到玉心带着访客上山,总要走个质询流程。可是这半狼怪物是什么东西?怎么上来就要动手动脚?
兜鍪披挂里刺出十来根钢叉尖刀,斑斓猛虎一下子炸了毛——
“——你干嘛?!哪里来的天魔后裔?白头发的?黄头发的?白毛黄毛混种呀?”
玉心长老:“风神,这是二十四任太乙玄门真武伏魔道君。”
黑风瞪大了眼睛,好像一对黄澄澄的牛铃:“他?掌门?有两个掌门?看大门的!你糊涂啦?”
被黑风猛虎喊成看大门的,玉心长老没有情绪变化,似乎早就习惯。
“这位小友的肉身接受天魔解体法的改造,这本禁书只有玉清师弟一脉传承,所用化书藏在太乙仙山的机关道藏阁,想要取得功法,必须经过您三位土地神的应允——特别是屏山大圣,没有它来引路,没有山精开门,世上哪个人能越过武灵山的护山阵?”
“听不懂!听不懂!有话直说!”黑风焦躁不安的刨土甩尾,钢鞭一样的尾巴打在路途旁侧的树干上,抽下来一层层树皮木花。
玉心长老叹了口气:“除非这位小友能够穿梭时空,有跨越时间长河的独特法门,你不认识他,他却认得你,玉清师弟现如今也不认得他,他却有神躯化剑法术,有真武剑和玄奇坊的器灵相伴——贫道认为,他说的是真的,风神,我们可能都是玉螺师姐捏造的海市蜃楼,是玉螺师姐发疯入魔以后,造出来的缥缈幻灵。”
“噫...“黑风的面相变得更凶恶,只觉得头痒难耐——化神以后它不喜欢人身人形,自然不如人族聪明,要理解这些事好像太难了:“不知道!不清楚!想不通了!你几个去和无忌掌门说吧!你们过关!”
屏山大圣本来跟在罗平安身边,从腮帮子里取出一颗红彤彤的寿桃,正准备用大牙啃开,听到玉心长老这么讲,它也没有食欲,总是惴惴不安。
它又拉着罗平安的衣角,三根尖爪钩出一片蚕丝,急忙慌张的追问着。
“小子!小子!我死以后,孩儿们怎么办?”
“还有七个兄弟姊妹,起初被五柳大圣掳走,抓去七十二峰做苦力。”罗平安低声应道:“如今都在太乙玄门,它们很好。”
屏山大圣瘫坐下来,好像丢了魂:“怎么只剩下七个了?怎么会呢?怎可能,你一定骗我的!你一定骗我,你还是出家人么?怎么连灵兽都骗的?你太坏了...”
鼠鼠家里的婆娘听到这些话,也是一副天塌了的悲伧神态,与丈夫搂抱在一起,不想跟过来了。
“你听这个邪魔妖道的胡话!?他一定是天魔!或许是三毒教派来的奸细呢?!山哥,不要相信他!”
罗平安的表情复杂,与他一起上山冒险的小柜子多愁善感,柜子精已经弯下腰,灵牌就像低垂的头颅,符箓中渗出一片片紫红色的泪珠,五柳大圣的破烂佛像抬举手臂,要去安抚伙伴的情绪。
小柜子呜呜嘤嘤,与罗平安传音求告。
“掌门,咱们要不就这么算了?”
“我不知道...”罗平安回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搞清楚硫陈县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百年以前,武灵山脉有人族活动的地区绵延六百多里,白月魔王登陆以后好像进入了一种散功解体的状态,与诸多鬼王的挪移法术改造肉身的精巧技艺类似,三四百米的血肉魔像蔓延到各个地方,侵占灵脉改造地形,硫陈县城周边或许再也没有一个活物,都变成了武灵山旧址的蜃气摩天楼,变成了这些虚幻生命的构成材料。
小柜子不忍心去打扰这些幻象,它是上一个时代的遗孤,在玄奇坊沉睡了很久很久,直到鱼妖霸占了山头,后来又有惩恶使来清理仓库,逼着剑灵阿青就范,催促它们再次苏醒——能见到武灵山旧时代的伙伴,对于小柜子来说倒有一种熟悉又温暖的感觉,哪怕它是假的,幻梦是那么的甜美——贪狼星的魔力几乎要让它沉醉其中了。
要是时间能留在这一分一秒,该多好呢?
小柜子能够理解慕容贝贝的心,能感知到这种依依不舍,它是那么那么的重要,就算是幻觉,它也不忍心去撕碎,去破坏片刻的宁静。
七政殿大门外,罗平安再次见到了乾龙——
——对比百年以后的姿态,王母江的雨神更加魁伟壮丽,这头白龙盘踞在七政殿前庭的桃林,足有六十六米的体长,素白色的鳞片透出一种金粉光辉,龙须龙爪自然而然的往外散发出水汽,随时都会飞起来似的。
两支龙角各有三叉,与百年以后虚弱苍老的样子截然不同,透出一种慵懒与从容的感觉,当罗平安跨过前庭的花圃,乾龙缓缓睁开眼,与这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对视着,紧接着若无其事的睡下了。
一个身姿挺拔衣袍光鲜的中年人在门厅外等候,乌凤玄鸟的仙官服饰说明了,这就是王有才总管——这位内务话事人没有说话,听闻玉心长老的传音,得知罗平安的片面之词以后,也没有表达出好恶喜悲,好像平静且深邃的大海。
“进去吧。”玉心长老看到罗平安僵立了一会儿,小声提醒道:“掌门在等你。”
跨过七政殿的门槛,罗平安见到了闾丘无忌——具体来说,那是一个形销骨立瘦弱的男青年,是经过易容削骨肉身手术以后,变成的男人模样。
这个形象勉强能和天魔大船上无忌前辈的僵尸肉身关联起来,这张脸看上去阴冷刻薄,使人难以接近,充满了威严。
“小东西,你在我山门散播谣言,是何居心呢?”无忌开口喊话:“不说个清楚,我把你当天魔处置了!”
罗平安看向玉心,又看向闾丘氏——
——他决定单刀直入,信息轰炸。
“你是女人,你有一套屠魔六剑化书,你用的机关术来自谷神道君,也就是广权仙尊。”
“王有才收养了你,你在外门还是女身,金丹以后易容。你在玄奇坊的作品是个小八卦炉。”
“你的剑灵阿紫和阿青,她们都是你的分魂,没有用采用外物,不用别的灵体来帮忙。”
“我是武灵真君,我是二十四任真武伏魔道君,我叫罗平安。”
闾丘无忌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先是瞥了一眼玉心真人,轻轻吹出一口气,七政殿的大门就关上了。再使劲鼓掌,大殿的檐铎辟邪风铃传不出任何动静,已经施了禁音咒,绝不允许罗平安的声音传出去。
她使劲扣挠头发,就像一个不可思议的谜,心里也在猜测。
“你这家伙,懂得窥探人心的邪法?你在搜我的魂?”
玉心长老想说些什么,但是不好开口。
“说话!憋着干什么?”闾丘无忌拍桌站起。
玉心:“掌门,您从外门来,内门的师长大多都知道——泰杭地来的闾丘氏遗孤是个女孩,只是没有点破,或许这不能代表什么。但是屠魔六剑与化书,还有王总管收养您的事情,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此前贫道与您传音,讲完了罗平安的故事,您与他当面质证,可以元婴外放,再看看他的灵根和五窍十二经,绝不是天魔奸细。”
闾丘无忌绕到罗平安面前来,仰起头盯着这个三米多高的巨汉,先是怀疑,后来看见满身的瘢痕伤疤,从真武伏魔大剑之中嗅探到天魔污血浓烈的腥臊臭气,她终于释然。
“这么说,玉螺真的疯了?”
“把内门长老都喊来!全都喊来!”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七政殿几乎围满了人,唯独不见慕容贝贝的身影。
火工坊的玉烛长老脾气最暴躁,听到罗平安这一番解释,不等同门来劝,提起一把火钳法器照面打来!
“妖孽!你胡说八道甚么!?”
罗平安不退不让,拿捏滚烫的火钳,掌心受到日月造化炉真火灼烧,起了一层焦黑的碳皮,没有动用真元的意思。
“你这家伙要欺师灭祖?我要你滚出武灵山!两仪盟的狗杂碎能害我万年传承断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玉烛真人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可是内心深处却也认同了罗平安的身份——否则怎会说出“欺师灭祖”这种怪话。
罗平安:“玉烛前辈,火工坊的化书帮了大忙,本来有三个日月造化炉,如今我只拿回一个,您放心吧,落在两仪盟手里的东西,我会慢慢取回来...”
“你!”玉烛吹胡子瞪眼,想要取回火钳法器,撤手收力往身边拉扯,却发觉这个半狼怪胎的力气大得可怕,也不怕疼。
“小东西!你放开他,他都六百多岁了...”闾丘无忌喊道:“别和这老头儿一般见识!你是宗主!”
罗平安松手,掌心的疤痕也在岩龙吐纳归元法的帮助下迅速愈合,他再次看向无忌前辈,上一任武灵真君的职场形象要比想象中更加平易近人。
由于消息太过震撼,宗主就这么盘腿坐在书桌上,把椅子留给天工院腿脚不好的普化长老,这位化神前辈已经两千二百岁,是行将就木之身。
无忌歪着脑袋,撑起下巴,咬住青剑的流苏,牙齿咯吱咯吱响,听到风吹草动就往外看,以为是玉螺长老来了,她又不经意与罗平安对视,眼中再次透出怀疑的神色,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似乎心境难以稳定下来——这也是无忌前辈的个性,是破军妖星邪光迷魂的突破口,她总是多疑多虑。
在旁侧等待的玉泉真人有些不耐烦,这位长老有青蓝色的毛发,也是武灵山地方出生的异人,与药不灵一样,是天魔后裔。
“无聊!我要回扶灵香堂,宗主,你接着陪这妖孽过家家吧。”
“哎!我没让你走!”闾丘无忌喊。
“这小子来路不明,我倒相信他是两仪盟派来的奸细,妖魔能害武灵山,难道人族同胞不能害么?当真如他所说——要我们如何应对呢?既然是玉螺师妹占了东北三城,借荧惑邪力再造我血肉之躯,她就是我母亲,让我重活一世的大恩人。”玉泉翻了个白眼:“管它什么凡人的死活,我要活下去,哪怕这个半狼妖孽是二十四任真武伏魔道君,我如今变成天魔了!”
“玉螺师妹喂我人肉,我能怎么办?”
“要我散功?要我自爆?要我乖乖领死么?”
“我才不要听这小子的话,晚课还没做完,我绝不相信这些离谱的说辞...”
讲到此处,玉泉真人的情绪几乎崩溃。
“既然我已经死过一回,又要重蹈覆辙?再死一回?”
“吃几个人算什么?几百个?几千个?”
“只要我能活下去...”
话音未落,闾丘无忌的真武剑已经出鞘——
——紫剑光华一闪,砍飞了玉泉真人的脑袋,就看见血光冲天,七政殿的真武山河图变得一片赤红。
从脖颈断面钻出三条肉须,天魔衍体一下子现了原形,闾丘无忌面无血色,两眼却通红。罗平安受到破军妖星的蛊惑时,也是这般好杀嗜血的模样。
“果然是天魔!”闾丘无忌再去呼唤青剑——
——屠魔二式剑分两路,刹那间气刃暴涨三尺,眨眼就把玉泉的肉身斩做十六段。
残留在空气中的焰刃逐渐化为青烟,焦黑的尸首一下子变成腐烂脓水。
七政殿里的长老们沉默不语,坐在掌门道君位子上的化神师叔眉头紧锁,终于认清了现实,他们早就不是人。
等待似乎成了一个伪命题,这场幻梦之中,闾丘无忌在等恒禄年的天魔灾难,但是它永远都不会到来。
屏山大圣在等孩子们出生,可是甘家兄妹也不可能落地,因为慕容贝贝从没有见过这些小老鼠。
只要在秋天等来春天,凛冽寒冬似乎就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