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是好?”玉心长老沉声问道。
诸位武灵山旧时代的同僚看得清清楚楚——
——再有推演之法,精通占卜术的长老来细看,玉泉的尸体确实变成了一滩紫红色的血肉泥,哪怕只有一瞬间,蜃气幻觉经受屠魔二式的剑气灼烧,已经暴露出部分真相。
“还等她么?”玉清真人迟迟赶来,撞见客座的罗平安,收到掌门传令,他在药园寻不到玉螺,出了山门以后处处都是迷雾瘴气,好像绕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出路。
十一位内门长老面面相觑,突然没了主意,医字门专职精神修养的玉魄真人站出来讲话,心里抱着一丝侥幸。
“无忌宗主,你有三华变化,这大狼妖难道对玉泉师弟的尸体做了手脚?”
闾丘无忌再也没有保留,呼唤紫青双剑三位一体,肉身形变肩颈位移,长出三头六臂来——
——说起也奇怪,这威风凛凛的好男儿有了两颗姑娘的脑袋,诸位内门同道也不觉得奇怪,他们应该都知道闾丘无忌的真实性别,只是从没有谈起这个事。
阿紫和阿青成了无忌的法眼,她起先惊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后来也渐渐接受了——这满屋子的伙伴,尽是由荧惑孽种的嫩芽和神经,咬住一些灰白色的甲壳,抓来人肉人骨,用毛发编了一身衬衣,勉强能看出个人形。
她看清自己的模样,三颗颅脑互相观察,就看到荧惑孽种的主秆,看到十六眼十六嘴的恐怖异像,险些心智失常走火入魔。
“我的天!”
闾丘无忌收了三华聚顶的奇妙变化,满头冷汗的狼狈模样,突然被自家的药师长老气笑了。
“哈哈哈哈哈!他妈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能怎么办呢?如何是好?
换个角度来说,含珠神女药师菩萨名义上来说,还是她两个孩子的娘。
无忌一下子瘫在书桌,干脆躺下了。罗平安没有急着追问,或许这些旧时代的幻影会找到答案。
白月魔王塑造的这些人与事,好像根本不受荧惑孽种的控制,由于贪狼邪念的污染,这些地肥插上了想象力的翅膀,变成了另一种自由自在的死魂灵。
又过了一刻钟,依然没有玉螺的消息,七政殿发了十二道金令,各个分门别院的长老都在调集人手,要找到这个精通幻术的河蚌妖精。
“别找了。”闾丘无忌说。
黑风趴卧在门口,大脑袋往门内看了一眼,低声嘟囔着:“老大,要怎么办呢?”
罗平安偶尔用三华变化看了一眼,这黑风猛虎的原形是一块雷击木,暴露在外的八颗畸形肉心组成了四体八节强而有力的肌肉群,当中雷击木的闪电纹冒出灿烂的兑金神力。
再次回到闾丘无忌这边来,这个白月魔王想象中的领袖,这位虚拟幻境之中构造出来的二十三任掌门,在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以后,她依然坚定,依然保持着乐观。
“要不咱们就丧事喜办吧?”
闾丘无忌这么说着,与诸位长老摊手耸肩,语气如常。
“都散功了,都想清楚,看明白,不必等玉螺,她不敢来的,哪怕来了,也未必是真的。”
慕容贝贝早就丢掉了人身,她的本体是雨母泉那一块巨大的造化肉莲,如今荧惑天魔占了她的身体,留在这个大型剧本杀里的游戏角色,也不可能是她的本体。
或许是收到了罗平安造访幻境的消息,玉螺长老早就躲起来了,她一直都是这种性格,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愿意面对现实。也正是这种思维惯性,黑风和乾龙能在锁妖塔里守一百年,哪怕等到老死,就像弃养的宠物。
“玉颜长老,你有黄铁寺的假灵根。”闾丘无忌提醒道:“你先散功?它要噬主也做不得假,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天工院的管事犹豫再三,还是相信掌门的判断,这位女修来自上党,突然转向罗平安,说起过往种种,要托付后事。
“罗平安,我本来是上党地方抄诗官找到的木灵根,自小在永福商会做事,后来脊柱二十一节被王家人抽走,炼成一件珍玩,我也变成废物。若是有机会,你帮我把这件尸骨找回来?可以么?”
“哦...”罗平安只觉得震撼,好像玉颜阿姨讲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和神态过于平静——这应该是血海深仇。
“后来我毒死了商会的监事,逃到七十二峰,小刀会的兄弟找到我,有上任掌门收留我。”玉颜真人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若我真的已经死了,无忌掌门发疯入魔,我们都死在天劫,那应该是死得其所——这身地肥从何而来呢?我不知道,不清楚...”
“可是绝不能变成魔鬼,变成我们最厌恶最憎恨的东西...”
“诸位同道,可看好了,我散功罢。”
一瞬间,从玉颜真人的后腰脊柱探出六条肉虫,它们并非黄铁山千花洞的灵植,这些荧惑天魔构造的虚假生命,也能用武灵山的功法自戕。
“果真如此...”火工坊的长老表情变得异常难看,满脸褶子都挤到一起去。
最后一点幻想都没有了,于是所有的执念都变成洒脱——
“——罗平安!罗平安!”
玉漱长老叫嚷着,从火工坊队伍里走出来,这小老太眼神不太好,手短脚短驼背躬腰,拄着蛇头棍心急火燎的嚷嚷。
“你那个赋灵殿堂还好么?老道我还有一本化书没有写完...”
玉颜长老的尸体僵立着,不一会就变成满地的脓水,渗进七政殿的砖石里,变成大地灵脉的一部分。
罗平安:“老奶奶您说...”
玉漱:“我近些日子总在担忧,真武剑有新的赋灵办法,可是王总管没有多少钱,只靠那个洗剑池,做出来的宝贝最厉害的也不过地级三品,于是...”
罗平安:“还没有修缮好,武灵山的灵脉破碎以后,洗剑池和赋灵殿堂都荒废了,之前我借引雷针突破,毁了不少设施。”
玉漱像一个忧心忡忡的老母亲。
“哎呀...那就坏了,可惜帮不上忙,我这化书一时半会也写不成,年纪大了,好像做什么事都不能长久,拿起笔以后,神念到处乱窜...”
罗平安:“交给玄风,我们有办法。”
“好...那...”玉漱话还没说完,就像心死灯灭,腐化开裂的树皮一下子从脖颈拱出来,红杉树的木料现了原形——她僵死在原地,身上的荧惑嫩芽迅速消融。
王有才总管瞥了一眼七政殿内厅,也有话说——
“——西北六县怎样了?特别是铜河...”
罗平安:“有人照看,乌鸫国大半疆土都成了武灵山的辖区。”
王有才面露惊讶之色:“两仪盟不管你?”
罗平安:“要打得过我才行。”
王有才释然了,一下子解脱——
——他变成了一块暗红色的黑曜石,就像地火炙烤以后的玻璃,在缓慢的蠕动着,死得透透的。
“哇!”玉烛长老看着这一幕幕诡异离奇的变化,好像同道们都找到了合适的死法,“竟然走得如此果断?没有半点不舍么?老夫我可是贪生怕死之辈呀...”
闾丘无忌翻了个身,拄着下巴应道:“要不你一个人在七政殿多活一会儿?陪着玉螺继续做梦?”
“呃...呃...”玉烛长老左右为难,又提出新的疑问:“我这血肉身既然是玉螺师妹所造,要散功自戕,她也有办法再造一个,如此往复循环,岂不是无间炼狱无量劫数?她既然生我养我,不如把我神魂也收走,由她来控制我嘛!”
“那可不一样...”玉心长老提醒道:“你要和分身结成道侣?倒不如去医字门找个机关偶做表面夫妻——至少机关偶不是左手摸右手。”
这话说的相当有生活了,罗平安不好评价。
白月魔王给了这些虚假生命自由的意志,就是要体验这美妙的一瞬间,她怎可能会放弃这些看起来栩栩如生的死魂灵?换成她全盘操纵的假血假肉假幻身?当真是左右手互相摸个透彻,只能自娱自乐了。
“噫!玉泉师弟说得也有理,玉颜师妹说的也有理——我要怎么办?”玉烛长老板着脸,好像要跟自己打架,左脑开始攻击右脑:“我是慕容仙姑造的,可我也不想害人,呜!好痛苦!”
闾丘无忌:“别想了!老混账!这傻婆娘闯了大祸,还要把我们这些死人当消遣玩物——我本该恨透了她!心里又软弱,想可怜可怜她,这些情感不是我能控制的,要讲真话做真人,我不能变成罗平安的拦路虎,更不能变成我最恨的东西。”
“宗主!宗主!我要散功么?”玉烛惊叫道:“我舍不得,我舍不得...”
闾丘无忌摇了摇头,看到七政殿剩下的几位同胞,突然呜咽着说:“谁舍得呢?或许只有玉泉舍得了,他入魔只要一个念头,好像这几十年上百年的善功,都可以丢掉,他说什么糊涂话呢?几十个人?几百个人?死它几千个凡人也不重要?这人肉吃进肚子里,好像是那么简单自然——玉螺把我的伙伴变成什么怪物了?她把我变成什么怪物了?”
两掌拍打脸蛋,无忌掌门要打起精神,从书桌上翻身而起,突然开朗。
“武灵真君!”
罗平安几乎本能反应,早就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这个称谓——
——他挺身向前,与闾丘无忌的死魂灵对视着。
“乾龙与黑风都没有死,要好好照顾它们,如果转世投胎,小老虎不喜欢人摸,你去山林里找,它闻到你的气味记得你了,你把它按住,压着它不让它动,至少要三个时辰,它饿了就喂一点茼蒿菜,不能喂肉,不然它有力了,又不服气——要和你接着斗。”
闾丘无忌这么说着,要把养猫经验传授给罗平安。
“它脑子饿昏,眼神就清澈,你帮它运功,摸它的经脉,要它吸收灵气,逐渐可以开智,再把它带到靠近地火的灵脉,它有了感应,就能破解胎中之谜。”
黑风嚷嚷着:“喂!喂喂喂!喂!”
闾丘无忌不管不顾,就像与另一个时空的伙伴讲起生活里的趣闻。
“你这个右手三阳三阴的经脉稀巴烂,有人教你屠魔一式?”
罗平安:“就是您亲自传授的。”
闾丘无忌:“那不行,你得赶紧学会二式,第一剑极刚易折,总是一往无前,你学会第二剑,去控制阴阳平衡,哦...你好像还没化神,确实太难了。”
罗平安:“一定的,一定...”
闾丘无忌:“玉烛老头儿,你想好了么?”
经历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玉烛长老还有好多话要说——
——他找到罗平安,先是对火工坊的未来规划问东问西。
“小友...”
“哦不,二十四任真武伏魔道君,我就想知道...”
“从恒禄到承禄,那个两仪盟的法剑、阴神剑还有离手剑,如今都是什么样子?”
“过了那么久,我也不知道两仪盟的战士拿的什么东西,以前我去上党仙市,看到永福拍卖行流拍的法器,多宝一脉炼器的手艺精湛,我总是懊恼又焦虑,这些没人要的玄级法宝,至少有六层石脉灵络做法阵,武灵山的火工坊只能做四层,还要出炉以后再用镀层加工——是假的四层,最多能算地级三品,根本不是多宝商会的对手。”
“富贵还在研究这个东西,目前没有多少进展。”罗平安立刻回应道:“我们的高精尖炼器设计一直都是落后的,特别是飞剑,目前来说绝大部分产品都是给低境界修士设计,还没有针对元婴、化神铺开产品线的打算。”
听到罗平安这么说,玉烛突然迷茫。
罗平安:“不过您不用担心,以后都会有,总管知道怎么办。”
“那就好,我好像帮不上忙呀...嘿...嘿嘿...”玉烛笑着笑着,突然变成了一个石灶台——
——它是血肉瘟的造物,砖石之中冒出一些紫金二色的高温焦炭,扭曲变形的荧惑肉芽枯亡凋零,火钳也变回原形,变成了两条锅铲熔融嵌合的烂铁。
最终只剩下闾丘无忌,这满屋子的天魔衍体都已经失活。
“这样吧,小东西。”闾丘无忌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玉螺再把我捞出来,我要是记不得这些事,也不必白费口舌做无用功——能喊来帮手,要合道强者以法天象地摧毁这个魔域,我倒能从无始无终的困苦境地里超脱,只有这第一次,我可以好好与你说一些话。”
“我听到你的经历,只觉得酣畅淋漓,内心又开始幻想,若是我能再活一百多年,那是多好的事?贪狼星要控制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罗平安:“这不是贪狼星的力量,无忌前辈。”
闾丘无忌:“嗯,你说得对!”
罗平安:“羽毛颜色相同的鸟,会自然而然想要聚集在一起,人族在远古时期为了抵御野兽,也会聚集在火堆旁边。后来人们会因为肤色、出身贵贱或是利益分成不同的阵营,但是理想相似的,愿望相同的人们,会忽视这些条件——我是西北人族的守护神,当我理解庙号的含义,明白武灵真君职责所在的时候,我也离你越来越近。”
“很不可思议...”闾丘无忌往七政殿外眺望,乾龙和黑风早早一步现了原形,它们在山涧和野林竞相追逐着——
——在嬉戏打闹中,翻越了一座又一座山丘,跳进寒池潜入河床,从水域里冒头,剧烈的呼吸着,最终变成硫陈县的塔楼胶膏,变成一条条姜黄色的肉芽。
“我变成天魔了,嘿嘿嘿!我变成天魔了...”闾丘无忌谈起这件事,本来是难以克服的仇恨心,它更像一场长情的告别。
贪狼神力创造出来的幻象也要遵从盘古生命的规律,用废话文学来说——修真的过程最重要的就是修真。
把一群仇恨天魔的人变成天魔,这信念也从未动摇过,自始至终都是简单的,自然的。
......
......
从硫陈县界碑往深处眺望,头顶的黑潮邪气突然退散一百六十多里,阳光继续往海岸线延伸。
“他干了什么?”宝萍尊者没有感受到斗法搏命的强烈灵能潮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同样的,天竹尼师一直在树梢等候,只要罗平安发射信号弹,她把手指都按在法天象地的技能键上了。
“蜃气在消散,我的神念能感应到武灵真君。”
于此同时,伏蛇县往硫陈地有另一支队伍正在蠢蠢欲动——
——王宝仙尊为首,沿着东北半岛七百七十里的复杂山沟,朱绣神功留下了一道明黄色的痕迹。
山石、地衣、矿物和泉水,都要变成灵能者随心操控的法器,要变成朱绣神功的炼器材料。
“把武灵真君留在这里吧...”
王宝抚摸着十指玉环,从尾指到拇指,左手到右手,指肚擦过玉环就闪现出一道道橙黄精光,东北半岛的分界线也开始震荡裂解。
东北三城所在的区域,由五十五位多宝商会的灵能者齐心协力炼出一道明黄色的大锯子,颇有规律的网格纹一次次粉碎山岩,一切与朱绣功法力接触的事物都开始纤维化,偶尔越过这分界线的野兽也要遭受灭顶之灾,有一路低飞撞进结界的朱鹮,鸟儿的脑袋触碰到这条黄带子的瞬间,就变成了松散的网布絮花,这股力量直达地脉深处六千一百米,滚动的熔岩流体要把这片土地送去北海,送去冰冷孤寂灵气稀薄的无人区。
“让他和这些该死的孤魂野鬼好好叙叙旧。”